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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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秋收並不平靜。

瓦倫郡獲得了幾十年來罕見的大豐收,這片土地上每一個結出了麥穗的角落都洋溢著深切的喜悅。

而相鄰的路西亞郡卻是截然相反的狀態。不久前一位來自博普雷的少女雅妮懷揣著一張以鮮血為筆,從衣擺上撕下的一塊麻料為紙張而書成的一紙控訴狀,跋涉了足足一個月,前往王都控告來自路西亞郡的貴族:馬裏斯·瑞格,企圖擄走她的姐姐作為奴隸,因為姐姐出逃,居然又在失敗之後又轉而迫害年僅十五歲的她。

這位少女抵達王都時已經形銷骨立,一丁點風吹草動都會令她驚恐萬分,她在暈倒在王宮門口之前,不顧守衛騎士的警告聲嘶力竭地宣揚了一番這位貴族的惡行,最終驚動了布裏芬皇後。

皇後陛下見到這位形若乞丐的可憐女孩同情得落下了眼淚,同時也氣憤難忍,不管不顧地沖進了議事廳,當著所有大臣的面逼迫皇帝陛下對此事做出裁決。帝王在聽過事情經過之後也為這位貴族醜陋的惡行感到了震驚,勃然大怒,直接將此事交給了皇室首席騎士長、直屬於皇帝陛下的騎士,納塔爾·伯裏曼公爵。

這樁駭人聽聞的醜聞在王都幾乎人人都在議論,上到諸位公爵貴族,下到游走在街道的販夫走卒,甚至是晝伏夜出的流鶯們也從主顧的嘴裏得知了這事兒——事關那群表面光鮮亮麗的貴族們,這樣的八卦,沒有人會錯過。

“我就算去死也不會去舔那些惡心貴族的腳,”一位皮膚已經因為常年的縱欲而有些松弛的流鶯嫌惡道,“要知道當初和我一起被發賣的姐妹們,那些被貴族買走的,沒一個活過了二十歲!”

“聽說他們花樣可多了呢。有的女貴族還喜歡拿帶刺的鞭子抽人,而且最喜歡抽那些又小又漂亮的,要把人抽得渾身的皮肉再也好不了了,再一把捏死……”

“我上次從一個主顧那兒聽說的——他是一個行腳商人——那個叫馬裏斯的可是販子們最愛的錢袋子了。他總是出手大方,而且經常光顧,幾乎每個月都要買一些新鮮的牲口回去呢。不知道他莊園裏的鮮花是不是都用人的屍體做肥的,想必開得很艷吧。”

“啊!娜麗絲!你真惡心!你怎麽能面不改色地說出這些話,我都快吐了!”

“嘿,費麗莎,可別在這兒裝清高了,有本事你別聽啊。”

這樣的熱議幾乎隨處可見,只是流鶯們說話總是這樣直白大膽,毫不遮掩,平民們相對要含蓄得多,而貴族們只會彎彎繞繞著打機鋒,但這掩蓋不了這話題的吸引力——真正的人盡皆知。

納塔爾就在眾人的議論之中帶著他無往不勝的軍隊踏上了前往路西亞郡的征程。整個安達略斯地區的平民都開始了一場漫長的遷徙,特別是路西亞郡的普通人,他們拖家帶口地逃亡,甚至放棄了一整年的勞動換到的豐收。

瓦倫郡也因此流入了一大批流民,一時間豐收的喜悅都被沖散了許多,人們變得人心惶惶,好在皇帝派下的官員並非花瓶,每個村莊都在領主與行政官的示意下成立了臨時檢察組,那些強壯的青年都可以加入,行政官不僅派發工資,還許諾假如有表現優異的,經過審核可以直接成為正式的檢察巡邏員。

在瓦倫郡這樣基本已經收歸帝國直轄的郡屬,成為檢察巡邏員基本和以往成為貴族手下的預備騎士一樣吸引力無窮,這意味著穩定的收入,體面的服裝,每個月還可以領到只有貴族才可以無所顧忌享用的不慘砂石的美味面包!

人們的熱情高漲,每天都有壯小夥來報名,很快就滿員了,那些動作慢了點的都痛悔不已,如果他們收割麥子的速度再快一點,那麽這份高薪的體面工作就是他們的了!

盡管人們已經盡其所能地維護這塊伊甸園的平和,但隨著公爵的軍隊逐漸逼近,踏入了安達略斯的範圍之後,湧入瓦倫郡的人數越來越多,他們往往是拖家帶口跑不遠的老弱婦孺,獨身的青壯年完全可以跑出安達略斯,前往其他地區。但即使是相對柔弱的群體,當他們吃盡存糧,花光了身上僅有的銀錢之後,其中的青少年恐怕就離犯下偷盜搶劫的惡行不遠了。

“仗總是打不完。”一個老人這麽嘆息道。他手中的麻布袋子裏只剩下半塊硬邦邦的黑面包了,“貴族總是在打仗。”

“爺爺,那個叫什麽公爵的貴族也是壞蛋嗎?可是他不是要打瑞格老爺嗎?”臉色已經開始泛黃的孩子學著爺爺的模樣嘆了口氣,“應該是好人才會去打壞蛋吧?等他打完了我們是不是就可以回家了?”

“誰知道呢,”老人渾濁的雙眼看著越來越近的城鎮,那裏是他們此行的目的地,瓦倫郡。“貴族幾乎都是一個樣。但如果運氣好的話,或許我們以後還可以吃上新鮮的麥子呢。”

巡邏組的成員在路中間設置了一個簡易的登記處,用千奇百怪的雜物做了路障——這樣的場景在每條進入瓦倫郡的必經之路上都可以見到,每個進入瓦倫郡的人都需要在這裏登記他們的姓名、年齡和籍貫。

爺孫倆也不例外,老人捏緊了手裏的袋子,含混地回答著巡邏員的問題。

“名字和年紀?”

“馬努埃爾·克賽特,五十六了,還有丹尼爾·克賽特,六歲。”

“唔,”巡邏員擡眼迅速掃了一眼這祖孫倆,“沒有父母嗎?”

老人楞了楞,道:“回稟長官,孩子的母親病死了,父親被瑞格老爺征召入伍了。”

“我不是什麽長官,”巡邏員被老人小心翼翼的用詞給逗笑了,露出一口白得晃人的大白牙,“我只是個臨時隊員而已。哦對了,籍貫是路西亞郡沒錯吧?把這個收好,要是查的時候拿不出來可是要驅逐出境的。過去以後順著路走,看到個草棚子記得停一下,報你們的信息一個人可以領一個黑面包。”

那個年輕人遞給他兩塊木牌,上面寫著他們的信息,但老人看不懂,他只是小心地把這兩塊小木牌扔進了手裏的麻布袋,然後繼續等待年輕人的問話。

“你們還不走?”年輕人奇怪道,“還有什麽問題嗎?”

老人尷尬地左右看了看,在他之後的是一家五口,帶了個牛車,正有巡邏員在檢查車上的物件。

“長官,不需要收取什麽……入城費之類的嗎?就這樣進去了?”

年輕人楞了一下,這才反應過來老人在擔心什麽,笑道:“還要收什麽費?再說了,我也不是什麽長官。你不要怕,瓦倫郡和路西亞郡不一樣,我們的子爵閣下是一位仁慈的領主,行政官也十分英明,所有救濟用的面包和住所都是子爵閣下提供的,不會有人找你額外要錢的。如果遇見了,多半是騙子混混,你可以找巡邏隊員報案,我們會處理的。”

之前從路西亞郡逃來的人的確都在他說可以走了以後都楞了一下,但很快就跑開了,跟有人在身後追一樣,他還奇怪怎麽反應那麽奇怪,原來是在奇怪怎麽會不收入城費。這玩意兒早不知道在瓦倫郡滅絕多久了,他還一直以為現在只有王都這樣的大城市才會收取入城費呢,像他們這樣的郡屬,遍地都是農田村落,連城墻都沒有,還收什麽入城費?看來也不是每位領主都如同歷任裏斯本子爵一樣仁慈親善。

說完,他就轉頭對著下一家流民問話登記了,再把之前說的重覆了一遍,那對爺孫才回過神來,顫顫巍巍地走了,而年輕人已經再次忙碌在工作之中,等他再想起抽空看一眼的時候,人已經走遠了,看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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