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一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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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能。你撒謊!”

修葺一新的金龍殿裏,它的新主人坐在上首把玩著決定生殺的朱筆,目光掃過殿門外和石階上宮人說著什麽的華服女子,又很快回轉來定在下首之人的臉上。

“我知林家將弟妹從幼時養到及笄之年,情意深厚,弟妹一時難以接受實屬情理之中。但樁樁件件均有佐證,絕非我信口胡言。至於七弟之事,也是我意料之外,原本只是想查清前朝餘孽之事,誰曾想…唉,如此想來,你們夫妻二人竟都是因同一人才至今日仍被蒙在鼓中,實在造化弄人,造化弄人。”

面露惋惜痛心之色,李紀搖頭嘆息了幾聲,江可芙站在下首看著他,面上愈發不屑。

“你覺得我會信你嗎?有如此精力說服我不如說服朝中那些大臣,或者直接幹脆一點告訴他們,作為借兵的交換,你把北境三府送出去了。墨弋帶著那帽子也夠久了,承王殿下不會真以為宮裏沒人懂墨弋話吧?那日屠戮宮中的蠻夷,你覺得有幾個喊得是墨弋語呢?可憐墨弋使團,怕是早被螞蟻啃得差不多了吧?”

諷刺地看著李紀,江可芙冷笑了一聲,便不待對面再說什麽,轉身便出去了。

真的可笑。一大早就將她召來說著林衛不是她舅舅和李辭非先帝親生子的胡話,他是用她的態度來試探自己編造的故事能否唬住人再去騙那些朝臣麽?

殿前的石階上站了一個抱著食盒的華服女子,看見江可芙面上難掩擔憂地沖她點了點頭作為招呼,認出這是李紀的王妃蘇棠,莫名的對她卻不算反感。江可芙笑了笑,喚了聲“皇嫂”,卻惹得對面有些受寵若金地楞怔。

“弟妹…”

“皇嫂可是來送吃食的麽?”

“是…是啊。殿下這幾日太過操勞了,今日又沒有用早膳。”

轉瞬即逝的微笑,然後又是那副憂心忡忡的神色。原也是的,承王一直是皇家的鑲邊人物,默默無聞誰會想到有這麽大的野心要謀權篡位呢?承王妃看著便是很本分的氏族女子,對此,定是擔驚受怕的。

無聲地嘆了口氣,江可芙目送蘇棠焦急地走向金龍殿。

萬卷樓中。

李琢小小的身影踩在腳凳上正在費力地夠他想看的書,餘光看過去,孩童並未向他人求助,江可芙便也沒有上前。目光轉向坐在對面的李沐凝,少女蒼白的面色好像下一刻就會暈倒。

江可芙其實已經有近一月沒有見到她了,在那場屠戮之後她便好像被抽去了生命裏一切象征著鮮活的東西,在玉澤宮裏發了數日的低燒,所有想見她的人都被攔了回去。弱不勝衣是真的,看著李沐凝肩上那件與外面春意格格不入的厚重披風,好像馬上就會把少女瘦弱的肩膀壓垮。

“你現在的身子還是不要總出來,在自己宮裏或禦花園曬曬太陽就好了,這藏書的地方又不見光,搞不好還有書上塵,你看,又咳了。”

李沐凝只有在咳嗽時面上會泛起幾絲生動些的紅,但就像是飲鴆止渴,短暫的生氣之後她的臉色會更蒼白,更嚇人。

江可芙很早就不生她的氣了,理智告訴自己李沐凝隱瞞了重要的東西一度成了造成如今局面的推手,但情感告訴自己這個與自己同歲的小妹妹,經歷過他們無法想象的折磨。而李沐凝這次主動約她相見,就仿佛故意在她的情感上舞蹈,對著一個面無血色的病弱少女,她說不出重話。

“不咳咳咳…不礙事…這幾日時好時壞的,如今能出來算很好了,這副破殼子,也撐不了多久,趁著還能走動,我想多見見人。”

她就像故意的在惹起人的心疼,江可芙也寧願她是故意的就好了,才要制止她說那樣的話,李沐凝輕輕地笑起來,目光投向不遠處透進一扇日光的窗,神色柔和仿佛在穿過它們追憶歡欣之事。

“而且,皇嫂你不知道的,我和沈家哥哥就是在這裏認識的。也或許你知道,我近來記性也開始不好了,說過什麽話,我都記不清了。但我記得那晚,我記得很清楚。”李沐凝收回目光,直直地對上江可芙,“我說了那樣的話。皇嫂,對不起…”

江可芙說不清那是怎樣的目光,該那樣形容麽?一個在彌補遺憾的將要枯竭的生命。

“沐凝,別說了。”

“對啊,不太好,我不說了,就好像在把皇嫂架起來成全我的私心一樣,不好,不好。那繼續說萬卷樓吧?好不好?當時我就是在這個位置看到他的,一樣的早春,倒春寒,他穿著很厚的大氅,我躲進來就看見他坐在這裏。我不想打擾他的,但真的沒有地方去,而且即使這樣,客姑姑還是會找上來把我拉回宮裏喝藥。我縮在那邊的架子後,做好又一次躲不掉的準備了,他忽然看過來,沖我掀開了大氅示意我躲過去。皇嫂,就是那個時候,那片日光真殷切,知道此時該轉過窗子映上他的臉,讓我覺得我看到了來救我的神仙。”

蒼白面孔上因美好回憶熠熠起來的神采都會讓江可芙擔憂是身體將要支撐不住的回光返照,但李沐凝並不在意她憂慮揪心的目光,依舊說著那些舊事。

“這個書案也可以遮蔽一二,他的大氅又很大,我真的被他藏得很好。即使知道只是短暫的逃離我也很開心。皇嫂是不是問過我和客姑姑的仇怨?怎麽會沒有呢?我這麽懦弱的人,不能對母妃出手,也只有對她的幫兇報覆了。尤其那個瘋婦,皇兄登基後居然變本加厲,不過慈寧宮一個老奴,居然仗著母妃的勢力在我面前指手畫腳想要指教我的行事,甚至打著光耀門楣的算盤打到我身上。只是淹死而已,我已經很給她一個體面了。”

“算了,又提她做什麽,我還是想說說沈家哥哥,皇嫂你會嫌我煩麽?我想找個人說說話,但好像只有你了。我不想,沒人記得他,沒人記得我。沒人記得,這裏有過我們。”

“不會忘的,你說與我聽了,我就不會忘。沐凝,我很早前就該記得你們,你沒有出過宮吧?那清音寺姻緣樹的簽就是小沈公子系上的了。他們都說那簽很靈,所以,不會忘。”

李沐凝黯淡的瞳孔中閃過一絲光華。

“他去求過我們的簽麽?他沒有說過。那太好了,可惜我不能去看看了。”

“待你身子好些了,宮裏太平了,我帶你去看。”

李沐凝微微笑著,這一句,卻沒有應答。

最後這場談話因另一人的造訪戛然而止,有宮人尋過來,說宮外來了個女客想見江可芙,疑惑著同李沐凝走下樓,江可芙見到一個分外眼熟的年輕女子立在石階下頭,旁邊是此前在金龍殿見過的李紀的管事太監。

“八公主也在這兒呢,殿下適才還讓奴婢去玉澤宮問一問,奴婢想著先帶鐘小姐過來傳了殿下的意思,再去瞧瞧公主的身子,可還缺什麽東西。如此正好,公主身子現今怎樣,陛下原本意思是可要換個太醫再看一看,這幾日太醫院選上來幾個醫術不錯的女大人,女醫興許比那幫老大人更懂調理身子的。”

“不必,舊癥罷了,勞皇兄記掛,待天暖一些這身子就好了。還是旁的事要緊,皇嫂你們且說罷,我先回去了。”

似乎不願多看那金龍殿的宮人一眼,只是瞥向那年輕女子的目光滯了一瞬,就和江可芙招呼一聲獨身走了。目送她遠去,江可芙看向對面,才想起來為何眼熟,宮人適才喚她“鐘小姐”,這是鐘皇後的侄女,鐘因。

微微蹙起眉,想不通有何來意,李紀又怎會許她進宮來,那宮人已笑了一聲,道:“這是鐘家小姐,和王妃還算姑表親戚,三年未見許也眼生了。對了,殿下讓奴婢帶了句話給王妃,您要哪日想出宮回江府或王府瞧瞧了,殿下也不是拘著,直接奔宮門去就是,不過啊,外面還是不怎麽太平,宮裏也得派人暗地裏跟著,您呢,怎麽出去,還是得怎麽回來。行了,二位聊,奴婢回去覆命了。”

那假笑看得人不舒服,他走了江可芙才真正打量起鐘因。這位曾經傲慢嬌氣的郡主,已被鐘家突然一落千丈的處境磨平了棱角。衣上繁覆的織花是華而不實的花架子,並不能使質感一般的衣料拔高到她曾經做郡主時的樣子,反顯出堆砌虛榮,發上為搭配衣裳明晃晃擺了一頭的珠翠像是迫不得已的趕鴨子上架,但她的臉卻很素淡,眼尾泛起的淡淡紅色,似乎在不久前,就哭過一場。

被江可芙沈默地打量有些許局促,這在三年前是絕不會出現的,女子骨子裏的傲讓她下意識皺眉不耐,但很快又因處境淡了下去。在江可芙敵不動我不動的狀態下,輕輕開了口:“江可芙,我有事求你。你能不能,救救你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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