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曉得日後史書可會記載這一刻。

那銀色長發的女人從虛空中那繁覆華麗的銀線勾勒的陣法中走出來，金色的雙眸在一瞬間奪了在場所有人的心魄。包括我自己。

我聽見酒杯倒下的聲音，低低的驚嘆，然後蘇潛兮堅決地捏住了我腰間的軟肉。我吃痛，轉回頭去看向蘇潛兮。

蘇潛兮的眸裏閃著意味不明的光，看著我的眼神充滿了侵略性。

“不許那樣看著她。”

她很嚴正地這樣說。我還從來都未曾見過她像這般認真地針對一個人以這種命令式的語氣對我說話。

這讓我忍不住回頭去看，想要看清楚那個女人到底有甚麽特別的地方。

然而蘇潛兮緊張地抱住了我。她的緊張感幾乎從她身體上的每一個部分溢出來。她扳過我的臉，親吻了我。

我條件反射地看向了蘇潛兮的眼睛。

不知道為什麽，她吻我的時候，我總是喜歡看著她的眼睛，就像是將自己沈浸在淺紫色的瑰麗夢境裏一樣。

接著我聽見了一聲沈重的不知道甚麽東西倒下來的聲音。

我掙脫開蘇潛兮，發現那倒下的東西，其實是方才還在自大的墨淵。他的面目很平和，帶著幾分茫然，感覺就和我一樣的不明狀況，然而生命便從他體內逝去了。

“呵。”卿姑娘低低地笑。

“你是一定要在我面前殺人麽？長孫。”

我感覺蘇潛兮都想把我藏到桌案底下去了。其他的客人都膽小地向外潰逃，廳裏頓時就只剩了我們幾個人。

“怎麽了？”我心裏疑惑更甚。

“待會告訴你。”蘇潛兮低聲道：“現下莫說話。”

我依言閉了嘴。卿姑娘朝我們倆看了一眼，站了起來。

“我今夜不是針對你而來。”看見卿姑娘站起來，那銀發女人的眸光沈了沈：“你何必如此。”

“若非故意，你怎麽可能會接到這般輕易的任務？”卿姑娘冷笑道：“說謊前先自己想想，還是你都不屑於想個好點的謊言來騙我？”

蘇潛兮捉住我的手向後拉我：“跑！”

我聞言立刻轉身跟著她去，下一秒才反應過來我們身後不是墻壁麽，這要怎麽才跑得了？

這擔心顯然多餘。我與蘇潛兮尚未跑到墻壁前頭，那看起來華美的幾近過度裝飾的墻壁便在我倆眼前崩解。危險的磅礴氣浪將我和蘇潛兮給推將出去。

待逃到蘇潛兮以為安全的地方，我才得以減速回頭來看那兩人。宴會廳已經被全然分解，碎裂的磚石等物散落滿地，卿姑娘與那個叫長孫的站在廢墟裏，挺拔得仿佛兩棵青松。

“這兩個家夥……”蘇潛兮替我理順了衣衫，拂去上邊的灰塵，道：“從前在這都城裏，也是掀起過驚濤巨浪的啊。”

“她們剛才的那本事，就是術法吧？”我背後早出了一層薄汗，尤其是想到自己也是因了這樣無法理解的力量而成就人身：“看不見，也感覺不到……”

蘇潛兮很奇異地看了我一眼。

“別怕。並不是看不到，而是你感覺的方式不正確。”蘇潛兮道：“你得像你和你自己劍身打招呼那樣去感覺它。”

我依言做了。眼前出現了眾多紛雜繁覆的各色弦線，它們以自己的方式自如地運行著。我曉得，這就是所謂世界的規則。在那正在戰鬥著的兩人身邊，細碎的規則弦圍繞著她們運轉，只等著一個命令就會超越現實的障礙出擊。

我轉過頭去，想要告訴蘇潛兮我看見的東西，然而她笑著搖頭了。

“我看不見。”她輕輕呼出一口氣：“你能看見是因為你的身體是由祭司大人的術法所造，本身就是規則的一部分。我不過就是個普通的魔族人，盡管知道這些術法的知識，但是天賦還是太低。她們兩人曾經是魔族中術法天賦最高的二人，一個選擇了冥系術法，另一個選擇了空間系術法。”

“這麽厲害？”我知道這兩種術法都是術法中很難的種類，看她們現下的樣子，也是修行到了一個登峰造極的地步。

“所以她們互相以對方為最強勁的對手，直到現下都是如此。”蘇潛兮眼睛的顏色似乎變深了：“你可知道麽，愛情的本質之一，就是執念。”

“她們相愛了。”

“是的。”蘇潛兮露出一個悵然的笑，長長一嘆：“可她們自己一直拒絕承認這情感，最終長孫去了艾倫王朝，阿卿留在了往生閣。”

一個用自己的空間困鎖了自己，一個陷入幽冥旁人的記憶裏。

她們那凜然的氣勢後頭，其實都是對自己的無力。

我發覺蘇潛兮眼睛裏的紫色越來越深了，有些擔心：“你沒事吧？”

“我麽？”蘇潛兮撩了撩自己的頭發：“我沒事。”

我不信她。有甚麽東西在方才就一直影響著她，我能看見纏繞在她身上束縛她的那幾根暗紅色的弦，只是我不知道它到底象征著什麽。

或許是看出了我的不信任，蘇潛兮握住了我的右手。她掌心裏有汗。

“這潭水越來越渾濁了啊。”曾經見過一面的君夜仍由那銀面女人推著由另一個方向過來，她的紅眸現下深紅若血，就如同蘇潛兮的深紫眼眸一樣瑰麗得詭異：“長孫與阿卿，究竟又是哪個人帶來的？”

“只怕是我的母親。”蘇潛兮的右手捏了捏自己的眉心：“她最崇尚暴力解決感情問題。那邊主廳的大人物們，是你安撫下來的？”

君夜搖搖頭：“前輩在那邊，我壓根兒插不了手。”

“前輩……”蘇潛兮無奈地嘆口氣：“果然是荒朝那位擁有最強大魔族血脈的先皇嗎？難怪我覺得一直在受到血脈壓迫。你們突然來插一腳，又是為什麽？”

“我不過是跟著前輩來學習做事，繼承德雷帝國的荒朝事業而已。”君夜的表情看起來很無奈：“然而前輩和你母親不知道怎麽杠了起來，現在正在前廳互相鬥著謀算。我實在是受不得，想著過來找你，卻不想……”

她看向那磚石的廢墟，長嘆一聲。

“有甚麽東西呢……值得她們都來爭。”蘇潛兮蹙著眉，擡頭望著暗藍的天空，空中一輪皎月，幾星璀璨。

她嘴角漸漸浮起一抹微笑來。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蘇潛兮笑著看我，揉了揉我的頭發：“我明白了。”

“哦？”君夜疑惑地皺眉：“你的意思是……”

“今晚來了很多賓客。然而他們都只是賓客……”蘇潛兮剛剛說到這裏，忽然感應到了甚麽似的拉著我轉過身去。

那裏有一條灌木掩映的青石板鋪就的小道，我用盡了自己的感知，方才聽見那小道上傳來的輕輕的均勻的腳步聲。

一位高大的，有幾分蒼老的銀發老人，身著深灰繡著百鬼的華袍，由那條小道裏走了出來。

“魔帝陛下。”蘇潛兮向著那老人行了個大禮，我也向著他躬了躬身。

我餘光瞥見君夜也想行禮來著，然而被她身後的銀面女子阻止了。

“我的賓客都來齊了麽？”傳聞中年老將要死去的魔帝沖著蘇潛兮微微一笑，道：“主人不在，客人就開始亂來了。幸而我沒有用自己的地方來設宴，對不對？”

蘇潛兮沒有回答。魔帝搖了搖頭，輕輕一嘆：“我曾經問過你一次，現下我想再問一次。你可願意在我死後，接任魔帝麽？”

蘇潛兮微笑著搖搖頭：“大陸還很廣闊，我不願意囿於帝國一隅。況且，我還有那個理由……怎麽可以做魔帝呢。”

魔帝頷首，算是認可了蘇潛兮的回答。

“我很遺憾。現下就讓我這個主人去迎接今天的客人們罷。”魔帝轉過身去，對著燈火通明的主廳：“如果你今晚還有精力的話，不妨去探尋探尋你母親的行宮。特別是那些，沒有人住的地方。”

蘇潛兮輕輕點頭。

他沒有遲疑地走了過去。他真的老去了嗎？我沒能在他身上看出來除了容貌之外任何所謂蒼老的痕跡。我想去問蘇潛兮，然而我發現她的神色也是凝重的。

“我們走吧。”過了好一會，她這樣道。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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