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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斂影在式薇與清梧離開長空門後萎靡了許久,等他緩過來重新開始無所事事時卻陡然聽聞了眉生不知所蹤的消息,然後便是在這匆忙的瞬間得了命令去尋找眉生,順便處理些分壇的要事。

只是斂影這一去,他未曾想過自己會一去不覆返。而長空門也就此失去了斂影這最後一顆藏在暗中的明珠,往後很長一段時間裏長空門雖然還在,卻已不覆先前光彩了。

至少,好看些的人都不在了。

斂影把玩著手中的玉骨折扇,一邊聽著明旭在旁給他說大約是與眉生有關的消息,只是聽了許多他覺得都是些廢話,不由地便有些出神。

“餵,你到底有沒有在聽。”明煦說得口幹舌燥,停下來緩氣喝了口水,見斂影一副完全沒在聽的模樣不由怒道。

斂影轉過眼斜視著對面那俊逸的青年說道:“眉生的醫術好這個我早知道了,他來歷不明我也早知道了,長空門向來不講究來歷,與我又有何幹,我只想知道他現在何處,你給我說這些有何用。”

明煦不屑地看了一眼斂影,從懷中掏出一份資料扔到桌上,道:“所以方才我說的那些重要的你全沒聽見就對了,這是全部資料你自己拿去慢慢看吧。再找不到,你倒是可以試試去找梅莊,不用抱太大希望,梅莊向來是不屑做這等小門生意的。我還有事,先走了。”說罷明煦便站起身離開,只留下一道翩若驚鴻的背影消失在斂影眼中。

斂影皺眉鄙視地看著明煦離去的方向,低頭閱起桌上薄薄的兩頁紙,大多數是眉生入了長空門之後的事,之前的一切可說是空白。

若不仔細探究,大概他也不會發現眉生其實是個很奇怪的人。

眉生的行蹤消失得很徹底,拋開他已知道的那些,即便是沁莊世代經營情報生意能搜羅到的也只有指頭大那麽一丟丟。

方才明煦說到梅莊。

反正也是閑來無事,不如去碰碰運氣,傳聞梅莊的莊主梅若筠是個神秘的存在。其貌不揚卻有許多人爭著倒貼,就連號稱天下第一美人的溫寧姑娘見了一面也爭著倒貼,只是大多數人連梅莊的大門都不曾踏入過,不如趁這次去開個眼界,反正長空門他也不願太早回去。

就這樣斂影備好馬開始趕往梅莊,終於在第三日時到了康州,趕在夜幕降臨城門關閉前入了城。

看著遠處山上那燃起的點點燭火之光,斂影心中暗道這哪裏是傳聞中的半座山,分明是一整座,不愧是土財主。

尋了間客棧稍作休整後,斂影扇子一闔便轉身趕往梅莊。一場來到,怎可不去探探那梅莊的底細?沿著山中小道攀了上去,沒多久斂影便踏入梅莊之內,小心翼翼地躲著莊中防護人手一邊逛著這巨大的山莊。

這莊子裏頭別的不多,梅花卻很多。每條小徑上都栽著梅花,各式品種都能在此處窺見,一看便是被精心照料著的。只是夏末並非花開時節,並無緣得見花貌。

斂影在莊中兜轉許久,並未見有何特殊之人,就連在主院有點看頭的人物都未曾出現,不由覺得有些晦氣。豈料在他正要離開時,竟遠遠看見了一輛馬車駛進莊內然後在院前停下,頓時來了精神,向門口摸了過去好瞧個仔細。

馬車上裝飾大方簡潔得很卻也豪氣得狠,在車輪上敲下一小塊木頭都能換兩倍同等重量的金子,竟被用來做車輪免不了顯得有些暴殄天物。

此時車門打開走下一人,修長的身形一襲夜色華衣,長發即便高束卻仍垂至腰間,露出左耳垂上那雕刻成梅花狀的玉釘耳飾,在微黃的光下閃著瑩瑩碧光,至於那面容…斂影萬沒想到竟會與眉生一模一樣。

梅若筠下了馬車後朝斂影的方向看了一眼便不再理會,徑自入了院中。跟在身後的林熠緊跟上前 一步沈聲問道:“那邊那人可需要屬下去……”豈料梅若筠還未聽完便打斷道:“不必,隨他。”

“…………是。”林熠聞言只好疑惑地應道,眼見梅若筠入了房中便轉身帶著人離開散在周圍把風。

斂影久久回過神來,見無人發現自個兒轉身潛入院中躲藏到屋檐之下,窺視著房中的人。卻不想正好看到梅若筠脫衣入浴,一條白花花的人影就這麽潛入那方碧玉砌成的水池中,撲通一聲藏在一片霧氣之下,不由咽了口唾沫。

仔細一想,方才離得遠並不能肯定那便是眉生,且神情舉止也與眉生不大相同,何況梅若筠真的是眉生,為何又要留在長空門那麽多年,在梅莊待上一百年豈不更好?

斂影蹲在屋檐橫梁上半響,思索著不如趁此時潛入房中一探究竟。

只是有句話,叫不作死就不會死。

當斂影的確在梅若筠巨大的房中翻出了一個眉生所用的藥箱,看見一櫃子醫藥論典並一大櫃子的醫用器具及藥品時,頓時陷入困惑中細思著為何眉生竟會是梅若筠,等他回過神時,梅若筠已穿上衣服站在了他身後。

再然後,斂影的眼前便旋轉起來漸漸黑了下去,繼而失去了意識。

梅若筠俯身打量著暈倒在地的斂影,暗忖著斂影定是被長空門派來尋他的,只是不知如何能尋到梅莊裏來。

此時林熠聞見房中的聲響不由在門外問道:“莊主,可是發生了什麽事?”

“無事。”梅若筠戳著斂影的臉答道,想了想又道:“明日船上多預一個人。”

林熠站在門外聽見吩咐,疑惑更深,卻只能應道離去執行命令。

作者有話要說: 全文已寫完,不坑,不是悲劇,深沈。

☆、花驚葉

斂影醒後對著眼前小卻布置得甚精致的房間打量了許久,踩在腳下的這地搖搖晃晃似乎並不在陸上。

揉了揉仍有些暈的頭,斂影伸手一摸袖間卻是空空蕩蕩,那隨身帶著的玉骨折扇早不在身上。再一翻,信物錢銀甚至連藏在衣領的折片葉刀都不在了,可以說,此刻他身上掛著的,除了衣服也只有衣服,不由坐在床上發慌思考著如何是好。

林熠推門進來,見斂影醒了,將食盒往桌上一放,道:“來吃點東西。”

斂影聞言打量著林熠遲疑地起身走過去。

食盒中五菜一飯,並著一盅湯和一碟切好的時鮮水果,三葷兩素,湯裏還能聞出些藥材的味道。斂影看罷思考著這裏頭該不會暗藏了什麽玄機例如毒藥什麽的。

林熠站在一旁見斂影只看著不動筷,便照著莊主吩咐他的說道:“就算不下藥,你也沒法從這賊船上下去。”

斂影不悅地皺起眉頭卻沒說什麽,在桌邊坐下開始祭自己五臟廟。

菜做得極好,飯也蒸得極軟,大概是許久未曾正經吃一頓,這頓飯竟吃得格外可口,竟讓他將能吃的都吃光了還覺得有些不夠。

林熠在一旁等候著,見斂影吃飽喝足了便開始麻利地收拾杯盤碗碟,畢了提著食盒躬身說道:“我家莊主有請。”

斂影正喝著茶去油膩,聞言不由嗆了自己一道。一邊咳著看了眼立在跟前的男子,想來至少該去討回玉骨和飛葉,便也站起身隨林熠出門。

一路行,斂影只能暗嘆自己過的日子應該算得上清苦,可他不是沒見過世面的鄉下小子,錢財於他而言只是維持生活的必需品,多或少並不重要,管夠就行。只是一旦想到眉生曾經那半點不喜奢華甚至是厭惡的模樣,再看如今,此間相距多少是有些讓他想不到的。

斂影被帶至甲板後林熠只做了個請的動作便轉身走了,看著甲板上巨大的空處放著的兩張椅子,而一張椅子上已坐了個人,斂影頓時覺得有些難受。

梅若筠察覺斂影到了身後,將手中書隨手扔到了地上,招呼著道了聲:“請坐。”

斂影順著梅若筠的左手看了眼地上若小山高的書,依言坐到另一張椅上。

此時已入夜,船在江面上看似緩慢的前行著,一輪明月自山後緩緩升起,映得江面一片銀鱗之光。斂影枯坐了一會兒,見眉生不開口只好轉過頭,正打算說些什麽時,視線卻落在二人中間那小小一方不及腿高的矮幾上。

那幾上放著一盆月下美人,頂處葉間的花苞已十分大可見其中白色的花瓣,似是要綻放的跡象。

可始終未到花開的時候,斂影便又擡眼看向對面坐著的人。

說來在長空門時他幾乎不曾仔細打量過眉生的模樣,只能說是有一個大概的輪廓。在他印象中眉生的模樣可算得上好看的,但清梧放在那,一對比便失了可比性。

現在旁處並無他人,倒是讓他生了個錯覺,讓他覺得…眉生其實比清梧還要好看幾分…這種好看不僅限於對面容的評價,而是從頭到腳。如綢緞般的烏黑長發早已令月色成了陪襯品,洋洋灑灑地落在衣衫上從這頭滑到那頭,更恰逢風拂過吹揚起幾縷,斂影一時竟也看呆了去。

梅若筠忽然轉過頭看向矮幾上的花,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那花苞說道:“花要開了。”

驚得斂影連忙回過神來,覆又看向那花。

梅若筠的話音才剛落花苞便陡然撐了開來,層層疊疊的白色花瓣迅速張開,露出被包裹在其間的黃色花蕊,映在月下晶瑩剔透,而周圍的空氣也被迅速染上了一股清香。

斂影看了一會兒,忽聽見梅若筠說道:“我記得你不是式薇那樣沈默寡言之人,怎麽不說話。”

斂影聞言擡頭看向梅弱筠,啟齒時卻陡然不知該喚他眉生抑或是,梅若筠…

梅若筠等了會兒也擡起頭,看見斂影那微微困惑的表情,只好說道:“不論喚什麽那人都是我,何時你對著我也懂得這般拘謹了?”

斂影艱難地看著梅若筠半響緩緩念道:“梅若筠…”相識八年之人陡然間換了個名字一時難以接受,這樣的理由也並非太難接受罷?雖然此前算不得如何熟絡,可還是讓他覺得有些微的矛盾感。

“君…所以其實應該是梅生?”斂影似才發現一般問道。

梅若筠聞言一默,眉生那將錯就錯的名字已不知被清梧取笑了幾回了,對著斂影不想再解釋一遍,便只點了點頭。

斂影皺起眉頭又問道:“你無仇要報,那你在長空門待了那麽久是為什麽。”

“無聊,去打發時間。”梅若筠隨口答道。

斂影聞言有些惱怒地又想掏出折扇,卻一摸袖中仍是空的,才想起來道:“把玉骨和飛葉還我。”

梅若筠淡淡然地看了斂影一眼,輕輕吐出二字:“不還。”

斂影表情一僵,正欲運氣罵人時才發現自己的氣生生卡在一半便散開去無論如何都聚不起來,再用些力便連坐直的力氣都沒了,擡個手都費勁得很。

梅若筠沒想到斂影那麽快就沈不住氣,放開蹂躪許久的花站起身繞到斂影身前,兩手撐在椅子把手上俯身看著斂影說道:“誰給的你膽子覺得我不會對你下藥了?”

斂影靠在椅上聞著那花香覺得腦中有些昏昏沈沈,不由自己地答道:“你啊…還能有誰?”

梅若筠聞言一楞,看著斂影那失了焦距的眼神知他此刻已不大清醒,想問什麽也必然不會有半點欺瞞,只是那堆了許久滿腹要問的話終究還是未能問出去。

漸漸地便看見斂影的頭低了下去,眼也闔上了。

梅若筠看了一會兒甚覺心煩,直起身走到船邊深吸了口氣,轉身將矮幾上的花一腳踹翻了去。

林熠守在梅若筠的房門口,猶在對剛才所見深深地思考著,這該不會是自己睡糊塗了才會讓他看見莊主抱著一個人回了房,而且還是個男人?

作者有話要說: 請無視章節名字(╯‵□′)╯︵┻━┻

☆、難自清

斂影自睜開眼後便努力回想著這是哪,可惜腦海中一片空白完全無法集中精神,甚至再往前的事情一想便頭疼,渾身上下都倦乏得很,只好盯著頭頂床幔垂下的掛飾出神。

梅若筠掐著時間回到房中,從桌上取過一個藥瓶走到床邊,見斂影已經醒了不由一楞,連忙俯身查看。可惜情況仍舊不甚好,眼神渙散呼吸微弱,早上他離開時是何姿勢現在便還是那姿勢,分毫不曾挪動過。

梅若筠從瓶中倒出一枚藥丸,捏著藥丸想了片刻遞到斂影嘴邊,卻還是如意料之中斂影很迅速地轉過頭避開了那枚藥丸,而且十分努力地掙紮著躲得遠遠的。

梅若筠嘆了一氣將斂影從床角揪出來按在床上試圖掰開牙關將藥塞進去。

先前該服藥的時辰斂影醒著那不算醒著,就算掙紮也不會太久,累了便停下昏昏欲睡了。可今日斂影醒著大約算是醒著,一聞著藥味躲得那叫一個利索。梅若筠一個不慎被迎面掃了一拳落下床後,看著手裏的藥丸和漸漸又躺著不願動的斂影,算著時間已剩不多,似乎也只得如此了。

梅若筠將藥丸含入口中藏到舌下,然後爬到床上再次按住斂影俯身吻了下去。那藥丸很順利地在斂影的掙紮間碎在了唇齒上,一點點落入斂影口中刺激著味蕾活過來,人也漸漸清醒了不少。

斂影看著眼前的梅若筠,他吃的是解藥這並不錯,給他藥的人是梅若筠這也不曾錯,可此時與自己舌頭纏在一處較勁的人是梅若筠,似乎有什麽地方錯了。

斂影被緊緊地按住手腕關節處,稍微一動梅若筠便捏得越發緊,讓他覺得再用力些這雙手就能廢了,便放棄掙紮任著梅若筠越探越入。只是該說的是待那什麽都不算還十分苦的吻結束時,那感覺真的並不算很壞,至少不討厭。

梅若筠回過神的時候已是很久後,斂影早就不再掙紮,甚至對他的侵犯還有了些許的回應,可就是那小小的回應讓他猛然觸了刺般停下不再往前。起身看著斂影那泛紅的臉還有已成青紫的手腕,雖然斂影的精神仍受著毒物的侵擾好了後根本不會記得這些,可自己大概是要記住一輩子了。

斂影皺眉看著梅若筠奔出房後,頓時覺得眼皮又變得十分重起來,閉上就睜不開,沒過多久便重新失去了意識。

那幾日的事情斂影在事後再回想時仍覺得活得十分不真實,或者說那樣的活著並不像是活著,記憶一片模糊,卻是當時他唯一能達到的狀態。

斂影真正清醒過來時只覺得一股強烈的惡心感湧上喉間,不由翻身趴在床邊嘔著,但幾日未進食,腹中空空也只能幹嘔。

許久後待那令人作嘔的感覺消了些,斂影才勉力從床上坐起身來,打量著這房間並不是他先前睡的那間。

突然房門打開走進來一個人。

梅若筠看著斂影已能坐起身,不由松了口氣,從桌上倒了杯水取了藥瓶走到床邊,將水杯遞了過去後便從藥瓶中倒出一顆藥丸送到斂影面前。

斂影擡頭看著梅若筠遲疑了半響,伸手接過藥丸塞進嘴裏。很熟悉的藥味,清涼苦得驚人,餘味卻帶著甘。將水都喝光了後,斂影才開口道:“把玉骨和飛葉還我。”

梅若筠聞言看了斂影半響似是在遲疑,最後還是從袖袋中取出一個東西走上前掛到斂影的脖子上。

斂影低頭看著胸前那枚熟悉的半月狀玉佩呆楞了片刻,詫異地問道:“這個怎麽在你手上。”

梅若筠轉身在斂影身邊坐下緩緩說道:“上回你受傷時落在我房裏的,收著忘了還你。”

斂影撫著玉佩出了會兒神,陡然想起話題似乎又被岔開了去,只好重新又說道:“把玉骨和飛葉還我。”

“不還。”梅若筠幾乎不假思索地答道。

斂影深吸了一口氣,皺著眉頭倒回床上。失了內力又失了玉骨和飛葉,如今的他跟普通人沒有任何區別,還好找回了那枚玉佩,重新戴上覺得心安了不少。

梅若筠轉頭看著躺在床上的斂影,陡然想起那個吻,不由道:“這是我的床。”

斂影側過眼看向梅若筠,道:“你介意?”

梅若筠被問得一楞,正想回答不是,卻見斂影已迅速從床上爬起身,光著一雙白兮兮的腳踩到地上一副老子要離開的模樣,連忙上前拉住,未等他說話便聽斂影不悅地說道:“我餓了我想吃飯想洗澡想回自己房間,你松手。”

梅若筠聞言半響回過神,手勁松了些正打算放開,仔細一想卻還是沒松手,拉著斂影出了門。

林熠守在房門許久,見梅若筠出來正要上前,陡然看見梅若筠身後跟著的斂影腳步不由生生停住,然後收了回去。

“備吃的和一桶熱水,送他房裏。”梅若筠看了眼林熠邊走邊說道。

林熠也只得在後頭應道,然後目送著梅若筠拉著斂影離開。

原來莊主喜歡的是這一款的嗎。

作者有話要說:

☆、若比鄰

斂影莫名其妙地跟著梅若筠走了會兒回到先前那房中,沒等太久一大桶熱水便送到了房裏。斂影看著手中梅若筠剛遞給他的一套衣物,見他仍坐在房中沒有要離開的意思,似乎有什麽不對,一時卻又想不出個所以然,只好轉身去了屏風後脫衣鉆進浴桶中。

斂影泡了一會兒,看著手腕上不明的淤青和胸前的玉佩,忽然想到前不久在梅莊不甚在意地算是偷窺了一次梅若筠洗澡,難道……

斂影迅速地轉過頭看了看四周。

頭頂很嚴實屏風很嚴實梅若筠也沒出現在身後,等他看完才疑惑地想起,他是男的,梅若筠也是男的,他怕個球,便安心地洗完澡穿衣。

白色的衣衫乍看素得很,卻用金絲繡著片片銀杏葉纏繞著落在身上各處,寬袖窄身極是合身。穿完斂影才發現竟連配飾都備齊全了,在盒中翻看挑了會兒,最後取了個打開的折扇狀玉飾掛在腰間。現在玉骨不在,拿著這個聊作安慰還成吧。

理了理還濕著的頭發,斂影從屏風後轉出來,一眼便看見桌上已備好了飯菜,而梅若筠仍在那處坐著,剝蝦仁?

斂影見此楞在了那處,梅若筠擡頭視線從上往下掃視了斂影一遍,低下頭繼續剝著手中的蝦仁邊道:“不是說餓了?”

斂影猶豫地走過去在桌前坐下,看著面前盛好的飯和一碗凈湯,正想動筷便聽梅若筠說道:“這回沒下藥。”不由看向對面坐著那人。

此時最後一個蝦仁也已剝好,梅若筠取了放在一旁的濕帕拭凈手後將一整碟剝好的蝦仁放到斂影面前。

斂影看著面前的蝦仁表情一僵,舉著筷子夾了一只到碗裏,猶在思考為何梅若筠要親自給他剝蝦,便又聽見梅若筠道:“不想吃可以吃別的。”

聞言斂影的視線落到梅若筠的那雙手上,很白凈修長的手,骨節分明指甲修剪得整齊,執過針還拿過刀,碰過許多藥物興許還摸過很多死人……這般想著,斂影就著一碟蝦仁吃了兩碗飯及青菜若幹。

那碟蝦很好吃,真的。

吃完飯斂影剛坐了會兒便又被梅若筠拖到船艙外,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只能跟著梅若筠走。

船仍在江面上前行,過了十五的月亮只剩下一小塊掛在空中,遠處已可見燭火微光似是江口城鎮。

“明早下船換馬車。”梅若筠陡然開口說道。

斂影皺眉問道:“這是去哪?”

“京城。”

斂影楞了片刻,竟沒想到此處已離長空門那麽遠,便說道:“那下了船把玉骨和飛葉還我,我回長空覆命。”頓了頓後又道:“放心我不會透露你的消息。”

梅若筠沈默了半響後問道:“你想回長空?”

斂影低頭想了想反問道:“難道我不回?”

梅若筠看著斂影緩緩說道:“首先,玉骨和飛葉不會還你,其次,解藥我也不會給你……再者,倘若被人知道我曾在長空門待了那麽長的時間,會引來很多麻煩,。”

斂影無奈地說道:“我能找上你只是個巧合,你的事我絕不會對他人說起半個字。”

“不行。”梅若筠仍是一口回絕道。

斂影不悅地問道:“為什麽。”

梅若筠輕聲答道:“我覺得你並不想回去。”

只一條理由便勝過其餘所有,他說得那麽對,竟無言以對。

斂影似是認了,轉身原地盤腿坐下擡頭看著巨大的船身,三層高的船在夜色中並不太顯眼,只能看見回廊上掛著的燈籠蒙著紅紗暈染了一圈暖光。

他的確不想回長空門,死對頭清梧帶著式薇走了,暮竹頂了清梧的位置忙得再也無暇和他一同喝酒,西岺仍在長空可他已不想再見了,以前還能說上一兩句的眉生變成了身邊的梅若筠。反正仇已經報了他去哪都一樣,只是陡然也不知往後該做什麽還能做什麽。

梅若筠低頭看著坐在地上的斂影,轉身也在一旁坐下。

“京城有家店賣的脆皮燒雞八寶鴨醬燜肘子涮鍋全羊宴鍋燒五花肉炒舌很好吃。”

“怎麽都是肉。”斂影聽罷不由問道。

梅若筠卻不答他,細數著京城大街小巷各路好吃的東西和地方,從大街到小巷,各式席宴到街邊兩文錢的小攤子都說了個遍。

斂影詫異地聽完,又問道:“為何你會知道那麽清楚。”

梅若筠沈默了半響,答道:“京城有熟人。”

“所以你還沒吃過。”斂影沒好氣地說道。

“趁這次去吃,一起?”

“你請?”

“你有錢?”梅若筠轉頭看著斂影反問道。

“沒有。”斂影也轉頭看著梅若筠說道:“霸王餐可以有。”

梅若筠不再看斂影,目視著前方似是嘆了一氣說道:“包你衣食住行。”

斂影看著梅若筠的神情,總覺得那句話似未說完,可等了半響也無下文了,便也轉過頭不再看梅若筠。

星月若比鄰,實則相去萬千裏,此意亦似鴻羽,不知曾比一山重。

作者有話要說:

☆、幸未離

梅若筠會認識斂影來自於一場巧合。

如今一算,從遇到斂影那時到如今恰好是第九年。

梅若筠坐在燈下看著手中的玉佩,半月狀,與斂影身上戴的那枚合起來是個完整的圓。

送出去的東西他曾收回來過,最後還是送了出去,也仍舊還是那個人。

想忘記一個在自己面前片刻便殺了十數人還長得十分漂亮的人,這大概很難。所以自第一次相遇後便再沒忘過世上有這麽個人。

倘若當時斂影對他動手的話或許早就活捉了回去,可惜斂影只是毫無反抗地被他捏住那纖細的脖子,一副生無可戀任宰的神情看著他。

只一瞬他便轉了念,帶著斂影逃出那滿是血汙的畫舫。

從始至終他們未說過一句話半個字。

不曾問為何不對他動手,不曾答為何要帶他離開。

第一次相遇的最後,他只是目送著斂影踉蹌地一步步消失在夜色中便轉身離去,然後花了近一年的時間將斂影所有的過去都翻找了出來,事無巨細查無所漏。

秦國四郡十三州中以南北兩郡最為富庶,北郡以康州梅氏為首,南郡則以嵇州曹氏為首,可在十二年前,南郡的首富姓葉。

自古黃金有價而玉無價,葉玉可為玉中首。

葉氏的崛起如同煙花,短暫迅速地綻放而後沒落,一條上好的玉脈正好便埋在葉家的土地下,絲毫不多出一分不長出一厘,深且寬足夠日夜不停開采百年,幾人眼紅又有誰說得清。只是當年先皇病重以致朝中大權落旁,叛臣以權謀私意圖占據這玉礦,便造假使葉氏家主無意中替朝中幾位重臣背了一條死罪,最後全數的家財充入國庫,族人也被判流放北城貧瘠之地淪為奴隸。此後不到一年便幾乎全死於蠻荒。

斂影姓葉,那艘畫舫上死的人裏便有謀害了斂影全族的元兇。

幸的是他與新登基的皇上有頗大的交情,這件事在明面上沒和他扯上半點幹系。而皇上本就有意要更換朝中重臣,此事一出後刑部裝模作樣查了幾日後便匆匆結案。順帶抄了幾人的家落了幾戶的罪,殺害這些人的兇手倒成了不重要的一點筆墨。最終暗中調查事情真相的任務也落到了他手上。

當記載了葉氏冤案始末與涉及人員名單另附兇手資料的信件躺在皇上案頭時,他已入了長空門,換了個名字與身份重新遇到斂影,一留便是八年。

梅若筠將玉佩重新戴上吹熄了燈。

所以這的確是個巧合,往後的種種,也都是巧合。

直到天亮後梅若筠才遣人去敲斂影的門,邀了斂影吃罷早飯便下船換馬車進京。

從泊口入京大約要行三百餘裏,而京城地廣又分內外兩城,外城是平民所住的地方,內城則由達官貴人占據,皇宮則處在京城的腹中心。

車道修得十分平整,路的兩旁栽著筆直的幾排白樺,一目望去極為寬心。

斂影在車上看厭了路旁的樹後,轉頭看向坐在另一邊閉目休息的梅若筠,忽地便想到一個問題:“你上京做什麽?”

梅若筠聞言睜開眼皺眉看著斂影好一會兒後才答道:“算是探親。”

“探親?”斂影疑惑地重覆了一句問道,然後轉過頭繼續看向窗外聲音低了下去:“原來你還有親人。”

“我爹的確早逝,我娘很早前便不同我一起住了,回了…”

梅若筠尚未說完斂影便又皺著眉頭轉過來問道:“你娘為何不同你一起住?”

“我常年不在梅莊,她一個人在康州待著太寂寞,就回了娘家。”梅若筠解釋完,斂影轉頭輕輕哦了一句,又說道:“所以你這次是去看你娘。”

梅若筠沈默了片刻後道:“不是,她去關北游玩了……”

斂影側眼看著梅若筠,等他繼續解釋完。

“是我舅舅的兒子他邀我上京,有些事想同我面談我就來了。”梅若筠說罷觀著斂影的神色,見他死死地盯著自己,不由轉開眼看向別處。

斂影瞇著眼打量了梅若筠一會兒,又是輕輕地哦了一聲,然後便靠在車廂角落處閉目休息。

梅若筠悄悄看了斂影一眼而後松了口氣,可轉念一想到以前說的許多謊不由頭疼起來。

過了午後,他們終於踏入京城的城門。

剛入城不久,馬車便停了下來,梅若筠喚醒斂影說道:“下車。”

斂影皺了皺眉頭,隨著梅若筠下了馬車。

“你們先去南陽館,我隨後再來。”梅若筠對著眾人吩咐了一聲後便拉上斂影離開。斂影跟在梅若筠身後拐了兩個巷子,疑惑地問道:“要去哪?”

梅若筠腳步一頓答道:“據聞這附近有家雲吞店不錯我想嘗嘗。”

斂影楞了下,隨著梅若筠繼續往前走,又拐了個巷子後,梅若筠忽然道:“到了。”

斂影順著梅若筠的視線看過去,一間很小的攤子擺在路邊,爐竈上架著兩口大鍋正冒著騰騰熱氣,一頂涼棚下擺著幾張矮桌矮凳,坐著幾個粗漢正大口吃面。斂影轉過眼打量了一下梅若筠身上的衣飾與自個的,似乎,和這景有些不太符合。

梅若筠卻毫不介意,走過去尋了個位置坐下對著攤子後的人朗聲說道:“兩碗頂大碗的鮮肉雲吞溜面,雲吞加份。”

斂影聞言沈默了半響,走過去在梅若筠身旁坐下。

周圍的人好奇地打量著斂影與梅若筠,一個華服美少年,一個貴氣公子哥兒,也忒接地氣了些。

過不久便有人端上來兩大碗面,雲吞浮在湯面上如朵朵相擠的白雲。

梅若筠打開桌上的一個白瓷罐蓋子,從中舀出一大勺紅色的辣子撒在斂影那碗中,又舀了一大勺給自個兒,然後從筷子桶裏抽出兩對筷子分與斂影一雙,道:“嘗嘗。”

斂影接過筷子夾了些辣子試了試味道,並不算太辣,麻麻地還帶著點酸,然後舀了個雲吞咬了一口。

薄薄的一層皮中裹著豬肉魚肉還有蝦剁爛了混在一起的肉餡,口感甚是爽脆。斂影又夾了些面放入口中,龍須細面煮的剛好,不軟不硬還帶著一股難以言喻的清香。

梅若筠也方吃下第一個雲吞,讚嘆了一句:“唔,還不錯。”

斂影甚是讚同地嗯了一聲,繼續吃著碗中的面,不過須臾,兩人的海碗中便已只剩半碗湯。

梅若筠見斂影也放下了筷子,便問道:“飽了?”

“十分。”

梅若筠笑了笑,摸出幾枚碎銀放在桌上後便同斂影起身離開。

作者有話要說: 章節名永遠是我的痛,強迫癥害死人。

☆、別無恙

京中的外城建築大多是立國後建起的,街道十分寬敞巷多而不深,民風也十分隨和。一旦踏入內城,感覺便陡然變了,腳下的巨大厚青石磚碼得整齊,街道古樸安靜巷深徑小,隨處可見大戶宅院比鄰而落。各式店鋪酒市俱在卻無人吆喝叫賣,街上的行人大多一看便知非富則貴。

斂影隨著梅若筠走到南陽館,看樣子這似乎是個驛館,照常理,難道不是在京城有塊地才對麽。

林熠早已候在門口,見梅若筠和斂影回來便上前垂首說道:“房間已命人收拾好了,請隨屬下入內。”

南陽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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