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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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巷兩邊民居的燈火立時全都亮了起來。我聽見了一些小小的聲音,然後看見從一間民居裏推出來一輛木輪椅。

輪椅上坐著一名身材高挑的女人,黑衣上金色的龍呼之欲出,她黑色的長發披散著,眼眸在黑夜裏像是兩團火。她眉間有一團淡淡的黑氣,看起來是病了有一段時間了。為她推輪椅的人戴著一個遮住左半邊臉的銀面具,碧藍的眼饒有興味地看著我。

“不過先你一步而已。”君夜淡淡一笑:“我知道我中毒的時候,就猜到是你做的。然後結合你購買生鐵的舉動,不難知道你要搞出一場戰爭。而南邊能打的人,只有定南侯。”

“看來這次我出的題目太簡單了。”蘇潛兮懊惱地搖搖頭:“不過你是真的中毒了,目前只有我這裏有解藥……君大長老,你該當何為呢?”

“你開價吧。”

“五十萬兩銀子咯,”蘇潛兮道:“順手我還幫忙解決你今天讓人冒充定南軍軍士襲擊定南侯府的事情。怎麽樣,我做生意向來是童叟無欺,你考慮一下?”

五十萬兩銀子……似乎剛好是寫雲郡兩年的稅賦。我偷偷看向蘇潛兮,這家夥該不會其實是已經算計到了這一步的吧?

君夜倒是很爽快地點頭:“我明白了。”她擡頭看向她身後為她推輪椅的人,微微一笑:“麻煩你之後跑個腿了。”

那女人微微點頭,但還是看著我:“這次我心情好,便不收你跑腿的費用了。”

我覺得她也許是看出了我的真身,自從經歷過那半魔族商人和蘇潛兮後,我對我身份的保密性再也沒有任何期望。現下她的目光就和那瞧到了寶的古董商人一般無二,裏面有驚艷但是又要藏著掖著不讓人看出來,而我身上最大的秘密,就是我的身份。

我忘了考慮到,我覺得最秘密的東西,對於別人而言,不一定是寶貝。

交待過後,君夜便向了蘇潛兮道:“如此你可滿意?”

“賺到一筆,自然滿意。”蘇潛兮轉過頭來看看我,俏皮地歪了歪腦袋:“既然我們已經談完了,那麽我們就告辭了。”

接著我就被她帶到了一家酒樓裏,眼睜睜地看著她要了三壇酒樓裏最烈的酒。她自然地斟了兩碗酒,將一碗酒推給我,然後將另一碗一飲而盡:“你當是有些問題的,快些問罷。”

我小小地呷了一口那酒,一股辛辣的熱流流進我的肚腹:“君夜的打算……你其實是算計到了吧?”

她輕輕搖搖頭:“不,我並沒有算計到君夜在中了那種毒後還能做出謀劃。只是我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要發動一場戰爭。”

她看著我,期待著我能夠明白,而我只是再一次地感到了自己的無力。我匆匆從碗裏喝了一口酒來掩飾,卻被嗆著了。

“不必急……”蘇潛兮嘆息一聲,在我耳中更多的是幸災樂禍:“我又不是要你真的回答出來。其實是這樣的,我本來打算通過今晚這番談判將生鐵脫手,等南邊開始打起來,我再以高價將毒的解藥賣給君夜。君夜的本事比那老家夥大得多,老家夥必然會吃敗仗,這就給了沂帝一個龍顏大怒的機會。”她頓了一頓:“而現在君夜發現了我的目的也並無關系,她為了不惹上戰爭,讓自己的人裝扮成定南軍軍士模樣,正好送給沂帝陛下一個定南侯在軍中已激起義憤的借口,於我的目的並無妨礙。”

我聽了她這麽一長串的算計,感覺背上涼颼颼的:“所以其實你忙了這麽一大圈,只是為了給沂帝一個打擊定南侯的借口?”

“你在沂都裏或許覺得要打壓誰借口實在太好找,”蘇潛兮道:“但到了沂帝與定南侯這樣的尊貴位置,要找到能夠堂堂正正壓死一方的借口,有的時候比登天還難。沂帝可是花了十萬兩銀子和一個玉石礦來買這個借口,我本來期待著還價,沒想到他只眨了眨眼睛。”

“……”我無言以對。

這時候上了幾份小菜。蘇潛兮為我布了布菜,倒是引了我想起另外一件事:“之前在定南侯府時,你為何一直給我夾菜倒酒?”

蘇潛兮楞了楞,隨即道:“說起來我倒是忘了,你覺得那定南侯府的廚子手藝如何?如果你覺得還好的話,我就趁機把他雇了來,免得我的廚子不曉得你口味,改來改去,倒是改亂了。”

我被她這架勢嚇得差點又嗆著:“你家養著多少廚子?”

她揚起了眉毛:“你問這個幹什麽?莫非……是想替我管家?”

我想我的臉是紅了,但蘇潛兮並沒有笑。她揚著眉毛看著我,仿佛剛剛說的話並非玩笑而是出於真心。

“我……若是我管家的話……你會破產的。”

我能說什麽?自從祭司大人去世後我便沒有再和任何人進行深層次的接觸,沒有朋友也沒有仇敵,我所謂的作為人的生活和我曾經還是一把劍的時候的生活沒有任何差異。我沒有投入過感情,因此不管她暗示著什麽或者沒有,我都沒有資格去得到。

“你當嘗試得更多點。”蘇潛兮索性坐到了我的身邊,我嗅到了她身上淡淡的雪松和龍涎香味道:“最開始的時候總是很難的。她沒來得及教你……我可以讓你慢慢嘗試。”

我看著她那認真的樣子,忽然好想吻她。但是我不敢。

因此她吻了我。

她的唇很軟,稍微帶了點酒的涼,她的手環上我的腰,淡紫的眼眸靜靜地瞧著我,就像兩汪安靜的深湖,包裹了我整個人的意識。

“你為劍時秉承惡意橫行殺戮,看多了生死離別,故而不肯再涉入任何一樁感情。”片刻後她離了我的唇,道:“這世上只怕唯有我也曉得這其中苦楚……魄淵,我知道我沒有理由做出如此要求……但我想要你待在我身邊。”

這樣發展是不是太快了?我愕然地看著她,不知道應該如何是好。

今日之前我與她素不相識,頂多在那宮殿裏有過一面之緣,為何她就……如此?她似乎總是知道我的心思,然後先我一步地擊潰我所有設想的防禦。

“我知道你不敢全信我,”她眉目間顯出幾分落寞來,手也松了開來:“因為就這幾個時辰裏你見我對別人說話總有七分謊言,更兼之前我的手下還險些殺了你。”她拿起了一個酒壇直直就往口裏倒酒,喝了大約半壇才停,眼睛晶亮地看著我:“但我總未欺騙你。”

“我知道。”我將頭湊過去,吻上了她。她先是驚訝地一僵,而後就掌握了主動權,再度環住我的腰,溫熱的呼吸輕輕地撲上我的面頰,略略有些癢。

我知道她沒欺騙我,我也知道這大概是上天垂憐我,再給我的一個機會。我曾經想過投入感情,可是並沒有機會。我看見人多的是奸滑狡詐口蜜腹劍,或者便是渾渾噩噩行屍走肉。他們從未珍視過自己已有的感情,我又怎麽願將自己感情付出?

“蘇潛兮……”我看著她的眼睛道:“我且跟著你。願你……願這次,上天不要再跟我開玩笑才好。”

她分明聽見了我說的那個“再”字,卻是一點都沒有要詢問的意思,只是和我再喝酒吃菜。這時從開著的窗戶裏飛進來一只毛色純黑的可愛小鳥,輕輕落在了蘇潛兮的面前。

蘇潛兮從它腿上取下一卷小紙卷,展開來看了,臉色頓時陰了下來。她將紙卷放在燈上燒了,頗有幾分不好意思地對我道:“本來我當讓你安寧一段日子,跟我去游玩一番,沒想到棘手的事情居然找上了門來。”

我不由好奇是什麽事會讓她覺得棘手:“是什麽事?有多棘手?”

蘇潛兮從懷中拿出一塊石墨和一張小紙條,在上面不知道寫了甚麽,最後將紙條綁縛在那小鳥腿上,將它放飛。她眼瞧著那小鳥飛入夜色消失不見,將最後一壇尚未開封的酒提著,起了身:“棘手到……我們必須此刻就開始趕路。”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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