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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寺內的路沒有高宅大院內的庭院那般覆雜,穿過一條長廊和幾道門洞,便到了一間禪房前。

那禪房左右站著兩名綠衣女子。

這幾人謝幼蘿眼熟,曾在涼山書院銀杏圓內見過。

那是貴妃沈寶蔻跟前伺候的人。

謝幼蘿心下了然,進門之後,果然見到許久未見的沈寶蔻在坐在窗前,見她進來,招手道,“阿蘿,終於見到你了。”

半月的功夫,沈寶蔻整個人瘦了許多,從前那微圓的臉這會冒了微尖的下頜,整個人也憔悴了不少。

聽聞她大病了一場,想來受了不少磋磨才至於此。

“民女見過貴妃——”

謝幼蘿還未彎身便被沈寶蔻扶了起來,“不過半月,怎就生分了。”

她說話的時候有氣無力,臉上卻總是掛著淡淡的笑。

謝幼蘿想起曾經她說過她不喜歡別人喚她貴妃,她又這般親近自己,先前她想見自己,自己沒去已是存了愧疚,這會再同她行這些虛禮,就不大好了,於是反扶著她去藤椅上坐下道,“聽說你身子不舒服,今日可是好些了?”

沈寶蔻道,“好些了。”她說這話時低下頭從衣袖內取了一枚黑色的錦囊,“阿蘿,想必你也聽說了司禮監掌印蕭辭被陛下問罪一事吧?”

是了,不久前才聽說,謝幼蘿不由得想到裴珩,她點點頭。

“你還記得我曾同你說的,京城有一人在等我麽?”

謝幼蘿自然記得,那時的沈寶蔻眉眼間籠著淡淡的哀愁,但提起此人時,眼底是有光彩的。

“那人就是他,蕭辭。”

聽到這裏,謝幼蘿驚了一下,她不解的望向沈寶蔻。

貴妃和宦官,實在是讓人難以聯系到一處的關系。

沈寶蔻無力地笑了笑,自言自語般,“他在我跟前,可我總覺得他看不到我,我開始覺得累了,想要縮回去的時候,他看見我了。”

“可是那時候我不明白,不能得以窺見天日的關系,只有其中一人裝作看不見聽不見,才能長久下去。”

謝幼蘿靜靜聽著,卻見沈寶蔻面上幾行清淚,“阿蘿,我很羨慕你和裴珩,如果我沒有任何身份,像你一樣自由,我就能光明正大站在他身邊了。”沈寶蔻握住她的手,“所以阿蘿,不要去想身世門第,想要什麽,努力去爭取。”

自由,謝幼蘿放在膝上的雙手微微動了動,她雖是自由身,可依舊無法站在裴珩身邊。

只是她的確比沈寶蔻幸運,同裴珩之間有很多種未知的可能性,沈寶蔻說的沒錯,她應該去爭取去珍惜,如今的一切。

“寶蔻,謝謝你,”謝幼蘿擡手替她擦了擦淚,“蕭掌印,他——他會沒事吧?”

沈寶蔻吸了一下鼻子,垂眸道,“不知道,”她將那錦囊放在她手裏,“阿蘿,今日找你,其實是有事要你幫忙。”

謝幼蘿大概也猜到了,不然不會在這種時候特意喚她來,她握住那錦囊,問道,“何事?”

“如今我也見不上裴珩,只能找你了,你若是見著了他,替我將這錦囊交給他,再讓他替我送到蕭辭手中。”

“好,我答應你,”她反握住沈寶蔻的手,想了想道,“三爺肯定會想法子救掌印的,你莫急,放寬心,好好養身子才是緊要的。”

沈寶蔻目光飄向窗外,淡淡道,“會的,我會的,阿蘿,冬天快到了,他最是喜歡冬天,因為我們初遇便是在冬天,我記得那年下著大雪,他被父親帶到書院,他很聰明,什麽都一學便會,再後來,他離開了,再沒回來過——”

說到這裏時,窗外忽然有了動靜,謝幼蘿聽見有人說話,細細碎碎不大清楚,忽然身側的沈寶蔻用力將她推開,尖著嗓子道,“滾,你是誰,你給我滾——”

“娘娘,娘娘,這是阿蘿姑娘呀。”外間的丫鬟過來拉著她,又對謝幼蘿道,“阿蘿姑娘,咱們娘娘這是又犯病了。”

謝幼蘿看的很清楚,沈寶蔻這病發作的不同尋常,方才還好端端一個人——慌亂間她對上沈寶蔻的眼,那一刻她明白了。

她佯裝著靠近忽而被沈寶蔻狠狠推開。

謝幼蘿踉蹌了好幾步,幸好被人從後頭扶住。

那雙落在腰間的手,以及貼近的氣息實在太過熟悉,她回頭,只見一身黑袍的裴珩單手攬著她,但他很快便松了手。

後面緊接著又進來一人,明黃色的衣袍,發束金冠。

裴珩的聲音落在耳內,“這是聖上。”

謝幼蘿心下一驚,才明白沈寶蔻為何忽然發病,她忙低身行禮。

皇帝沒有看她,或者說沒有看任何人,徑直朝沈寶蔻走去,一面叫人傳禦醫過來。

直到抱著沈寶蔻從他們身側經過時,才停下了步子,瞇著眸子看了眼謝幼蘿,隨後目光挪向裴珩。

謝幼蘿被那一眼盯的心裏不舒服,皇帝的眼神和裴珩不同,裴珩是清冷,但皇帝是天子威嚴裏攜著一絲陰邪,謝幼蘿不喜歡這樣的眼神。

“三爺還有公務要忙吧,阿蘿便先回去了。”她緩了會子,往後退了一步,見男人站著不動,又想起方才皇帝的眼神,試探著道,“阿蘿是不是給三爺惹事了?”

她神色有幾分緊張不安,細眉微微蹙起,如水的眸子怯怯地看著他,對上他的眼神後又縮了回去,像犯了錯的孩子一般。

頭頂上落下來一只手,輕輕撫了撫,男人素來冷清的聲音難得地摻進了幾分溫和來,“沒有,不要多想,回去罷。”

說完便提步出了禪房,謝幼蘿在後頭楞了很久才回過神緊緊跟上去。

謝幼蘿直到上了馬車才想起錦囊的事,方才裴珩送她上了馬車,又趕去了宮裏,亦不知晚上又該幾時才回來。

——

貴妃病發,天子震怒,直言要將今日惹貴妃發病的人就地處置了,朝臣聞言紛紛上湊此舉不妥,堂堂天子怎可為了皇妃視人命如草芥。

勤政殿內,皇帝將折子狠狠甩在地上,面上很是不悅,一窩心的氣沒處撒,眼尾掃到裴,於是道,“朕聽聞裴愛卿府上近日裏住進了一名女子,那名女子乃愛卿弟媳,前日裏禦史臺可沒少給朕這裏送折子彈劾此事,朕是壓了又壓,如今禦史臺各位大人都在,不知裴愛卿作何解釋?”

眾人聞言,紛紛點頭稱是。

從前司禮監掌印尚在,他裴珩又是蕭掌印左膀右臂,人人都忌憚著。

如今蕭辭身在天牢之中,對裴珩也沒有從前那般怕著了,就連彈劾的折子都敢往上遞,只不過明面上還是有所忌憚,畢竟侯府深厚根基還在,不是輕易便能撼倒的。

裴珩冷眼掃過底下眾人,面上不動聲色,似乎正在被皇帝問罪的不是他,他淡淡對皇帝道,“回陛下,那女子與家弟早已和離,臣手家弟臨終所托照料好她,接到府內,也並無不德之舉。”

皇帝點點頭,“朕聽聞裴愛卿重情義,看來確是如此。”

朝臣中忽然有人道,“裴大人雖重情義養了弟媳,但孤男寡女共處一宅,其中清白,無人可證,傳出去,多少容易落下個有違倫理,私德有虧的罪名來,實在不妥,不妥呀。”

先前調查蕭辭時,皇帝便已順著將裴珩的事摸了個清,就連前陣子裴珩帶著那位小娘子一同去涼州他都曉得,這麽些年來也未見著哪個女人能叫他如此上心,走哪都帶在身邊,想到蕭辭與沈寶蔻一事,他裴珩沒少摻和,偏生又拿不出法子治他的罪,皇帝越想心裏頭越不舒坦,想了想道,“你們禦史臺這些老腐朽,如今哪裏能憑借這種上不得臺面的事兒說治罪便治罪,不若想想怎麽替裴愛卿解決此事,畢竟侯府是清清白白的簪纓世家,染不得汙點。”

“是是是,陛下聖明。”

“朕瞧著將那小娘子嫁出去便是了不就行了?”皇帝擡擡手,招來小太監,“傳朕口令,讓宮裏的畫師去描描京城裏的公子的畫像,落成之後立刻送到督主府。”

“陛下英明。”

裴珩依舊沒有什麽表情,他退後一步,微微躬身,聲音低沈而冰冷,“臣謝過陛下。”

皇帝見狀,龍袍內的手緊緊握了握,裴珩的反應叫他這一口氣沒有成功撒出來。

以他對裴珩的了解,這人指不定是裝出來的。

他不信裴珩真能忍得住,或者說,這人壓根就沒看上那小娘子。

——

裴府。

裴珩是第二日上午回來的。

謝幼蘿從後院廚房出來時,前頭院子裏傳來動靜。

她提著食盒直接去了花廳。

自有懂事地告知裴珩她在這裏。

“三爺。”花廳入口處男人緩緩走過來,遠遠便看見那個擺弄膳食的姑娘正擡眸望向自己,她輕輕的喚他,眼角那顆淚痣隨著她微微上揚的眼尾一道動了起來,猶如一只嬌憨的小狐貍,心底那股子郁氣忽然消失的無影無蹤。

“以後不用等我。”他頓了頓,侍女端來水盆,他凈了手坐了過來,“最近忙。”

謝幼蘿瞧著似乎有些奇怪,只乖乖點頭,沒有說別的話,直到將碗碟都置放好,才道,“三爺,您用膳吧,我先回房了。”

裴珩擡眸看她,見她當真頭也不回地往外走,直接拉住她的手。

謝幼蘿走不動了。

男人的手剛剛泡過溫熱的水,這會還是暖的,寬厚的手掌將她的嬌小的手裹的剛剛好,她有些舍不得了,但是——謝幼蘿微微掙紮。

她垂眸,男人的眉微微蹙著,眼底有幾分不悅。

可是她沒有退縮,再次動了動。

裴珩沒有繼續堅持,到底是將手松開了,他冷聲道,“去吧。”

謝幼蘿悶聲應了應,隨後便回了棲梧院,人剛走,裴珩便重重放下木箸,叫來府內的人問話。

小丫鬟被嚇得臉色赤白,小聲說道, “上午宮裏來了人,送了好些畫來,奴婢不敢細看,那送東西的人又說是代三爺送來的,隨後謝姑娘就回屋裏再沒出來,奴婢——”

裴珩擺了擺手,示意她退下。

他沒想到皇帝動作這麽快,看謝幼蘿這般反應,想來是已經知道了什麽。

白越在一旁瞅著,猶豫道,“爺,昨兒勤政殿的事外頭不少人曉得了,想來謝姑娘也聽了一二,要不要去棲梧院瞧瞧?”

卻見裴珩仿佛沒有聽到一般,他瞇著眸子打量著這一桌的菜肴,也不知道這姑娘在廚房搗騰了多久,那雙白凈如玉般的手天生的該被妥妥護著,哪裏適合做飯燒柴——他拿起碗筷,不緊不慢地細品起來。

作者有話要說:

三爺是直男呀,鋼鐵直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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