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章

關燈
這世上人力能揣測的事情太少,反而是想不到的事情發生得更多。我想過殺出重圍,想過浴血而死,但終究是沒有想到我會坐在裝飾華麗的馬車上,跟著明顯是組織頭子的兩人去跟人談生意。

我想原因大概是因為我自己也想去看看這大陸的反面,看看人類的惡。如果說那人還教導過我一件事的話,那麽就是這個世界上沒有無緣由的善,也沒有無緣由的惡。我看過了良善之輩,看過了介於善惡之間的庸碌凡人,唯獨沒有見過那些惡人,不知道他們到底是什麽樣人,也不知道他們是為何而走上了這條道路。

而現在,蘇潛兮已經引起了我的興趣,讓我想要真真切切地去看一看那個我現在還不了解的世界。

馬車走了半日,在日落時分到了寫雲郡郡城。寫雲郡乃是沂朝南部最後一個大郡,守戍南邊的定南軍總將定南侯世代居於此城,據說讓寫雲郡每任郡守都頗為頭疼。

馬車悠然地停到了定南侯府的側門,下車後早有家丁候在門口帶路。穿過長長的走廊,那家丁帶我們到了會客的宴廳。廳裏已坐了六七個人,雖然在看著廳內舞樂,然而一聽見門響,都忙不疊地瞧了過來,待他們看見蘇潛兮時,面上露出了釋然的神色。

小桌上是精美的佳饌,熱氣騰騰,仿佛才做好不久,但我看見桌上略微有些冷了的湯水痕跡,大約猜到不是菜肴才做好,而是那些已經冷了的菜色都已經被收了回去。廳裏已有的六七個人身份也頗有異,有一兩個我看那身上穿的是上品綾羅綢緞,一副富賈樣子,可坐他們旁邊人卻溫文爾雅,看來是文人雅士。最讓我註意的是坐在主位上的那個年逾六旬的人,雖然他穿著便服,然而身子骨格外硬朗,腰背挺直,帶著行伍之氣,眉宇間盛氣淩人,似乎下一秒就要跳起來罵人。

蘇潛兮拉了拉我的手——她從一牽上就再沒放下過——示意我跟她坐下。侍女送上了碗筷,蘇潛兮替我在碗裏夾了不少的菜肴,我猜她是在暗示我,讓我專註於食物不要說話。

舞姬們表演完當下的一曲後,就識相地退下了。坐在主位上的男人用勺輕輕敲了敲青銅的酒杯,微微咳了一聲,道:“既然蘇殿下已經來了,那麽便開始吧。蘇殿下,你說給我們帶來的消息是什麽?”

“南方的荒朝在一百四十年前轉化為部族自治聯盟過後,一直是君家占據了大長老的位置。”蘇潛兮道:“不過現下君家家主中了毒,必然會讓開大長老的位置,下面幾個長老爭鬥起來,定南侯大人,不打算趁火打劫一番麽?”

坐在主位上的定南侯冷哼一聲:“據我所知,君家家主的身體好得很,怎麽就中了毒?”

蘇潛兮因而掩唇笑道:“侯爺大約是忘了我是做什麽的。”她在這時候又展現出女人的嬌媚來,我瞧著那幾個文人富賈楞楞地看著她連口水都來不及吞的醜樣,只想將他們揍出去。

但定南侯顯然不是常人,他看著蘇潛兮,神色未變:“你怎麽就能肯定,出兵對我是好事?”

“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上一任的孔大人已經是您排擠的第十九位寫雲郡郡守了吧?沂帝陛下就算再怎麽好脾氣,大約也是動了隱怒罷?”蘇潛兮扭頭看看我,似乎是覺得只給我夾了吃食不夠,再替我倒了一杯酒:“軍隊的好處只有在打仗的時候才會顯現,不打仗的時候就只是累贅。南邊已經平定了四十年,侯爺如果再不打一仗,只怕陛下就要開始慢慢地架空定南侯在軍中的權力了……這也正是侯爺您所擔心的,不是嗎?”

定南侯點了點頭:“陛下確然有如此意向,否則我也不會接見你。”

“所以,如若此刻聯盟犯邊,侯爺就能爭取到很多東西了。”蘇潛兮揚眉:“君大長老一旦退下,下面幾個長老爭鬥起來,稍微挑撥幾句,壓根兒用不著為沒有戰爭而發愁。時機稍縱即逝,侯爺可該好好抓住。”

定南侯喝了一口酒,仿佛是為了壓制心裏的某些東西:“我怎麽能相信你能做到?這對你有著什麽好處?”

“我能做到這些事情,當然是因為我以此謀生,不做得好些就沒飯吃。”蘇潛兮閑閑地將手穿過我的腰,我的臉微微一紅:“至於好處麽,我又不白做,可是要收取傭金的。而且一旦打仗,生鐵需求必然飛漲,我現下囤積了一批生鐵,只等侯爺出價了。”

“賺生鐵的價錢?”定南侯仍然定定地看著蘇潛兮:“你不會只想賺到這些吧。”

“當然不止。”蘇潛兮道:“不過這就屬於商業機密,不能隨便說了。我們尚未正式定約,自然我也不會和盤托出。剛剛的坦誠,不過是為了教導我身邊這蠢家夥,生鐵緣何會漲價,如此而已。”

話題怎麽突然拐到我這裏來了?我擡頭看了蘇潛兮一眼,發現她神采奕奕地看著定南侯,似乎在期待著他的回擊。我感到這樣的較量大約是她平生最歡喜的事情。

可是定南侯沒有狠狠地回擊她的不敬,他略微思忖了片刻:“如若我用你的主意,你收取多少傭金?”

“聽聞侯爺手頭有塊雲雷紋豹形玉佩?我向來喜好收藏這些物事的,不知道侯爺可否割愛?”蘇潛兮笑得胸有成竹:“旁的傭金,那就是寫雲郡兩年的稅賦。侯爺覺得這價錢可公道麽?”

定南侯的目光陰沈沈地看了看我,搞得我心裏麻麻的:“蘇殿下倒是有點意思。”他清咳了一聲:“既然如此,那麽我也來說兩句罷。蘇殿下名為為我定南侯著想,鴆殺君大長老,其實是為了聯盟與沂朝一戰。若雙方戰事起,向來好戰的魔族少不得在沂朝西域插上一腳。魔族中最可能帶兵的乃是刀刃公爵謝耐德……只要到時候你在戰場上動點手腳,那麽你就能輕易殺了謝耐德,拿回第一順位繼承人的位置,不是嗎?”

我眼瞧著蘇潛兮眼裏劃過一道鄙夷,但她卻裝出一副強撐的笑:“侯爺說笑了。”

雖然我認識蘇潛兮不過幾個時辰,但我也知道,她這樣只是為了迎合定南侯的自傲,來引誘他踏入陷阱。其實定南侯的這番話她早就曉得,裝出強撐也是為了讓定南侯放松警惕,順順當當地落入她的彀中。她這人雖然看起來好心好意的,暗地裏可不知道多少壞水。

定南侯果然以為自己勝券在握,樂呵呵地再喝了一杯酒:“蘇殿下該早實誠些。要知道做生意,還是誠信最為重要。”

他還想乘勝追擊一下,可是外面卻騷動起來,我隱隱約約還聽見了喊殺聲。一名家丁匆匆跑進來,連禮也顧不得行,道:“不好了老爺,有一隊軍士殺進府裏來了!”

“什麽!”定南侯拍案而起:“是哪裏的軍士,他們吃了熊心豹子膽了?!”

“回,回老爺,看起來像是……定南軍服色。”

我驚訝地轉頭看向蘇潛兮,更驚訝地發現她臉上也是疑惑不解的神色。她覺察到我的目光,偏頭過來看著我,對我微微一笑,湊到我耳邊道:“若待會那些士兵沖將進來二話不說便打的話,你就跟我快跑,可明白?”

我點點頭。如果是定南軍叛亂的話,確然我們還是離得遠些好。我斜眼瞥向寧雪炎,發現她正在用一塊白絹細細地擦著魄淵劍身,好像從頭到尾就沒有管過除此之外的事情。

不多時,便有一小隊軍士拿著刀槍沖了進來。定南侯看見他們身上果然是定南軍服色,惱怒地一拍桌子,那上好的木桌被他拍出一道裂縫:“你們是要造反嗎?居然敢拿著兵器到這裏來!”

我才看見那領頭的軍士嘴角劃過一絲冷笑,就被蘇潛兮給拉了起來。我記起她說讓我這時候跟她跑的叮囑,連忙運起內力,將輕功步法施展開來,跟著她從寧雪炎劈開的屋頂脫出,一步也不敢跟漏。

行了大約一炷香的時間,蘇潛兮終於在一條僻靜的小巷子裏停了下來。寧雪炎不知道去了哪裏,而我早在出了定南侯府後便徹底地迷了路。我四下裏望望,發現這巷子裏能望見的都是已經吹燈歇息的人家,連客棧酒樓都沒有,不知道她帶我來此是為了什麽。

“魄淵,你記得,自以為是是最大的壞處。”蘇潛兮自嘲地笑著:“我以為我讓定南侯做出那般無聊推理讓他自以為勝券在握就足夠,不想這也是我的自以為是。”

“啊?”我不明白她在說什麽。

“我也中了別人的算計啊。”她看著我,搖搖頭,嘆息一聲,隨即朗聲道:“君大長老,你這次又先我一步了,可高興麽?”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