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二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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奪宮之戰最終以攻入宮城的人寡不敵眾敗退出城,李紀的皇宮守住了。雖然慘烈,雖然看境況也時日無多,但至少現在的金陵城還是他的天下。

經此一役,禁宮之中出現了更多士兵的身影,而外城早已經滿街都是銀色盔甲的人在來回巡視。不過這些江可芙已經無從知道了,李紀無心在理宮中幾個婦孺的小事,卻把他們交給了自己的親信,或者說,合作夥伴。

顧徽易。

昏暗的宮室裏,沒心思另造監牢,鐵鏈,刑具,都被搬到了琴悅閣中。手腳都扣著沈重的枷鎖,江可芙垂著頭,不肯看面前的人,只把目光落在腳腕的鐵扣上。

其實被關在這裏的第一天就有人給她餵下了軟筋骨的藥物,她現在渾身軟綿綿的就如同之前被賣掉一般,使不出力,即使沒有這些鐵鏈,也不會逃出去。

對,軟人筋骨的藥物,雖然很多,但這種過分熟悉的感覺沒有其它可以代替。江可芙終於意識到了,顧徽易,就是之前數次賣掉自己的人。他自稱是反賊路斐的長子,而整個丘山書院,不過是路斐勢力的一個據點。原本不是沒有過端倪的,但她太過疏忽了,感情偏向的蒙蔽使她連想都從未去想。即使從那次書院救她之後,李辭曾暗示她這些人出現得有些蹊蹺。

蹲在面前的人輕嗤了一聲,江可芙下頜一緊被強行扳過了頭,對上那雙沾染了戾氣的眼睛,即使已聽過他多日的冷嘲熱諷,江可芙還是會忍不住僵硬一下。他怎麽會,裝得那麽好呢?

“江姑娘今日想聽我講什麽呢?”

江可芙緊抿著唇,沒有說話。不是她想聽的,她什麽都不答這個人也會滔滔不絕,她已經聽完了他對自己所做的所有事。

原來,從自己初至金陵,在那個小酒館裏聽程中講《北風郡》,就已經在他們若有若無的監視中了。那日在魅香閣,江司安確實去見了一個不能說的人,當然不能說了,顧徽易找人約了他說林亦輕的死有隱情,但她跟上去了,江司安沒有等到赴約的人。

自己的出現其實並不能破壞什麽,但顧徽易太恨她了,只是遠遠地瞥見她的影子,瘋狂滋長起來的恨意也讓他即使知道她無足輕重卻還是會想花心力折磨。

於是他假裝示好,獲取信任,不過是想最後揭穿時以此來嘲諷江可芙有多愚蠢天真。他派人圍剿她和李辭,又在關鍵時刻救下不過是想到了更有趣的把戲。李隱死後他知道她秘密潛入金陵,買通和如斯不合的程姑姑又把她扔在李沐凝回宮的必經之路想把水攪得更渾,但是……

“顧公子,你恨我恨得很矛盾吧。我明明早就該死在你手裏才對。”

江可芙其實想問顧徽易為什麽那麽恨自己,如同殺父之仇不共戴天,但她想自己如果直接問,面前人未必會直說的。而這種被對方牽著走的感覺太難受了。他真的很會聊天,知道在哪個時候提哪件事能把自己的負面情緒放到最大。她想反客為主一次。

“想不斷折磨我,雖然我寧願認同,但這真的好像你留我一條命的借口呢。”

顧徽易楞了一下,繼而冷笑起來,猛然湊近手指摩挲過江可芙的唇瓣,在對面被驚了一下的目光中,笑意愈深。

“姑娘不必套我的話,我說了我都會說的。如果是想做和我一樣調動對方情緒的事,那我只能說,江姑娘,你也太看得起自己了。”

這一下就勝負已分,江可芙卻不想就此死心,向後挪動幾分,硬撐道:“我只是覺得顧公子沒那麽恨我。而且顧公子,你不覺的你的恨莫名其妙麽?來金陵前你我素昧平生,來金陵後你我也算相安無事,我從未直接傷害過你什麽,如果只是因為我舅舅是假冒的,是當年告密害路家家破人亡的反賊,你的恨意也太對人不對事了。我明明,也是一個受害者。”

時至今日江可芙其實還是無法狠下心說那個“林衛”不是自己的舅舅,“受害者”三個字出來更是花費了天大的力氣。下定決心不會再示弱,雙目定定地盯著顧徽易。卻只見對面面色驟然一冷,下頜一緊自己再次被他扳過臉頰,只是這次他的手大力得好像要捏碎她的骨頭。

“你也配提受害者?你是他養大的,就算他是個徹頭徹尾的騙子你也是他養大的。江可芙,江林兩家如果真的有受害者也是你那倒黴的親舅舅和不識時務的娘,你吸他們的血被吳遇招養到回江家的年紀,不缺吃穿,不缺親情,你也配提你是受害者?”

知道真相的時候江可芙就想過,吳遇招養大自己還把自己真的當親人一樣對待,究竟有沒有因為殺死林亦輕對自己繈褓中喪母的歉疚。她在林家的逍遙日子哪怕只有半分因此,她的無憂無慮也都是建立在母親的死亡上的。她不是不難過,只是刻意的壓抑這些,而此時被顧徽易如此冰冷地道出,她好像徹底藏不住了。

眼眶在瞬間紅了起來,江可芙奮力撇過頭去不想面對面前的人,卻還是被他大力扳了回來。

“被我說中了是嗎?知道自己不配了。還有更荒唐的,江可芙,就在你找不到你娘在林府哭鬧他們一家子要哄著你的時候,你知道路家在做什麽麽?我娘和我妹妹死了,是吳遇招殺死的。被當寶貝一樣供起來你卻是受害者,那我和你同歲的妹妹算什麽?一個不會投胎,怪自己沒有一個和林家有關系的娘的倒黴鬼麽?我為什麽恨你?明明是這場鬧劇裏最受益的人,卻好像所有人都在傷害你。程先生講《北風郡》時有多難受你不會知道,程家一家都被吳遇招所殺,卻要笑盈盈地和你稱讚殺他一家的劊子手是英雄。張先生的兒子在找尋吳遇招蹤跡時被他扔給黑店剁成肉醬,他卻還要看你像看自家小輩。一個被吳遇招當做親人的人是受害者,那這些人算什麽?你告訴我算什麽?自己活該是麽?”

放開對江可芙頭顱的桎梏,顧徽易雙手攀上了她的肩膀,在不斷搖晃和要捏碎自己骨頭的兇狠力道下,江可芙覺得自己快要散架了。終於,她狠狠一掙,紅著眼眶目光卻漸漸清明堅定,平靜無波地直視顧徽易。

“我想錯了,我以為我們曾有什麽深仇大恨,原來如此。列舉旁人的苦處來證明我就該被你們折磨,這就是你的道理。瘋子。我的確沒有立場對那些人說出‘我們一樣’這種話,但顧徽易,你憑什麽?因為你妹妹和我同歲,在同一人手下她死了而我活著,我就該被你當貨物一樣四處發賣?我就該為此愧疚懺悔老老實實任你折磨?難道我希望我娘死嗎?我希望在無父無母的環境裏長大嗎?我希望終於回家家裏卻有了另一個母親和妹妹嗎?我憑什麽不算受害者?就因為你不覺得?你算什麽?”

被他牽制數日的情緒終於找到了逃脫的出口,江可芙覺得自己好像從沒像現在這樣清醒過。在顧徽易錯愕之後憤怒更盛的瞳孔裏,江可芙斂了情緒,片刻,輕笑了一聲。

“但你還有良心,你對我的折磨永遠都不徹底。我知道,不管因為什麽,你總在把我扔到險境嘗到一點點苦之後自己找借口撈回來。你說了,你狠不下心。”

“胡說八道!”

顧徽易勃然大怒,忽然上前,一把掐住了江可芙的脖子。

女子白皙的面孔先是發紅,然後又轉白,漸漸又有發青的趨勢,他猛然抽回了手,江可芙喘.息著,然後開始劇烈的咳嗽,但擡起頭看他的目光一點也不恐懼,甚至還有幾分篤定。

“你真的不敢殺我,我死了,你心裏大概會更不好過。”

對面人衣袖下的手已青筋暴起,但即使如此,顧徽易也只是用那雙因憤怒發紅的眼睛狠狠盯著她,再也沒有動手。

不止今日,此後都再也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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