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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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辭一席話說完,本還有些不好意思,江可芙卻似乎比他還窘迫,匆匆掀了簾子跳下車,倒似聽了什麽了不得的話一般。

待恒夭從內院迎出來時,還聽她小聲念念有詞。

“這人,近來越發奇怪了…不過早有這番覺悟多好,這麽些時日都混熟了,早先吃得癟,為這幾句,我還都沒處還。”

“王妃?王爺又做什麽了?”

恒夭小聲喚她,覷著江可芙神色不似惱怒,但這語氣也不平和。

餘光瞥一眼恒夭,知她關心自己,細細想李辭說話時的神態,江可芙嘆了口氣,拍拍身側少女的手,這當口,二人已邁進臥房。

竹溪和柳鶯正坐在小凳上打絡子,瞧見二人進來,一個趕緊去倒熱茶,一個捧著手爐過來,等江可芙接過去。

“你們忙吧,恒夭在這兒就行。”

接了手爐,坐在放了軟墊的美人榻上,柳鶯和竹溪也習慣了常她們主仆兩個在臥房裏說話,畢竟恒夭是從涿郡跟來的,自小一起長大,比她們親厚,且江可芙又不苛待她們,她們也沒心思上趕著與恒夭爭當心腹。福身後取了凳上幾條絡子,二人出去了。

拿起置於桌上的茶盞,恒夭遞過去,跟著再問一句:“可是王爺又作弄您了?將及弱冠的人,怎的總這般行事。”

“沒有…”有人替自己打抱不平,江可芙心下寬慰,只是,就因為著實反常,她倒真是不明白李辭這人了,“他今兒跟我說了好些莫名其妙的話,說要道歉…”

“啊?”

恒夭一對圓眼睜得愈發圓,也懵了。

半晌,思索著李辭能這樣也是好事,畢竟在一個屋檐底下呆著,也不能總吵吵鬧鬧。

“其實…自成親後奴婢看王爺也並非不像話的人…”

“我知道…他們天家,再不成樣,骨子裏有些東西還在。再者他也不是什麽紈絝子弟。我不過是覺的…唉,算我矯情好了,不過是他能放下身段來細數對我的錯處,當真稀奇。舅舅他們疼我,若何事冤了我,也是不肯說句是他們的錯的,將恒哥他們倒還有這時候。但能被鄭重賠個禮啊,他是頭一遭。”

“那,這般不是好事麽…王妃煩什麽?”

抿一口茶,江可芙托腮,手肘擱在榻間桌幾上,開口,倒似喃喃自語。

“那可多了,我近來也奇怪,總想那麽多。吵鬧著,針鋒相對,也無什麽不好,許多事便都牽扯不著。可這個人哪,好像還挺熱心的…時日久了想摘幹凈,似乎,就不容易啦……”

元日之後,天氣驀的轉寒,似是寒冬的一場回光返照。正月初三,天色微熙之時,便從天而來紛紛揚揚一場雪。

依金陵的規矩,正月初三這日,出嫁的女兒要與丈夫歸娘家。與江府同條街,不過一個在街南,一個居街北,趕上這雪,便也不急於一時動身。

因書房聚不起暖氣,又不敢放多個火盆恐點了書,李辭少見得未把自己關在書房裏,反是帶著幾卷卷宗坐在臥房塌上,撐著中間的桌幾,不時透過半透的明瓦瞧外面雪勢,不時又回首看倚在對面翻話本子的江可芙。

青苑與恒夭在裏間整理盥室,冬日裏這大木桶便不怎麽用了,但過了這幾日倒春寒,天氣轉暖,也該用上了。

用過早膳便在此處坐著,茶盞都空了幾次,茶壺裏的也已涼了,外面雪還未見停歇,似還愈來愈大,若執意要等雪停了,怕不是能直接趕上江府的午膳。

皺了皺眉,李辭再次瞥向對面江可芙,卻見少女不知何時撂了書,靠在軟墊上也正瞧他。

“雪大了。恐怕現在就得走。”

“那就收拾收拾動身好啦。”

拿起撂在身側攤開的書,江可芙回身放在桌幾上,抿一口茶水下了榻,自己去取搭在衣櫃旁架上的雲紋藕色織金大氅。

裏間,青苑正拿著抹布擦拭木桶邊緣,留心著外面動靜,聽聞二人要動身,順勢將布在桶沿一搭,也不及提醒身後擦細紗牡丹錦屏的恒夭,便疾步走了出來。

“王爺王妃現在便走麽?奴婢替您收拾。”

湊上去替江可芙披大氅,伸手系前襟兩條綢帶,指尖卻不經意劃過少女下頜,才沾過水的,帶著涼意,冷不防的,江可芙打了個激靈。

“嘶。”

下意識出聲,並非怨她,青苑卻似乎是極怕她的,手上一顫,“撲通”一聲便跪下了,江可芙聽著便疼。

“奴婢該死!”

一襲淺青,匍匐成腳下一團,青苑頭壓得低低的,貼著腳下地板,不敢擡頭看人。江可芙暗道平日裏也不曾見她這般膽小,自己也未苛責過誰,怎的一個不經意連錯處都不算的,她這麽害怕。

思索是否自己有過何不妥之處,不曾察覺,卻給這姑娘留了陰影,李辭已放下卷宗走過來,叫青苑去尋把傘。

“王妃…”

得了吩咐,人卻不敢走,怯怯擡眸去瞧江可芙,似還需等她發話才敢走動,卻瞧見李辭湊近低頭,順手替江可芙系上帶子,也正好擋住江可芙對著她的視線。

沒防備人突然靠這麽近,本能的便欲伸手推開。江可芙本想著要出聲安撫青苑,四人裏她最小,又不似恒夭一起長大,許是又聽了什麽謠言,怕起自己來也說不準。視線突然被這麽一擋,李辭身上卷宗陳年紙頁的味道合著一點兒墨香,也往鼻子裏鉆。後撤一步伸手,肩上大氅便要滑落,隨後,襟前的綢帶被及時拽住。

“別動,我替你系上。”

江可芙默默收回了將沾上李辭外袍的右手。她是不習慣二人這麽近的,李辭倒沒芥蒂,似不過是瞧見了順手的事,極為自然。

“嗯?還有事麽?”

回身,二人這次是都瞧見了青苑還跪著,李辭疑惑出聲,青苑似是楞怔,才回了神,依舊小心翼翼的,瞄了江可芙一眼,福身匆匆出去了。

看那嬌小身影掩上門,江可芙頗有些納悶的回首,對上李辭。

“我這幾日看著很嚇人麽?”

李辭自然也不知如何回她,待她又轉頭,卻瞥見了屏風後探著頭,看了多時外面的恒夭,那小丫頭瞧她瞄過來,遠遠一笑,趕緊縮了回去。

江可芙不由拔高聲:“恒夭!我最近瞧著很兇麽?”

半晌,屏風後傳來聲音。

“王妃放心上做什麽?奴婢可是想明白了的,青苑這人啊,膽子一點兒都不小呢。”

片刻功夫,青苑庫房裏取回了傘,進門便遞到李辭手裏,江可芙瞧著不由出聲:“怎麽就一把?”

外面雪不小,但因江府與昱王府屬實不遠,她也全然未想二人該乘馬車,只想著雪地裏這般走,兩人撐一把傘,誰衣服都別想幹凈了。

似做責問,青苑遞傘的手一頓,微微擡眸朝江可芙望去,眸中還有懼意。

“奴婢……”

“出門就上車,兩把傘還麻煩。你想走著去?別被雪埋了。”

捕捉到青苑神色,除夕回府時那番話在心頭一閃而過,但也僅是一過,李辭沒心思細究,轉頭調侃江可芙,又擡手,示意青苑不必站著,去做事罷。

微怔,江可芙抿了抿唇:“忘了忘了,我就想幾步路的事,用什麽車啊,也有段日子沒見大點兒的雪了,我巴不得跟它親近點兒呢。”

“也行,你喜歡,就這麽走。”

李辭也不在意,掀了門簾,出廊子,成片雪白濛濛的,風裏作舞,亂撲人面。

管家本已叫備了馬車,臨時又叫回了後院,門房驚異的瞧著昱王夫婦撐著把綢傘出了府,還頗有點兒夫妻舉案齊眉的意味,不由感慨到底是佳話傳了滿金陵的,當真恩愛。

出了府,街上沒人。天也白濛濛的,在遠處,已與雪和路,連成一片。

怕雪飛進領子,下意識輕輕揪了一把李辭衣角,江可芙擡眼看著綢傘能遮蔽的程度,片刻,伸手去接傘外天地間的一片冰涼。待掌心落得數片,便細細去打量那六瓣能否分辨得出。

“這雪也不小,卻還是趕不上涿郡的呢。”

“在金陵已算大雪了。不然,有些文人就得出來作詠雪了。”

李辭一笑,說句金陵城裏專門來調侃酸腐文人的玩笑話,江可芙未聽過,便不明白,只聽了文人,這雪倒叫她也想起句詩來。

“白雪卻嫌春色晚,故穿庭樹作飛花?”

“倒算早春,可惜這景不襯。”

“管它襯不襯,我就突然想起來,能對上是早春,就覺得不錯了。”

“上次這麽大雪還是我小時候,正好跟皇兄在萬卷樓,他翻書給我看一句`浮生只合尊前老,雪滿長安道’。”

“雪滿長安道。這句有那意思。”江可芙念了一遍,似有些喜歡,片刻,卻笑著搖了搖頭,“不對不對,這該叫,雪滿金陵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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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白雪卻嫌春色晚,故穿庭樹作飛花。出自韓愈《春雪》浮生只合尊前老,雪滿長安道。 出自舒亶《虞美人·寄公度》感謝在2020-05-18 23:54:31~2020-05-19 23:53:02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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