凡煙小說

第二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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裏斯本夫人最近的心情很不好。

特別是在前夜,伯德子爵因為睡前沒關窗戶而發起了熱,裏斯本夫人的心情就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跌倒了谷底,那張敷滿了珍珠粉的白臉蛋好像也被墨汁塗染成了黑底的,抹得再白也沒什麽用。

這使得整個子爵府邸的下仆都過得戰戰兢兢的。

這樣緊張的氣氛倒不僅僅是因為裏斯本夫人,還因為伯德子爵的病。他們都是老人了,自然經歷過幾年前老裏斯本子爵的那場可怖發熱,那場病痛奪走了老裏斯本的性命。因為帝國新律規定了,除去成年的子女可以襲爵以外,配偶將不再擁有繼承權,還好那時伯德已經成年了,可以襲爵,所以子爵的府邸與領地都保有了下來,他們也不用被遣散。

但假如這次……

園子裏的花都變得奄耷耷的,園丁在花園裏心不在焉地打理著,連自己忘了澆水都不知道。這並非個例,他知道,除了那幾個侍疾的仆從,其他人這幾日都憂心忡忡,唯恐子爵的病情惡化。

“醫生來了!”

是女仆愛蓮娜的聲音。

園丁如同每個聽見這聲呼喊的人一樣翹首以盼,一輛慢騰騰的牛車就這樣踢踏著近了,胡子都已經花白的老先生在眾人的簇擁目視中駝著背進了門。

“哎,昨晚上就叫了醫生了,還不見好。”另一位園丁丹尼爾不知什麽時候蹭了過來,手裏還捏著一卷點燃的葉子煙,唇齒張合間還噴吐出些許嗆人的煙霧,“不知道子爵這回能不能……”

他含混地咕噥了一聲,低下頭沈默地拿起剪子,沈悶的哢噠聲斷斷續續地響起。

丹尼爾又砸吧了一口那卷劣質的自卷葉子煙,語調似乎都被噴吐的煙霧給籠得模糊不清了。

“希望能好吧。”

他轉身要走,去繼續自己的活計,可是耳朵尖動了動,奇怪地轉過頭來,和人對視一眼:“你聽見了嗎?”

“像是馬的聲音……”那人皺眉看了看,“有個人騎著馬往這兒跑?”

就幾句話的時間,嘚嘚的馬蹄聲就近了,這距離,丹尼爾也看得清人影了。

“那是誰?”

丹尼爾嘖了一聲:“我眼神可沒你好,得再近點兒我才看得清。”

那是個身材高大的男人,身上的衣服亂糟糟的,只隨隨便便披了個外套,可他模樣生得好,渾身的氣質叫他這樣衣衫不整的模樣也不會令人覺得不堪入目。

“是誰?”

“不認識。”

兩人面面相覷,但他們只是園丁,除了握緊手裏的剪刀,並無別的辦法。但好在接下來迎上去的仆從顯然是認識這人的,他驚喜地喊了一聲:“公爵大人!”

納塔爾翻身下馬,敏銳地察覺到了這股怪異的氣氛,他奇怪道:“怎麽回事?怎麽那麽奇怪?”

仆從這才發覺他的穿著,連忙低下頭。

“子爵閣下昨夜病了,現在夫人、管家和大部分侍從都在裏面守著,沒能迎接……”

不等他冗雜的客套話說完,納塔爾就急匆匆地把一雙手套扔進他懷裏,直沖沖地往裏走。

“公爵大人!這,會客廳在這邊……不,您不用——”

旁的仆從沒有跟著伯德出門過,自然就不認識納塔爾,而聽見了公爵這個稱呼的,也都被這個名頭唬住了,沒能反應過來,於是就這一人獨獨阻攔,這點力道對納塔爾而言形同虛設,他毫無障礙地就闖進了主人家的正屋。

他沖進去的動靜不算大,可絕對算不上小,裏斯本夫人蹙眉,聽著外面仆從的聲音,向身邊的女仆吩咐道:“你去看看,是怎麽回事?”

女仆探頭去看了眼,小跑回來附耳道:“夫人,是一位先生闖進來了。”

“誰?”裏斯本夫人勃然大怒,“那些守院的人呢?大白天的都在睡大覺嗎?”

女仆煞白了一張小臉,唯唯不敢語,縮著肩膀瑟瑟發抖。

不等裏斯本夫人繼續發作,那個膽大妄為的闖入者就出現在了二樓的走廊,裏斯本夫人糾緊了手裏的絲綢手帕,站起了身。

“公爵大人,你真的不能去——”

納塔爾停得猝不及防,仆從一個不小心,差點直直撞上去,等他擡頭,原來不用再攔了——因為沒有意義了,納塔爾已經徹底闖入了。

“夫人……”仆從瑟瑟低下頭,告饒道,“對不起,我……”

裏斯本夫人聽見那一聲公爵大人已經猜到了來者是誰,掃了一眼納塔爾的模樣,厭惡地轉過視線,冷漠道:“去給公爵大人取一套正經的衣服來。”

仆從唯唯應是,裏斯本夫人冷冷補充道:“別忘了去領罰。”

納塔爾理了理衣領,他倒不覺得自己這身有什麽問題,除了臉蛋脖子和手,就沒有哪兒再露肉了,只不過……他看了眼已經紅著臉眼神到處飄的女仆們,還是沒有對裏斯本夫人的話發表任何意見。

“我聽說伯德病了。”出於禮儀,他就站在走廊的另一端說話,不與女眷靠得過近。

“這裏不是您該來的地方。”裏斯本夫人不理會他。“娜娜莉,帶公爵大人去會客廳等候。”

“我是來見伯德的。”納塔爾眼睛直勾勾地盯著裏斯本夫人門口的那扇門,“我要見他。”

裏斯本夫人憋著滿腹怒氣,冷聲道:“娜娜莉,我是不是叫不動你了!”

名叫娜娜莉的女仆嚇得渾身一抖,小步走到納塔爾身前,小心翼翼道:“公爵大人……”

納塔爾不為所動。

兩人正僵持著,那頭房門突然開了,白發蒼蒼的醫生佝僂著背出來了,他眼神不好,此時鼻梁上沒架琉璃鏡,沒註意到走廊另一頭還有個陌生人。

“夫人,”醫生直接開口了,“子爵大人的情況不太好,他現在已經有些意識模糊的跡象了。”

“藥不起作用?”裏斯本夫人一手按在自己胸口,她覺得今天束胸衣恐怕束得太緊了些,叫她呼吸不暢,幾欲暈厥。

她這一晃神,竟然就叫納塔爾一把推開了攔在臥室門口的人,闖進了臥室。

“攔住——”裏斯本夫人一句話沒說完,就倒在了身後侍女的懷裏。

醫生嚇得立即上手檢查了一番,一時間兵荒馬亂,納塔爾留了一絲心思在門外,理智上知道,這時候將一位暈倒的婦女留在門外一點都不紳士,更何況這位女士還是心上人的母親,但是——

他看著深陷在床鋪中的青年,又聽見醫生在門外喊到,裏斯本夫人擔憂了一夜,擔憂之下才暈厥過去了,心神一松,滿心滿眼,都只剩下了床上這安安靜靜的人。

伯德的臉頰呈現病態的殷紅,雙眉緊促,嘴微張著艱難喘氣,納塔爾輕拍他的臉頰,入手都是滾燙的溫度。

“伯德?伯德?”納塔爾連連呼喚,“我的小鳥?你醒醒?別嚇我,好嗎?”

一旁站著的仆從根本不敢攔他,只能看著他一會兒伸手進被窩裏試溫讀,一會兒又伸手在伯德額頭臉頰脖頸挨挨碰碰。

伯德似乎是被騷擾得不耐煩了,總算是艱難地睜開了眼,可也只是瞇了一條縫。

“唔……納塔爾?”伯德像一只撒嬌的小貓似的小幅度地蹭了蹭頰邊的大手,咕噥了兩聲,“你好煩啊……”

緩過勁兒的裏斯本夫人被攙扶著進房看見的就是自己的寶貝兒子眷戀地歪著臉窩在野男人的手心裏,差點沒把她氣得又厥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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