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3章 懸崖邊緣(下)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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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務所接到一起尋找失蹤人口的調查委托。伊麗莎白·福斯歸納每日調查進度時尼爾才註意到這宗委托。他問福斯怎麽接了這類案子,不如叫客戶去報警。

“你知道的,他們頂多裝模作樣忙活一陣,歸檔了事,等多年之後屍體冒頭才會抽出積灰的檔案:’哦,是這倒黴蛋,我們得給他的老父老母親打個電話‘。”

“原來我沒發現你是個一腔熱血的人,福斯太太,怎麽不去當警察?”

“試過,他們都是一路貨色。”

“行行,別捧哏了,誰接的?”

“傑克森。”

“那個烏龜?”邁爾斯·傑克森因為名字發音與英裏相似,腦筋又總比別人慢幾拍,被其他調查員起了個烏龜的綽號。

“烏龜先生倒是挺熱心的,他說客戶從老遠的歐洲趕來的,目前為支付尋找兒子的開銷在塞西爾酒店當清潔工。”

尼爾若有所思地摸摸下巴,伸出手來:“檔案給我看看。”福斯把有關失蹤者信息的文件夾給他,尼爾翻了翻。“布拉德利·瑞安,從蘇格蘭阿伯丁來的游客。”他想起昨天和Z一起看的新聞。“這是夏天以來第幾起游客失蹤案了?我們最好別管。”

福斯叉著腰嘆了口氣,大概是站累了,一屁股坐在尼爾的辦公桌上。“老大,你有沒有讀過每年失蹤人口的數據統計,警察可不會挨個去找的。還是你怕有所牽扯?”

“被黑幫盯上,悄悄割走值錢的腎臟然後和一池冰塊丟在旅館的人有多少?”

“那樣屍體不會完整。而且他們已經不興這種手段了,我指的是把屍體留在旅館。”

“讓我想想。”

“總算良心發現啦,老大。”福斯跳下桌沿,抹平裙子的皺褶。“今天我要提前下班回家,我丈夫的同事家裏有個舞會。”

“那也不至於提前兩小時吧?”尼爾忽然想起前夜和Z同行的一個人為何眼熟,那件事過去了很久,不過是巡邏時正好碰到街頭持械鬥毆的青少年而已。又或許不僅僅關於少年犯。有些被關進牢裏的青少年學得很快,進去之前可能只會偷偷錢包,出來時卻樣樣精通。

“我要去做頭發和指甲、挑衣服、還有化妝......”福斯掰著手指細細羅列她的準備事項。尼爾拿起她的寫字板朝她手心一拍。

“行了,去吧去吧。”

“那傑克森接的委托......”

“別讓我後悔。”

“拜拜老大!”福斯從門縫迅速溜了出去。“你最好了。”

他翻出抽屜裏的號碼簿,門再次打開,福斯探進腦袋:“你帶紮克瑞一起來怎麽樣?傑基的女性同事半數單身。雖然我知道老大你對女人不感興趣......”

尼爾的呼吸漏掉一拍,喉嚨發幹,他不確定福斯是否看清了他和Z之間的貓膩。福斯繼續自說自話:“就算你已經娶了這間辦公室,偶爾出去玩玩也沒什麽嘛。再說,紮克瑞一定會很受歡迎,我賭十美元。”

“你可以打電話問他樂不樂意,我說不動他。”

“那你呢老大?”

“我開始後悔了。”尼爾豎起三根手指,福斯沒明白。尼爾開始倒數:“三、二......”

“收到,馬上滾。”

尼爾盯著布拉德利·瑞安的母親提供的照片看了幾秒,離開座位,輕輕推了推門把手確認已關好,撥通道格拉斯·韋伯的電話:“嘿,道格,我是尼爾,你還記得我當巡警那陣兒,逮捕過一個捅傷人的小子嗎?未成年,兇器是彈簧刀。”

韋伯說他不記得,問他怎麽突然提起這事兒。

“我前幾天好像看到那孩子在街上晃悠,沒想到他已經被放出來了。那案子是怎麽判的來著?當初庭審時我做完證就走了,沒聽到判決。那孩子本性不壞,我想幫幫他,以免他再進牢子。”

韋伯笑他還是一如既往地愛管閑事,說他去查查檔案,過會給尼爾回話。

他努力回想前夜和Z在一起的其他人的面孔,另一個面熟的家夥戴了眼鏡,留著絡腮胡,約摸三十歲上下。他嘗試在腦海裏把胡須的部分抹掉,看起來年輕多了,但他仍想不起在哪裏見過那人。

略略思索後,他撥通了Z的電話,用的是手機而非辦公室座機,Z不等他開口:“你該管管手下那娘們兒,尼爾,她也太好事了。”尼爾笑罵他要是在大庭廣眾之下說出“娘們兒”這個詞準會給那些性別政治運動家當場絞死的。Z問他還有別的什麽事嗎,尼爾說今天也會很晚回家,讓Z早點睡覺,別等他了。Z不大高興,尼爾又說Z要是嫌無聊去找朋友玩也不錯,他留了張卡在書房抽屜,掛在門口那件外套口袋裏還有些零鈔,若他想開車出門兜風,那部舊福特的車鑰匙在鞋櫃頂部裝硬幣的碗裏。

Z說自己打車就好,不過他們不會在外待得太晚。“你也別忙過頭了。愛你。”

“也愛你。”

電話那頭的Z一楞,大概是沒料到尼爾會輕易說出口,隨即回覆他晚上見,語調輕快。

尼爾本想問他今晚是不是去斯蒂爾,話到嘴邊又打消了這個念頭。他感覺心跳變得很快,以往他產生不同尋常的預感時也會心跳加速。

他將一支筆夾在拇指與中間不停轉動,回想那個少年犯的信息,姓氏他不記得了,名字可能是巴裏或巴利爾。半小時後韋伯回電,問他詢問的小夥子是不是叫巴利爾·韋斯特伍德。尼爾默默在心裏念了兩遍,說就是這個人。韋伯告訴他巴利爾犯事時年近十八,當時法官給了巴利爾兩個選擇,坐牢或進入軍隊,巴利爾選擇了服役。“你不用瞎操心,我托人查了下他的軍部檔案,兩年前光榮退役,應該能自己謀份好差事。”

尼爾感謝他費心,韋伯說舉手之勞而已,不足掛齒,另外謝謝他上次寄來的酒。

他們就福斯閑聊了幾句,尼爾說代他向韋伯的妻子問好,便掛斷了。他端起福斯煮的咖啡喝了一口,飲料早就涼透,又酸又澀,苦味從舌根一波波翻卷上來。他想抽根煙緩解口中的怪味,從辦公桌右下角帶鎖的櫃子裏取出包萬寶路,軟裝卷煙藏在一疊檔案夾與木板的夾縫裏。自Z來事務所幫忙,尼爾放在抽屜裏的香煙與火機就被沒收了,和號碼簿擺在一起的煙盒換成了罐薄荷糖。他在辦公室裏每個櫃子和抽屜裏尋找,從文件櫃頂的盆栽腳邊發現一盒不知多久前落在那兒的火柴。香煙終於點燃,味道卻像融化的塑料吸管。他用一根手指推著香煙盒,看它順著桌沿滑入抽屜,心想要是Z發現了就隨他處置。

抽屜被什麽東西卡住了,他用力推拉幾下,一道銀色弧線撲向地毯,滾進桌底。尼爾彎腰用兩指夾起那塊仍在打旋的金屬,放進上衣口袋。回家後他得提醒Z別亂放東西。陀螺是合金做的,冰涼、沈甸甸,隔著兩層布料貼在胸口。他腦袋裏冒出個怪念頭,取出陀螺轉動,它緊貼桌面邊緣飛速旋轉,似乎無止無休。啪嗒一聲,尼爾拾起陀螺,重新放回口袋,最後離開的雇員熄了燈,百葉窗外一片黑暗。他摩挲自己的手機許久,撥下家中的座機號碼,無人接聽。

他從保險箱取出另一串車鑰匙,走到事務所後門停車處,在附近兜了一圈,從幾個四角帶滾輪的大型垃圾桶邊找到根銹跡斑斑的鋼條,鋼條切面呈方形,像是從家具拆下來的部件。他走到供事務所調查員公用的雪佛蘭轎車前,抄起鋼條猛擊保險杠,右側前燈不慎刮破了。他將鋼條扔回原地,發動汽車開到他相熟的一家汽車修理廠。廠主是他的一個線人。尼爾聲明自己急著用車,廠主借他一輛主人許久未取的車暫時使用,別磕碰就行。尼爾說沒問題,他盡快歸還。

駛到斯蒂爾時街邊已停滿了汽車,恰好有個家夥從車邊離開,尼爾用二十美元換了他的泊位。十點二十七分,他從街道對面看見巴利爾從斯蒂爾的霓虹燈牌下鉆出,走到一輛漆面斑駁的帕薩特B6旁打開後備廂,從裏面取出了什麽東西,一件後褲袋足以裝下的小東西。他靜等巴利爾回酒吧,拍下車牌號碼。

帕薩特的後備箱蓋邊緣有些黑色汙跡,隱隱散發出腐敗的臭氣,那可能是屍體,也可能是高溫下被遺忘了一周的食品雜貨。尼爾正想回車裏拿工具撬後備箱,口袋裏的手機嗡嗡震動。Z發來條短信,問他下班沒有,自己打算回家了。

尼爾定定看了屏幕上的信息許久,嘆了口氣。他想抽根煙,卻發現身邊沒有火機也沒有煙盒,香煙那燒焦塑料般的氣味還殘留在口腔裏。他按住音量鍵,看光柱滑下去,白色小喇叭被一道斜線割裂成兩半。

十一點零六分,Z一行人離開斯蒂爾,坐進破舊的帕薩特,巴利爾沒有與他們同行,朝另一個方向步行。尼爾確認帕薩特開走了,下車,遠遠綴在巴利爾身後。經過兩個拐角,他以為跟丟,正要轉身離開,卻看見不遠的一顆榆樹下挨得很近、面對面交談的兩人。其中那個穿紅白兩色衛衣的是巴利爾,不時扭頭四下張望,似乎在做非法交易交易。

公寓外表還算得入眼,大廳則汙跡斑斑,電梯外門滿是劃痕。數字屏顯示巴利爾乘坐的一班電梯停留在5樓。尼爾從安全樓梯沖上5層時正瞧見房門合上。他輕手輕腳靠近,記下門牌號:523。震耳欲聾的搖滾樂聲透過門板,在走廊回蕩,碎裂的酒瓶不時加入,間或能聽到巴利爾跟隨音樂嘶吼。

尼爾將耳朵貼上房門,確認巴利爾獨居之後便離開了。

他將借來的車子歸還,回調查所停車處。時間已過一點,屏幕顯示五通來自Z的未接。他撥回去,說自己在回家途中發現手機落在了辦公室,問Z還在斯蒂爾門口等待嗎,Z說自己已打車回家。

Z在客廳看一部點播的黑白電影,洗過澡,身上有沐浴露的薰衣草香氣。他的浴袍腰帶打了個松垮的十字結,袍下是條黑色平腳內褲。尼爾越過沙發吻了吻他的臉頰,穿過客廳走進廚房。冰箱裏剩的啤酒不多,尼爾盯著冰箱門上用磁石固定的購物清單,正要去拉擱有圓珠筆的櫥櫃抽屜,又松開手,轉而從掛鉤拿下把開瓶器。他拉開餐椅重重坐下,瓶蓋飛了出去,骨碌滾開,他嘆著氣飲下一大口啤酒。Z關了電視,走到身後問他心煩嗎。尼爾隱隱覺得相似的對話發生過。他提起事務所最近接的幾個案子,又說算了,他不想把工作帶回家,Z撫摸著他的臉頰說他以前也這樣,把一切瞞在心裏。

尼爾捉住他的手,吻順著指節慢慢爬上手臂。“你可以跟我說說的。”Z輕聲道。尼爾拖過他的腰,讓他坐在自己大腿上。Z問他這兩天興致怎麽這麽高。尼爾撩起他的浴袍下擺,吻著他的脊背說他總能挑起自己的興致。

Z嫌水有些涼了,尼爾緊緊摟住他不讓他離開浴缸。Z問需不需要自己回事務所幫忙,發現他答非所問,問他在想什麽,尼爾沈默片刻說他想在Z返校之前出門旅游,就他們兩人。Z說好啊,眼睛裏閃爍著亮光,顯然把出游當成放縱的性愛狂歡。尼爾拍了下他的屁股:“那你這幾天得抓緊溫習課本,可別返校時傻眼了。”

Z含糊答應。

早晨去前門扔垃圾,尼爾碰見隔壁退休的老太太出來拿報紙,老太太說她見Z經常晚上出門,懷疑年輕人與不幹不凈的人來往。尼爾解釋說兒子正和女友打得火熱,沒什麽可擔心的。

“不好意思,”尼爾剛要轉身進屋,老太太叫住他:“你是不是開了個偵探社?這事兒我一直在猶豫,我不想麻煩你,但奧格已經走丟一周了,以往它總能自己找回來......”

尼爾回到屋裏,告訴Z他今晚可能也得加班,Z提醒他別再將手機落在辦公室。他問今天還是去斯蒂爾嗎,Z說他和朋友另有約,若尼爾下班時他結束了就電話叫尼爾去接他。

“早點回來。”

Z說你也是,目送他出門。

他枯坐了一陣,沒等到敲門聲,才想起福斯今日請假。他去休息室泡杯了速溶咖啡,回到辦公室,繼續抽味道像塑料的香煙,看陀螺旋轉、停下、繼續旋轉。雇員們商量點中餐館的外賣時他也要了一份。請了全日假的福斯在午休時間喜氣洋洋走進來,問這短短半日諸位有沒有想她,一名雇員說老大尤其想你,想得魂不守舍。福斯笑罵找死,敲開尼爾辦公室的門。見尼爾不吱聲,拍拍他的桌子說丈夫陪自己去醫院檢查,懷孕已有兩個月。尼爾道了聲恭喜,叫她回家歇著。福斯想試探他是否在發呆,被尼爾一句“得寸進尺”堵住話頭,識趣地關上了門。尼爾等鎖扣哢嗒一聲彈入金屬槽,掏出陀螺放回桌面。陀螺歪歪斜斜滾下桌沿,蹦跳著縮進了文件櫃與地毯之間的縫隙,尼爾蹲下用手電朝裏面探照,面露茫然。

再次擡頭時已天黑,他揉揉酸痛的肩膀,往家中座機打了個電話,確認Z已出門,開車來到巴利爾·韋斯特伍德的公寓樓下。巴利爾穿與昨天相同的衛衣,吹著口哨從他車邊經過。尼爾從後視鏡中確認他已走遠,掂了掂口袋裏的螺絲刀和萬能鑰匙。

巴利爾的公寓像個小型垃圾場,隔夜甚至放了更久的外賣盒溢出垃圾桶。廳室門口有個簡易廚房,除堆積成山的速食包裝便是灰塵和油垢,微波爐是便宜貨。手電發射出的圓形光斑掃過客廳,照在已看不出原本顏色的家具上,一套嶄新的艾格斯頓-芳婷音響擱在角落,遠離滿地發餿的衣服和酒瓶,還沒來得及弄臟。尼爾取出一副乳膠手套戴上,走進臥室。他沒找到可能藏在衣櫃裏的槍支,卻發現了好幾件大碼的女性衣物,均為性感暴露的款式。衣物散發的汗臭之上籠罩著一股濃重的龍涎香和皮革味,男士香水用料。他拍打衣物,想看看口袋有無裝東西,一只錢夾從綴滿人造水晶的女式夾克口袋掉了出來,錢夾裏沒有現金和銀行卡,透明賽璐璐片後夾著三寸大小的年輕男子的合照,兩人動作很親密。其中一個男子的相貌有些熟悉,尼爾想他可能在哪裏見過此人。賽璐璐片表面有深褐色汙跡,他將錢包湊到鼻子底下,汙跡有鐵銹味。錢夾左側有個反折的金屬扣,揭開之後露出夾層,裏面塞著張折疊便箋紙,紙上的字跡出自同一人,左邊是德文,右邊則是英文。幾個英文詞語標註了拼音,英文部分內容大致是“請問店內的招牌菜是什麽?”一類外國游客常用來探路問詢的話。尼爾將紙條原樣塞回夾層,抽出照片細看,照片下還有張名片大小的彩色卡紙,印刷粗糙,顯出色板套疊的重影。

那是張半裸男性的側面寫真照片,模特只露出脖子以下和大腿以上的部分,皮膚呈小麥色,穿吊帶絲網襪與比基尼式緊身內褲,上身稍傾向鏡頭,露出健碩的胸膛。卡片背面印著花體字“M·麥克”,下方有一串電話號碼。

尼爾將卡片收進外套內襯口袋,錢包放回原處。

床底只有些零碎垃圾。尼爾在洗手池邊發現了一些白色粉末,無色無味,某種化合物。

他回到車裏,給Z打電話,問去哪裏接他,起初Z說同伴還沒喝盡興,他身邊幾人爭吵起來,矛盾隱隱有升級之勢。Z說稍等,他去找個安靜點兒的位置,幾秒後電話雜音消失了,他改口讓尼爾來東科羅拉多街接他。

尼爾從口袋取出那張卡片,給正反面拍了照,點燃之後扔在路邊。他確認卡片已化為灰燼,擡腳將紙灰碾作一團汙泥。

次日他去用事務所前在華人聚集區某個專賣電子產品小店買了部預付費的手機。他用辦公室電腦搜索了卡片正面的照片,溯源到一個面向男性同性戀群體的色情寫真網站,卡片內容是某模特的一組照片的封面,封面免費觀賞,其餘照片均價一百二十五美分,脫下內褲的勞務費。他清除搜索記錄,回到車裏,用預付費手機撥打卡片背面的號碼。響鈴十幾秒後接通了,那是個清亮的男聲,語調拖長,甜得膩味。尼爾怔了怔,掛斷電話。

他用另一部手機給Z的號碼打電話,正在占線。

他發動油門,駛回帕薩迪納,將科邁羅停在距離房子二十碼的路邊。他開門的動作輕悄悄的。樓上傳來Z的聲音,夾雜著各種粗鄙臟話。尼爾想不出Z會對誰說“別逼我把你的豬腦子掏出來灌香腸”。Z大吼大叫著讓對方聽他講完。重覆“閉嘴!”四五遍後,他的聲音漸漸冷靜下來,語氣卻像上級軍官發號命令般不容置疑。尼爾沒有再聽,他慢慢壓下門把拉開,又重重合上。

講話聲戛然而止。

尼爾沒有換鞋,徑直上樓進了書房。從Z的臥室門前經過,Z探出半個腦袋問他怎麽突然回來了。尼爾說自己取份文件便走。“晚上去斯蒂爾接你?”

Z說不一定,站在樓梯口目送他離開。尼爾走下最後一級臺階,忽然回頭道:“我之前想問你......算了,晚上回來再說。”

從門前草坪到車邊的一段路上,他能感覺到Z正透過二樓臥室的窗戶望著自己。他什麽都沒在想,包括臨走前的欲言又止會給Z帶來幾個小時的苦苦思索。

福斯端著加了脫脂牛奶和甜菊糖的咖啡進來時,尼爾叫她過來看屏幕顯示的一張黃石公園的露營地照片,問她覺得怎麽樣。福斯故作驚奇:“我不知道員工還有這麽好的旅游福利。”尼爾笑罵想得美,說他正考慮帶Z出門度假,西雅圖也在候選之列,他拿不定主意,便想問問和Z年齡相仿的她的意見。

“西雅圖有什麽樂趣嗎?”

尼爾說自己沒想那麽多。西雅圖的優勢在於友好的氣溫。“可能是唯一的優勢。”他補充道。

“我還以為你是要去見梅格瑞恩呢。”

福斯扔下俏皮話便溜,尼爾叫住她:“烏龜先生進度如何?”

“你知道的,傑克森這人嘛......”

尼爾從供傑克森臨時使用的調查室出來時,幾個有窺探之心的雇員紛紛低下頭去,假裝各有要事。尼爾沒理會他們。福斯隨後敲門而入,說他放話太狠,害得人人都能聽見傑克森在調查室裏擤鼻子。尼爾叫她別摻和。福斯不買賬:“烏龜也是有自尊的。”

“是的,他是個成年人了。”尼爾將打印機吐出的一沓圖片四邊對齊,往左上角打了個傾斜四十五度的訂書釘。“不會因為羞愧就拿腰帶吊死在門把手上。”

“他四十五歲了,老大,還有心臟病。”

尼爾摸摸下巴,沒再說什麽,用一根食指頂著咖啡杯推向福斯。她朝空杯裏半幹涸的飲料漬瞥了一眼,搖頭說好吧。尼爾打開門示意她出去,隨後上了鎖。他從辦公桌右手邊的抽屜拿出一串貼有序號標簽的鑰匙,打開文件櫃第三層。所有員工的紙質檔案都在這裏。尼爾抽出傑克森那份文件夾中的醫療報銷單,草草讀了一遍,合上抽屜。他去休息室拿出兩個專為顧客提供、印刷著事務所名稱與標志的紙杯,倒了兩杯咖啡端去調查室。

傑克森正往手心倒藥片,見尼爾進來,抓起藥瓶往抽屜一丟,殷勤接過他手中的紙杯。尼爾問他吃什麽藥,傑克森就著掉了漆的保溫杯中的熱水吞服,說拉諾辛,這是今天第二片,他感覺心臟有些不舒服。

“出現癥狀不是應該先跟主治醫師聯系嗎?”

傑克森說習慣了,他小心翼翼觀察著尼爾的表情,飛快加了句自己最近身體狀況良好,不會影響工作。

尼爾將咖啡往他面前一擺。“能喝咖啡嗎?脫咖啡因的。”

他為先前說的重話道歉,說他考慮到傑克森過去接的案子只有些發發郵件就能解決的活兒,擔心傑克森處理不來。傑克森受寵若驚,將壓在磨砂寫字板下的東西一股腦鋪開,其中有張封在透明軟塑料袋裏的彩色卡片,名片大小。尼爾輪流拿起失蹤者布拉德利·瑞安的入住登記與簽證的覆印件、行李中的日程表,最後才問到卡片:“這是什麽?”

傑克森兩頰浮出一小片紅紫色,尼爾將半裸火辣猛男向前推了推,那紅紫又擴大一圈。傑克森結結巴巴說緬因青年旅社的經理告知他瑞安的房間早就打掃幹凈了,拒絕他進入查看。於是他從安全梯溜進瑞安入住過的房間,從床墊下找到了這張卡片。

“不是行李中的東西?”

傑克森解釋說他懷疑清潔工手腳不幹凈,清理失蹤者滯留的行李時可能順走了值錢物品,瑞安的行李沒有提供太多信息。“那兒。”傑克森將卡片翻過來,指著上面的字跡“20:15,531”,“數字零的寫法和瑞安日程表上的零寫法是一樣的。”

尼爾沒接話。傑克森搓了搓手指,小聲說其實他不能確定卡片上的字跡是瑞安的。“加上......”

尼爾問他加上什麽。

“這東西看著像......”

“應召男妓。”

傑克森臉頰剛消去的紅紫又浮上來。“瑞安的母親好像不知道兒子是同性戀。”他抓起紙杯吞了一大口咖啡。“我還沒把卡片的事告訴她。為人父母嘛。”

尼爾表示理解,說要是兒子在外跟下三濫鬼混他也會受不了,沒準會犯心臟病。他掂了掂那張卡片,說這倒是讓他想起兩年前去舊金山辦事,他在洲際酒店的休閑吧收到一張酒保塞在餐巾紙裏的名片。“不過上面印的是個火辣小妞。”

傑克森附和一笑,說自己也有相似經歷,他幹脆丟進下水道了。

“說到酒店,緬因青年旅社,不就是塞西爾分出來的那個?”尼爾喝了口咖啡。“是非之地啊,記得1985年嗎?”

傑克森說他記得,理查德·拉米雷茲被捕,轟動一時。“還有前幾年那個加拿大留學生。我總跟我家姑娘說別往第六第七街中間去。”

“要我說,和酒店一點幹系沒有。那女孩是精神錯亂了,就這麽簡單。”

他們又聊了聊九十年代傑克·恩特維格的案子。傑克森將卡片掃到了一旁,說他確實該從別的方向著手,這是條死胡同。尼爾拍拍他的肩膀叫他好好幹,不然就打發他去給老太太找走丟的寵物貓狗。傑克森抓過一把紙巾擦了擦額頭的汗,答應很快就會有進展。尼爾拎起兩個紙杯,打開門,他看著比他小一歲的雇員,滿面虛汗、發際線後退、略微肥胖,除心臟病外可能還有其他慢性疾病,這是個中年仍一事無成的家夥,只能拿中等薪水,家庭也不甚美滿。

他指了指調查室亂糟糟的桌案:“明天我要看到進度!”

那幾個好事的雇員見他轉身立刻低下頭去。他回到辦公室內,在傑克森用過的紙杯表面蹭了點墨水,放入辦公桌右下角的櫃子,拔下插在鎖眼的鑰匙收進口袋。

他在谷歌搜索框裏打出地高辛,又刪掉了。他收拾東西告訴福斯自己有事要早點回家,記得提醒最後一個走的人鎖好門。

Z在家裏等他。他關門、放下公文包和鑰匙,看見支在沙發靠背上方的黑色腦袋,頭發被玄關處的暖光燈照得金燦燦,幾乎像個假人。他輕輕喚了聲內森,打開另一盞燈,黑發頓時黯淡無光。樓上某個東西發出連續幾聲尖銳急促的鳴叫,大概是洗衣機的定時器。Z慢慢站起來,他臉上的日曬痕跡好像褪了色。他說自己得去收拾洗完的衣服。

尼爾松開領帶,脫下襯衫遞給他:“幫我拿到樓上去?”他問Z怎麽沒出門,吃過晚飯沒有。Z起初說不餓,又說他想吃尼爾做的,什麽菜都行。他磨磨蹭蹭走到樓梯中央,站住不動了。尼爾問他怎麽,Z揣在口袋裏的另一只手捏得很緊。

“你早上回來的時候想問我什麽來著?”

“哦,對了,那件事。”尼爾說。“我去弄飯,待會兒我們邊吃邊談吧。”

洗衣機馬達又嗡嗡轉動起來,廚房水槽的龍頭因樓上大量用水壓力驟減。尼爾不慎劃破手,傷口沾到胡椒,火辣辣的。透過窗戶他看見後院一塊土地最近被翻動過,移栽了幾株天竺葵。Z的身影浮現在玻璃上,臉依然白得嚇人。

尼爾叫他稍坐一會,端上兩盤肉醬通心粉。Z似乎沒胃口,叉子在面條之間戳來戳去。他叫Z遞奶酪粉過來,往手心倒了滿滿一捧,Z不明所以地看著他。他將手掌按在下巴上,左右蹭了蹭,模仿聖誕節時百貨公司穿紅色制服的推銷員的語氣:“讓我看看,這裏有個聽話的好孩子,謔謔謔!”Z笑了,伸長脖子來親他的下巴。尼爾將奶酪粉蹭到他臉上,抱住Z的腦袋與他額頭相抵:“去黃石公園露營怎麽樣?”他說自己查詢了天氣、露營地點,以及房車租賃,他詳細描述他相中的那款房車的配置,提到床尤其寬敞。Z的臉有了血色,問他還有什麽。尼爾說還有他覺得自己值得些獎勵,因為他已經付了押金,電話聯系營地預訂了車位。

Z鉆進桌底,爬向他腿間解開拉鏈,只露出手和腦袋,透過內褲刮搔著他的陰莖,誇他想得真周到。尼爾拖他出來,聲明自己想在浴室做。他讓Z盡情在他體內抽動沖刺,在Z耳邊喃喃著他從未對Z說過的情話,Z更加賣力地取悅他。熱水一波波漫出浴缸,浪花翻撲不止,直到兩人都精疲力竭。

自從與他同床,Z便陸陸續續將自己的衣服等物件搬進了他的臥室。床右側的矮櫃放著一只印著沖鋒槍的馬克杯和大學標準教材,另一邊則擺著尼爾的水杯和一包抽紙。Z翻看了幾章自己作在頁腳的筆記,昏昏欲睡,他問尼爾讀的記事本裏寫著什麽,尼爾說只是些他過去當警察時的案件分析,調查所正在處理的委托令他想起了這個案件。

“什麽案子?”

尼爾說是一起投毒案,問他有沒有興趣聽聽。Z說算了,投毒大多是女人的把戲。他說他還記得小時候尼爾經常在為他念完睡前故事之後去書房繼續工作。那時他們住的公寓很小,書房只不過是用掛簾在臥室分割出的兩張書桌大小的空間。他會裝作睡著,聽簾後書寫的沙沙聲,中途尼爾輕輕走出來給他掖被子。有時尼爾書寫到深夜,嘆息著走出臥室,借客廳矮窗翻進消防樓梯。尼爾從客廳回來總帶著一身煙味。

他吻了下尼爾,咕噥自己要睡了,熄滅手邊的壁燈。他躺倒之後在被單下不住翻動,尼爾問是不是自己吵到了他,Z說他只是想到梅恩要回鹽湖城老家,叫他明天一起吃頓飯,但他不想獨自去,怕場面難堪。尼爾明白他所指,問他明天周幾來著,Z說周五,尼爾說他有個不錯的主意,讓Z明天轉告梅恩說他想請兩個年輕人吃頓飯,他來訂餐館。

Z打了個哈欠,低聲說謝謝。尼爾關了自己這一側的壁燈,摟住Z的腰,在他頸邊吻了吻。

“我愛你,內森,我會為你做任何事。”

晚上七點,Z遲遲未等到尼爾,來電詢問。尼爾朝福斯作個手勢,示意她先去辦公室外稍等。尼爾簡短說明剛剛發生的事故,說他會盡快趕去。Z告訴他不用來了,梅恩也未到,且電話不通。

“要我過去陪你嗎?”Z問。他說一頓晚餐無關緊要,預訂的位子取消就好。

尼爾沈默了一陣,讓他打車過來,他不確定自己能否開車。

福斯敲門問電話打完了嗎,尼爾叫她進來,兩人對視片刻,福斯問他怎麽辦,尼爾說自己也不知道。

“我是個糟糕的老板,是吧?看得出來,其他人都這麽想。”

福斯拿過茶杯灌了一口,熱水咽下肚才發現自己錯用了尼爾的杯子。“不是你的錯。雖然有時候你是挺混蛋的。”

尼爾搖搖頭,說其他雇員可不這麽想,傑克森被擡走的時候他們都盯著他呢,好像他親自按停了傑克森的心臟一樣。福斯問他,如果說他們盯著他只是因為他們也很茫然,是否會讓他好受一點。尼爾苦笑著回答效果約近於零。福斯問他要一支煙,尼爾自己也叼了根,天花板下方很快積起一片灰色的雲霧。

“接下來關停一陣吧。目前的委托都退回去,傑克森的家屬那邊我會聯系的,按照一點五倍的工傷賠償給,休假期間雇員薪水照付,至少等到......之後再開門,你幫我想想還有什麽是我沒想到的。”

福斯靜靜聽他說完,摁滅煙頭。“我覺得你應激了,老大。”

尼爾說也對,現在做決定太草率了,應該等陪同救護車去醫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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