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眼中，所有的宴會都差不多。豐盛的食物，身份覆雜的賓客，和這樣那樣的目的。蘇潛兮著了黑藍色的華麗衣袍，牽了我進入這華麗的宴會廳堂。

我本意是穿那件我常穿的白色衣衫，然而蘇潛兮央著我換了一件與她衣袍款式相仿的淡藍衣衫，說是與我的眼睛很配。我拗不過她，只得穿上那件衣服。

參加這場宴會的人很多。我隨著蘇潛兮走進去，路過了形形色色的人物。我曉得那裏面大多數的人並不值得我留意，然而我還是多看了一眼。沒想到就那麽一眼，我便被人攫住了目光。

在那些閑人中，有一位身著玄色薄衫的女子。她瞧見我的目光，微微笑著沖我稍微行了個禮，隨即轉身，跟著人流去了另外的地方。

“怎麽了？”蘇潛兮註意到我的心不在焉，問我。

“我看見了一個很有意思的人物。”我道：“她朝著那邊去了。”

“哦，你當是瞧見卿姑娘了罷。”蘇潛兮了然道。

這稱呼聽著耳熟，仿佛在甚麽地方聽過。

“她掌管著司陰靈溝通的往生閣，是我少有的朋友之一，本來打算明天就帶你去見她的。”蘇潛兮還想說什麽，然而身子忽然挺了起來：“父親大人。”

第一眼看過去，我並未看出蘇潛兮有甚麽地方長得肖似她父親。待得仔細看時，才發現兩人五官等等長得其實有六七分相似。之所以第一眼看起來不像，其實是因為二人氣質的截然不同。

蘇潛兮的父親看起來很板正，腰是筆挺的，如同他熨燙了不知道多少遍的戎裝，雜了銀色的黑發一絲不茍地向後梳，臉色嚴肅。

他先是掃了掃蘇潛兮和我互相牽著的手，然後才道：“我聽說你回來了，然而你居然沒有來主動拜訪我。”

他聲音也是傳統的沈穩中正，口中的話在一瞬間就讓我明白了蘇潛兮討厭他的理由。我還以為魔族人都是不拘規矩之輩，沒想到蘇潛兮的父親居然是這麽個刻板循禮的人。

蘇潛兮稍稍行了個見長輩的禮節：“最初是想來著，不過今天沒什麽空。”

蘇父眉毛一皺：“沒禮貌。”我看見他很生氣，然而有什麽事情讓他壓抑住了這分心思：“今晚的宴會是七先生主導的，他現下官至勳爵，你最好給我認真些。”

蘇潛兮只是淡淡地笑了笑，沒答話，帶著我走了進去。

“七先生……父親這些年真是越來越遲鈍了，難怪也越來越老。”已然遠離了蘇父，蘇潛兮才嘆息道：“七先生是不會放過任何拿到帝位的機會的，一定是想著要給我下馬威。今晚父親只怕不會好過了。”

我不答話。在我眼中，蘇潛兮的父親這不過是庸人自擾，因了自己那刻板遵循制度禮儀的思想而自困。

我與蘇潛兮入了坐。美艷的侍女來上了菜與酒，接著識相地退卻了。酒很香，是陳年老酒，漾著琥珀色的光。我忍不住執杯急急喝下，酒液火辣辣地滑下我的喉嚨，最終化作體內的一股暖流。

“當真好酒。”我由衷地感嘆道。

沂朝雲朝的酒，總是以清洌甘醇為佳，雖然好酒，然而飲多了毫無趣味，適合以聊情而非盡興。這酒與北朔的酒倒有幾分相似，只是北朔的酒也難如此濃烈。

“這是極北冰原上傳來的烈酒，你喜歡的話，我們可以帶些回去。”蘇潛兮正襟危坐，話裏卻說的是不相幹的事情：“菜也可以嘗嘗，反正你做出越冷漠樣子越好。”

“如同寧雪炎那樣麽？”我調侃道。

“她太冷淡，莫學她。”蘇潛兮道：“這宴會分幾個廳的，我們現下即是在年輕人的這一廳。我們斜對面那裏的，是齊谷延伯爵的兒子，齊穆子爵。右邊第三席，雷森男爵，掌管著一支很精銳的小隊。”

我依言瞧向那兩個人，勉強記住了他們的相貌。

“他們都是支持今天的主角，魔帝的大兒子，墨淵。”我看向那尚且無人落座的華麗主位，隱約猜到了這個墨淵是個什麽樣人物。

“這屋子裏剩下的幾個，一半是支持旁邊屋裏那位七先生的，另一半是墻頭草。”

“所以，爭奪魔帝位置的人，其實就是墨淵和那位七先生咯？”我有些疑惑：“然而看起來那位七先生似乎並不需要將墨淵放在心上啊？”

“表面上看只有他們倆，然而事實並非如此。”蘇潛兮搖搖頭：“墨淵不過受著現在還沒死的魔帝的蔭庇，其實自大比本事更多。”

我會心地笑了。蘇潛兮總是能說出這麽漂亮的諷刺人的話。

“我母親是不屑於與他們在明面上爭鬥的，所以才雇傭了我。”蘇潛兮微微嘆息：“然而我到現在也不知道她其實是想要推扶了甚麽人上位。”

“你想知道？問我啊。”不知道甚麽人忽然湊到我倆耳邊輕輕的耳語，嚇了我一跳。然而蘇潛兮卻十分平靜：“卿姑娘，我耳朵其實還不背。”

我先前所見的那位玄衫女子施施然由我們身後走上前來，坐在我右手旁的席上。

“以你母親的脾性，自然會推扶一個最為想不到的人上位，才夠滿足。”卿姑娘在我右邊輕聲道。我疑惑她是否其實無法高聲，否則這麽小聲音，蘇潛兮怎麽聽得見？

果然，蘇潛兮疑惑問道：“你說什麽？”

“你不是耳朵還不背麽，怎麽沒有聽見？”卿姑娘有些調侃地揚聲：“讓你的小情人告訴你罷。”

我紅著臉，轉述了她的話。

蘇潛兮手指扣著下巴，若有所思：“最為想不到的人……”她冷笑了一下：“莫非是我？”

“你已經很接近了。”卿姑娘道：“不過還不夠。你現下已然是蘇逾卿所承認的對手與合夥人，她怎麽可能再動扶持你上位的心思？然而……往生閣一直到現下都缺了一位靈魂啊。”

“我那位姐姐……麽。”蘇潛兮的目光倏然危險了一下：“一個從來都未出現過的人，要怎麽服眾？”

“約莫蘇逾卿以為，這些都只是你要解決的問題。”卿姑娘略微覺得有些好笑地道：“不是很像她的風格麽？最出乎意料的行為，最不可能的可能。哦……”這時外邊傳來了喧鬧聲，卿姑娘露出了耐人尋味的表情：“冤大頭來了啊。”

我探出頭向外看，眼睛險些沒被那人金色的衣裳給耀花。

“諸位諸位，抱歉我來晚了。”墨淵快步走上主位坐好，用銀勺敲響了白瓷酒杯：“開始吧。”

眾人聞言，擡起酒杯站起身，舉了舉杯，一飲而盡，隨後坐下。

“今晚到底有兩個目的。”侍女重又斟上烈酒，墨淵向著蘇潛兮舉杯：“第一，自然是歡迎蘇殿下由中原歸來。恭喜她終於不再孤身一人，不必再惹得都城少年傷心掛懷……諸位幹杯罷。”

於是我便紅著臉，受了這麽多陌生人的敬酒。

“少喝些。在這地方，可不能醉。”蘇潛兮輕聲道。我點點頭，淺淺地呷了一口，即將酒杯放下。

“第二件事情，即是前些日子我國大破艾倫王朝，今日乃是為我帝國強盛賀。”墨淵再度舉杯。

我應景地也喝下了酒，然而心裏不大暢快。這個人看起來真就不過是個草包而已，只曉得說場面話，只讓我想到那個祭器的比喻。

隨後即是舞姬上來獻舞。我對這類事情向來沒有任何感覺，目光漫散地向外看，也不曉得是在期待著甚麽。

然後它便發生了。

作者有話要說： 繼續抓了小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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