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1章 懸崖邊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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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心裏一直惦記著要去聯合車站接Z的事,月歷本上十四號的周三用紅筆圈了出來,此外他還在床頭櫃留了提醒自己看日期的便箋條。早晨六點鬧鐘鈴響後,尼爾因夢境恍惚了一陣,其中大半他已不記得,只留下他和Z面對面側躺在一張很寬大的扶手椅中的模糊印象,織有厚厚羊羔絨的地毯被壁爐的熱氣熏得暖烘烘的。他想起Z露在毛毯外赤裸的小腿和胳膊,意識到躺在同一張毯子下的自己也是不著寸縷,耳垂有點發燒。

他用冷水洗了頭,用力拍打兩下臉頰,總算記起定鬧鐘的目的。鈴聲每間隔十分鐘響一次,直到六點半,鬧鐘的樂聲是Z為他設置的,半年前換新手機時他特意遷移了音樂文件。冷水讓他頭腦清醒多了,前不久他和Z還因為退役後Z不直接回家而是準備先去住在堪薩斯的曼哈頓的一個朋友那裏逗留兩周吵了架,Z直接掛斷了電話,可當天晚些時候又主動來電道歉。他沒深究,只問Z是坐火車還是飛機回來,自己去接他的地點和時刻,長大的孩子想要保持隱私,他尊重這一點。

回憶到爭吵的細節,他的手不慎滑開,剃須刀片在下頜側面留下一道血痕,再往下半英寸就是動脈。尼爾後知後覺地抽了張紙巾按壓住傷口,才察覺自己的心跳變得很快,嗓子也發幹。

他噴了些古龍水以防被Z抱怨身上有“老人味兒”。他的一個手下與他年紀相仿,說自己正值青春期的女兒嫌棄爸爸身上總有股老人特有的臭氣。尼爾照鏡子時自認看起來還好,只是鬢角白了一片。要去理發店染黑遮蓋一下已經來不及了,他打開冰箱想弄點吃的,卻發現飲料架之外都空空如也。他嘆了聲出師不利,電話響了,秘書說事務所正調查的那起失蹤案挖到了些不同尋常的信息,需要他親自來看看。

尼爾覺得那個女聲很陌生,怎麽都想不起對方叫什麽,他回答自己很快就過去,在駛往事務所的中途買了份街邊販售的玉米卷餅,囑咐墨西哥佬別加太多肉醬,以免毀了他為去接Z特意打的嶄新領帶。

回到車上時,尼爾看見了夾在擋風玻璃和刮雨器之間的違停罰單。

他在心裏把要做的事情羅列出來:處理罰單、接到Z之後去超市采購、去理發店。秘書問尼爾他有沒有在聽,他連忙應了一聲,問她講到哪兒了來著,他擡頭正好看見別在秘書左胸上方的銘牌:福斯。她的名字好像是伊麗莎白。福斯不厭其煩地又將自己整理好的調查重新念了一遍,強調了與失蹤人員牽扯較多的某位的身份,既然失蹤者家屬沒有報警而是選擇向私人偵探求助,一定是在尋人之前碰了釘子。尼爾叫她轉告調查員無需顧忌,他會給道格拉斯打電話提前疏通。

“韋伯?”

“他最近升為督察了,兒子進了地檢辦公室。”

“記得代我向他問好。”

“沒問題。”

福斯問他是不是還有別的事要做,她把最近事務調查完畢的幾個案子的報告打印出來了,如果尼爾沒時間看,她就發去郵箱。

尼爾笑罵她就是看不得他離開辦公室板凳。福斯撇撇嘴:“對了,你進來前十分鐘有個年輕人打電話過來,聲稱是你兒子,說你的電話無人接聽。”

尼爾趕忙掏出手機,可能是在口袋裏磕碰,誤設為靜音了。屏幕顯示五條未接來電,一條短信:“我提前了車次,不知道你搬家了。給我你的地址。”他埋怨福斯怎麽不早點說。福斯眨眨眼,一副不懂你在講什麽的表情。尼爾揮揮手趕她出去:“難怪道格把你弄到我這兒來,他肯定是受不了你。”

“韋伯老頭說他把我當女兒照顧來著。喝咖啡嗎?”

“不用了,我待會就走。”尼爾照著手機通訊錄撥通Z的號碼,不小心按到揚聲器,Z的聲音傳出來:“尼爾,你怎麽不看我的信息?”

剛邁出門檻的福斯探進來半個腦袋:“他不叫你爸爸?”

尼爾聳聳肩:“向來如此。”福斯回他一個了然的笑容,幫他關上了辦公室的門。尼爾將話筒夾在肩膀和臉頰之間,歪著腦袋收拾桌面。“你在哪?我現在去接你。”

他按照Z的指示開到一家酒吧,早晨生意冷清,店員身後跟著一串被地板折磨得幾乎散開的拖布,充滿泥漿色汙水的拖把繞過爛醉如泥、倒在桌上打鼾的顧客的雙腳,那人褲腳濺上一圈汙跡,可並不在意。店員把拖把的塑料桿往地板一扔,從吧臺接過一盤熏肉,用沾滿消毒水味兒的手拿起便吃。尼爾巡視一圈才認出上半身前傾、手肘撐在吧臺上的Z,他穿一件松垮的大號T恤,脖子曬成了古銅色。正往他杯裏倒威士忌的酒保叼著根煙,Z卻不像每次看到尼爾抽煙都會躲開那樣避閃,顯然已經習慣了尼古丁的氣味。尼爾走過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大清早喝酒不是好習慣。”

他等Z跳下高腳凳給他一個擁抱,或是吻吻臉頰。Z扭頭瞧了眼,端起酒杯一飲而盡。“你為什麽不回我的信息?”

“手機不小心靜音了。怎麽跑這兒來?”

“這是我二十一歲生日時你帶我來的地方,你的記性不會這麽差了吧,尼爾?”

Z的語氣令他有點不痛快。尼爾克制住了,問Z吃過早餐沒有,觀察著他的變化。Z回答自己在車站附近買了速食。尼爾又問他在軍隊裏過得怎麽樣,Z拎起腳邊的雙肩包:“馬馬虎虎吧,你的車在哪兒?”

尼爾為他付了酒錢。Z打量著嶄新的科邁羅跑車,嘀咕尼爾日子過得挺滋潤。尼爾不想吵架,裝作沒聽見,在車上他問Z退役之後有什麽計劃,“你打算回大學繼續讀書還是......?”

Z正在屏幕上劃拉不斷掉落的水果,說行啊。尼爾又問了一遍,Z收起手機,說他在家裏住幾天,跟老朋友見見面,就動身去鹽湖城。

“鹽湖城?你提前找好工作了?怎麽沒跟我說?”

Z說他在軍隊交了男友,語氣輕飄飄的。“他邀我去他家待一陣兒,他家人都知道的,不介意。”

尼爾哦了一聲。“挺好的。”

Z定定看著他:“你不問我嗎?”

“什麽?”尼爾的手機響起來,他靠邊停住。“等下,是利茲,餵?哦,對,我手機裏沒存,你幫我查下道格的電話號碼,在我辦公桌右手抽屜,那個棕色皮面筆記本。好,我知道了。記得把號碼發給我。謝了,利茲。”

他掛了電話,問Z:“你剛才說到哪裏來著?”

“鹽湖城。那是誰?”

“利......伊麗莎白·福斯,原來在貝城當巡警,辭職後她上司把她推薦給了我。她上司你也認識的,道格拉斯·韋伯,你還小的時候他老婆請我們去他家吃過飯,記得嗎?”

Z說不記得。“你們在約會嗎?”

“誰?福斯?怎麽可能,她結婚了。”尼爾隱約覺得自己忘了什麽,然而一時想不起來。

Z沒再提鹽湖城,從背包裏拿出罐軟糖一粒粒嚼著,不時問還有多遠,尼爾說市區太吵鬧,房子在帕薩迪納,街道寧靜風景優美,後院還有個帶小型泳池的花園,應該會讓Z滿意。下車時尼爾要替他拎包,Z不同意,兩人爭搶一會之後Z說隨他的便吧,進屋四處閑逛。尼爾告訴他他的房間在樓上。

“那你的臥室呢!”Z在樓上喊。

“也在上面。”咚咚的腳步聲透過天花板傳來,尼爾笑著搖了搖頭,心想Z怎麽還是這樣莽撞。Z的包很沈,不知道裝了什麽,他隨手放在沙發上,高聲問Z要喝點什麽,Z沒應聲。他準備上樓查看,走到樓梯邊停住了。Z早已不是需要時刻看顧的小孩。

他等了一會,拿出瓶冰啤酒邊喝邊羅列購物單,寫完又揉成團扔進垃圾桶,一連丟棄幾個紙團。不知道Z在樓上搗鼓什麽,可能睡著了。窗戶飄進幾聲犬吠,隔壁那對退休的夫婦在後院逗狗,一只黃綠色的網球越過柵欄飛進來,在草地翻滾,尼爾打開後門撿起那只球扔了回去,以免他們來按門鈴。

他想著要不要上樓去給Z蓋張毯子,又朝垃圾桶丟了個紙團,他聽見水珠滴落的聲音,以為是水龍頭沒擰緊,水槽上方的窗玻璃映出他身後的人影,Z悄無聲息靠近,把他嚇了一跳。

“我的東西你都留著。”

尼爾覺得莫名其妙。Z的臉和雙手都濕淋淋的,還在滴水,他奪過尼爾手中的啤酒喝了一口。尼爾看清Z手裏攥著的東西,成套兵人中的一個。兵人右腿處有斷裂後膠粘的痕跡,那是Z小時候摔斷的。

“當然了,你的東西我都留著。”

“我以為你......”Z的目光咄咄逼人,尼爾不自覺後退一步,腰撞到櫥櫃頂端突出的大理石臺面。Z扭頭打開冰箱:“我好餓......不會吧?你平時都吃什麽?”

“出去吃,或者外賣。”尼爾想起上周末請同事來家裏燒烤時還剩了些冷凍肉卷,斟酌一陣,問Z出去吃怎麽樣,Z要是困了就在家睡會,他去趟超市,很快就回來。

Z盯著他的眼神讓尼爾心裏發毛,他能聞見Z手上殘留的肥皂極力遮掩的某種氣味。Z將手塞進口袋,後退了些,啤酒瓶滑過一道弧線咣地落進垃圾桶,他說不想一個人待在屋裏。“我跟你一起去。”

Z喜歡吃零食的習慣沒變,購物車堆滿了薯片糖豆芝士條之類的東西,尼爾叫他少拿點,Z聲明要在家待的時間不長,又不能靠吃零食度日。Z剛往購物車丟了一袋MM豆,又放回貨架。“你先是完全不看我的信息,現在又急著趕我走了?”

尼爾問他這話是什麽意思,Z目光躲閃,低頭看著鞋尖說他不是故意說話這麽沖的。尼爾意識到自己的語氣過於嚴厲。“嘿,我不是......我只是希望你在家裏好好吃飯。將來你在外面生活,我也管不著你,好嗎?”

Z悶聲說他知道了,沒再往購物車裏放零食。逛到生鮮區,尼爾問他要吃什麽的時候回答也心不在焉,尼爾只得按照他過去愛吃的幾樣菜的食譜買。好幾次他以為和Z走散了,準備掏手機打電話時又發現Z跟在身後。結賬後Z搶過購物袋幫他拎,他問Z是在附近吃午餐還是回家等他做飯,Z又不說話了。他耐著性子問要不要去Z喜歡的那家漢堡餐廳,Z說隨便,托著下巴朝窗外漫無目的地張望。

尼爾猛踩剎車停在路邊。“好吧,到底怎麽了?”

Z從口袋掏出一條口香糖,慢條斯理拆開包裝紙,舌尖一卷將口香糖裹進嘴裏。“你生氣了嗎?”

尼爾說自己沒生氣。Z皮笑肉不笑:“你生氣的時候我總能看出來的。其實應該我問你怎麽了,你不希望我回來,這樣你就可以裝作什麽都沒發生過,繼續跟你已婚的下屬打情罵俏,讓她在家裏留宿。這次不一樣。你還記得嗎,七歲或者八歲的時候,我說不喜歡詹妮特,你就立刻和她分手了。這次你是認真的。”

“你在說什麽?”

“別裝了,尼爾,我看到洗手間垃圾桶裏的紙巾了,上面有口紅。”

“你回來前兩天的周末我請了事務所全體人員來燒烤派對。別瞎想。”

“你們搞上了嗎?”

“誰?福斯?”尼爾笑了出來。“你怎麽會這樣想,我告訴過你她已經結婚了,上周的派對她是和她丈夫一起來的。軍隊裏發生了什麽,你有受傷或者......”

“沒有!是你表現得怪怪的!”

尼爾實在摸不著頭腦。“你到底想說什麽?”他想拍拍Z的腿安撫他,Z躲開了。

“你做的一切!故意用這種若無其事的語氣跟我說話,搬進大房子,泳池、花園、那麽多房間,不問我要不要多留一陣,也不問我為什麽有了男友。”Z喉結抽動一下。“你現在有穩定的關系、打算結婚嗎,尼爾?所以才這麽著急把我趕走?你可以把我的東西都扔掉的,媽的,你甚至可以跟四年前我去參軍的時候一樣不聞不問,你可以叫我去外面住,叫我說愛上哪兒上哪兒去,但是你……”Z的聲音哽住了。“你不能總是這麽對我,表面一副我想要什麽就給我的樣子!算了,過幾天我會離開的,從此你可以徹底擺脫我,做你想做的事,找個你喜歡的人。”他用力踹了腳前擋板。“算了,回家吧。”

他的話有點熟悉,似乎在哪裏聽到過,尼爾想是在另外一個夢境裏。Z擋著臉,在手臂後吸鼻子,他攬過Z的脖子靠在自己懷裏,問他是不是哭了。Z狠狠抹了把臉說自己沒哭,至少不會在他面前。尼爾柔聲說他們可以回家好好談談,Z吼叫著別再用哄小孩的方式對待他,用力甩上車門。尼爾腦海中一片混亂,盯著人形道看了許久,水泥路面似乎還殘留著Z的鞋印,但Z已走遠。他心頭沒來由地一陣恐慌,想到Z身上可能沒帶現金,可能沒記住新居的地址,可能立刻動身去鹽湖城......他掏出手機想給Z打個電話,後排的車門打開了,Z跨進後座,抱著胳膊一言不發,嘴唇緊抿。他不敢再詢問,踩下油門。

從超市到家只有十五分鐘路程,尼爾卻覺得像一小時。Z鉆進了自己的房間沒再出來。那只修覆過的兵人立在廚房的大理石櫃臺,粘合得並不好看,幹涸的膠體在斷裂處留下一圈明顯的白色。尼爾做好飯端去樓上,Z的房門留了條縫,他敲了兩聲才進去。Z背對他躺著,看上去像是睡著了。尼爾從口袋掏出兵人推進書櫃裏整齊排列的人偶,搬家時他花了好一陣功夫才從床底下和通風口裏搜出全套。想到當時他從積滿灰塵的床底翻出來多少Z小時候積攢下來的寶貝,他不由自主微笑。

身後有動靜,他扭頭看時Z和他對視一眼,立刻將臉埋進被單。尼爾在床沿坐下,拍拍Z的脊背,那曬黑的皮膚和T恤下緊實的肌肉讓他意識到Z長大了,不是足以負擔刑事責任、到法定飲酒年齡的成年。“我知道我不適合當父親,”他小心翼翼地開口,說他最初將他接回來的確是出於私心,其實他一直都不確定自己能照料好家庭,小時候在克拉斯科家發生的那些事情讓他......總是難以開口,他說自己不知道怎樣對待他才是正確的,尤其Z小時候那些虐待流浪動物的行為,他揍他是因為自己找不到合適的應對方法。他擔心獨自撫養Z是個錯誤,他因自己的想法而恐懼,那恐懼他無處發洩。“我沒有跟你講過你祖父祖母的事情,也不讓你見他們,是因為我知道他們會傷害你,他們有前科。我不說他們死了是因為你總能看得出我撒謊。”Z枕在臉下的手臂顫動了一下,尼爾扒開他的胳膊讓他轉過來。“嘿,我想告訴你這些都不是借口。我從來都沒有後悔把你找回來,也沒想過結婚。我知道我作為父親並不稱職,我很抱歉以前打了你,但那都不是你的錯,是因為我不知道該怎麽面對,面對你的問題,還有你質問西蒙去哪兒了的尖叫。”他頓了一下,“如果以後你想去看看西蒙的墓地,我會陪你去的。”Z轉過臉望他,眼圈發紅,尼爾伸手刮了下他的鼻子。“我只想說我很抱歉,我沒有問過你想要什麽。”他想提醒Z飯快涼了,Z捉住他的手,在尼爾抽回之前迅速拉到嘴邊吻了一下。

“你明明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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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有沒有人猜到Z剛到家上樓那陣兒幹什麽去了

Emmm......他在尼爾的臥室裏打了手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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