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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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般怪異的三人行,出了鳳棲宮宮門,正迎上來拜見的承王夫婦與幾位外臣的女眷,互相寒暄過,三人往宮門去。

並排而行,李辭恐兩人吵起來,看江可芙擡腳就要往鐘因那邊挪,不覺頭疼,一把拽住了她衣袖,橫在兩人中間。

你幹什麽?

江可芙擡頭瞧李辭,沖他比口型。

李辭對著她搖搖頭,沒說話。

“表哥,你們嘀咕什麽呢?”

鐘因也不想與江可芙一處走,中間橫個李辭倒是巴不得的事,只是偏頭看兩人也不知對著比劃什麽,反把她晾在了一邊,有些不忿的輕輕拽了拽李辭衣袖,微微俯身歪過頭與他說話,卻正對上江可芙對李辭使眼色。

“你這是做什麽?”

本就郁悶,又看江可芙擠眉弄眼好似向李辭表達對自己的不滿,心頭已微微火起。

“沒事兒啊,有點兒不舒服,大概是眼裏進了臟東西吧。”

也偏過頭,江可芙越過李辭去瞧鐘因,語氣輕快,最後三字語調微揚,掩在衣袖下的手跟著擡起擱在小腹前暗戳戳指著鐘因,末了還挑釁般朝對面吐舌頭,旁人瞧不見,對面的人自然看個分明。一瞬,鐘因面色難看。

“懷了什麽心思,自然看什麽都是不幹凈的!”

對面聞此話一怔,面上漸漸顯出莫名之色,抿唇,開口,聽來聲音頗是無辜:“郡主說什麽?不過是我眼裏飛進粒沙子。”

眨眨眼,似是對這針對之言無奈又有些委屈,江可芙還偏頭對著鐘因,卻見少女羞惱之色更甚,只是宮道之上宮人來往,李辭又夾在中間,她是不會再開口上趕著承認自己就是江可芙口中的“臟東西”,一時沖動被言語上擺了一道,有氣卻又撒不出,當真比人當面甩了一巴掌更讓人生氣。

暗暗咬牙,面色強行緩和。

“並非針對王妃,不過有感而發。”

笑著點點頭,江可芙繼續道:“原來我多心了,那就是郡主看什麽都不順了,這般說來其實是感慨自己了呢。”

未想到江可芙能說出這般話,鐘因才緩和的面色又沈了下去,那頭江可芙笑盈盈的還欲再說,被李辭使眼色,拽衣袖全然不管用。心道怎麽你這表妹我說兩句都說不得了?若算起舊賬,整得人跪了半個時辰,她沒揍人就是便宜她了,這一家子從上到下一個個的,著實偏心眼兒。

不理會李辭眼色,暗暗伸手扯回被李辭拽著輕晃的衣袖,江可芙甚至還向鐘因那頭探了探。

“郡…”

笑得戲謔,輕輕開口,才一個字,額頭上驀的一溫,擡眸間,原是李辭一掌按在她額上把她往回攔。

衣袖把視線遮了個七七八八,只能瞄到袖上竹葉暗紋,江可芙心道怎的說不過就扒拉人。

本就微微彎腰俯身,重心並不穩,被這力道冷不防一推,一時找不著個支點,人就向後仰了過去。

幸而李辭右臂就橫在身後,想是也怕她沒防備栽跟頭,當即臂彎一回就去攬江可芙肩頭。

一側鐘因怔怔瞧著,還沒看明白怎生回事,就瞧見身邊這一對男女,以一種話本子裏街頭“英雄救美”的身法,一個俯身垂首,一個仰面栽在另一個臂彎裏。江可芙還因仰過去時下意識想抓點兒什麽,一把揪著李辭的的衣領,死死攥在掌心。

少女仰面,杏目中閃過絲恍惚,別在耳後的碎發不知何時又悄悄散回耳際,跟著動作輕輕垂下,發梢指著地面,在風裏飄搖。

相距極近,怔怔對視,其實不過片刻,待風由著那扯出的一條縫隙灌進領口,李辭就慌慌張張撤了手,窘迫的去整領子。幸而將至宮門,該來的已在宮裏,此處來往的人並不多。只是回首去看鐘因,已回過神來,面色更差,似墻角化開的一灘臟汙雪水。

尚不知曉鐘因心思,成親前她至府上那次,也未曾吐露,李辭只道她還為江可芙適才的話惱著,恐二人結怨更深,想開口調解,然未開口,就見立在面前的少女秀眉一立,右臂一伸,直直越過他指向身後江可芙。

“禁宮之內!拉拉扯扯!不知廉恥!”

聲音尖銳,怒氣極深,只是細細打量,鐘因眼圈卻紅了。江可芙懵怔著,看她一頓足,又趕緊打起精神,瞧那氣勢,似要撲過來同自己廝打一般。卻不想衣袖一甩,少女掩面而去,留下二人在原地發怔。

“欸!阿因!”

李辭先反應過來,下意識跨出兩步遠遠喊了一聲,少女背影微微一頓,卻未做停留。

江可芙瞧出來李辭說話管用,站在身後便不輕不重推了一把。

“楞著幹嘛?追啊!”

“…我追回來瞧你繼續懟她?還是你倆揍起來?”

本就不是有心,只下意識呼喊一聲,李辭回首瞧江可芙看熱鬧不嫌事兒大一般,心頭沒由來堵得慌。

“你沒事兒招她做什麽?氣走了往回跑,定得去鳳棲宮告你一狀。”

“怎麽又怪我?她因為什麽走的?聽見沒有?禁宮之內,拉拉扯扯,誰先動手的?反正不是我。”

抱臂撇過頭,江可芙不服氣的嘟囔,末了又白李辭一眼:“別幹站著在這兒受凍了,是追人還是走,給個準話,反正是你親戚。”

“…算了,回去吧。”

元日的街上空蕩,沒了往日叫賣,人流喧囂,與來時一般撩著一角簾子瞧街景,江可芙突然想起李辭歸寧那日與她說同她回涿郡的事。

“欸,我舅舅那邊回信了。”

“你上次不是說過了。”

“我的意思是,咱們何時過去。”

輕輕松了手,靛青色綢緞從指間滑落,將車窗遮掩,江可芙回首看身側人,發現他也看著這面,似是與她同用一角,觀察慈恩街。

“你若去不成,給個準話,我自己回去,叫上你本就是個擺設一樣,屆時還怕千裏迢迢的,你這身板吃不消,再給我添亂。”

這話說得委實不客氣,李辭不由皺眉,且不說蔑視了他,這姑娘似乎現在還沒明白,雖說二人各自的一些事私底下各不相幹,但會被擺在明面上的,兩人就是一體,一榮俱榮,一損俱損,離京這種大事,便是他不想去,二人的關系擺著,也有眼睛看著,他都得陪著走一遭。

“今日才元日,怎麽我說年後,你第一日就急得恨不得飛過去?”

“殿下如今是個大忙人,我就問問給個準信兒,別一拖再拖,年後覆年後。”

瞥李辭一眼,江可芙輕哼,似乎此番把戲看多了一般,倒看得李辭有些心虛。

年後確實隨口允諾,歸寧當日原也未想許多,後來房頂上江可芙醉酒那日則更多出於哄人,本想著離第二年還有些時日,屆時再做打算,轉眼就新年第一日了。

“咳,那就定在五六月吧,金陵夏日暑氣大,你也還不怎麽習慣,正好北去,全當找個夏日避暑的去處。”

極快的思索定了,說著暑氣,李辭跟著想起歲寒軒與江可芙初遇,少女瑩白兩頰的潮紅和汗水粘著碎發的脖頸,那時低眉垂眼間的嬌俏,若沒後來她許多“英勇事跡”,談不上一見鐘情,但他興許真會對那一面念念不忘。

“行,說定了。”

抱臂靠上身側馬車內壁,江可芙爽快應了。隨後又撩起簾子,似乎不打算再與李辭搭話,只是,今日之事,乃至於相關的初遇那日的經歷,李辭覺的似乎應該與她說上一說。

“江可芙。”

“嗯?”

“你討厭鐘因麽?”

“什麽?”

倚著窗子的少女再次回首,神色似為這問題莫名其妙,瞥見李辭神色認真,微微一怔,末了思索片刻,還是正經回了。

“討厭談不上,但肯定不喜歡。說起來,唔,她又不是楚先那廝,整我歸整我,瞧著卻也不是壞得透頂?你自己親戚你總歸知道。反正我覺的能跟我妹妹交好的人,除了脾氣不好,別的許都湊合。她氣急了不能還嘴的樣子,還挺像我妹妹的。”

托著腮目光瞥向右上方,似在回憶過往種種,好把自己印象裏的鐘因拼湊完整,最後說起江霽蓮,江可芙唇角微翹,那時鬥嘴次次看她吃癟簡直是初至金陵最有趣的事了。

“你想得倒通透。”

“李辭,相處有段日子了我以為你瞧得出來呢,我其實不怎麽記仇。”

“那不湊巧了,我瞧出來的相反,前幾日楚先可剛能出門見人,也不知你怎麽那麽恨他那張臉。”

“那廝是個人就想揍他,你也知道前因後果,怎麽說我記仇?再者蒙頭上去一頓錘我哪兒知道是什麽,都是他身上的肉揍哪兒都疼就是了。”

“嗯,也該打。”

“那你到底想說什麽?”

李辭淡淡回了一句,語氣又低下去,微微側過頭似乎盯著馬車的簾子出了神,覺的這話題起的好生沒道理,江可芙按捺不住追問一句。

片刻,少年的聲音再次低沈著響起。

“…感覺,得跟你道個歉似的…”

“哎?”

“母後她脾氣其實一直不大好,宮裏人都心知肚明,雖說歷代中宮都這樣勉勉強強的,能名留青史的賢後終歸不多,但母後更多時候,情緒都在面上。鐘因,就是家裏嬌慣,只一個女兒,母後也願意多偏心她些,就成了這個性子,如你所說,不是壞得透頂之人,但地位高而無寬仁之心,難免傷人。”

“不是,怎麽這麽…”

“我有時候,其實也以偏概全了,針對懲治你的都是我的親人,但我心裏其實似乎沒什麽感覺,用流言去認識你,就覺的,這個人,就是這般,就該受這些……我自以為是了…抱歉。”

似乎想了許久的話,裝在個筐裏,此時一氣倒在江可芙身上一般,少年神色認真,反觀卻是江可芙杏眼睜圓了,檀口微張,半晌才想明白。道歉是好,那些事她也不是不委屈,但這般鄭重正經的一氣說完,倒叫她有些無所適從了。

下意識去捋頭發,又撥了撥耳上墜子。

“不是,你還挺突然的,就…”

“不突然,你揍完楚先在房頂喝酒那日我就在想了。”

“那你這也…哪有一氣全往外倒的,人要不接受賠罪,你說多尷尬嘛…”

“…合著我想數天說一堆,你就關心這個?”

“不是主要是你…欸,到了,先下車,先下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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