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梧的右腿有傷，這件事除了他自己和老東西外，身邊幾乎沒人知道。原本老東西也是不知道的，其實連他自己也不知道什麽時候出現的，騎馬哪有不摔的呢？

一開始是小傷，周梧那時才十幾歲，不太在意。

在大獎賽後一次常規訓練，周梧覺得右小腿骨很痛，但上大學時人生地不熟，他又未參加當地的低收入醫保福利計劃，於是便暗自使用家鄉人們對待病痛的方法——默默忍受來度過。在他們那裏，人只要不是馬上就要死了，通常是不會去醫院的。

尤其是他從小到大身體很好，小病基本都會自愈。周梧不願去花多餘的冤枉錢，徐家的資助不是無償的，而是一種類似於超低息貸款一樣的東西，需要在被資助者畢業工作後，逐年按比例返還。

盡管多年來，也偶有資助者畢業後就遠走高飛、銷聲匿跡，不償還貸款的事發生，通常來說徐家是不會去追究的。徐叔叔曾淡淡跟他說，“師者，傳道授業解惑，但學生向善向惡、做人做鬼，終究是自己選的路。”

徐家不差這點錢，可周梧卻一直記在心上，尤其是他與其他資助生還不一樣，他用的資源可比一個普通學生多多了。不說學馬術與留學，光各科家庭教師就不知請了多少。

所以周梧在校時就很節儉，從來是把打工與比賽得到的錢存下，預備要全部還給徐叔叔的。

於是憨憨的小周梧每天訓練完，回公寓用冰塊敷腿，第二天又沒事人似的去訓練。

因為大賽他拿了冠軍，大家對他有所期望，周梧也想著繼續在下一場大賽中拿到好名次，又增加了訓練量——直到他在馬場跌落，連護具都沒能保護好他的右腿。

當時他冷汗涔涔，聽見了骨頭斷裂的聲音。但在教練與眾人面前，他盡可能一切如常地爬起身，一瘸一拐的下場。

沒等他想好要怎麽辦，徐灝謙就要來看他了——因著從前周六要在一起的約定。

為了讓他不要來，周梧不得不拿著手機拙劣的撒謊，“馬上期末考試，太忙了，您這周六先不要來了。”

“哦。”徐灝謙電話裏答應得好好的，結果人周五就來了，一眼就見到小孩拄著拐杖可憐兮兮地走回家。

周梧還想辯解，看他臉色覺得還是閉著嘴比較好。

於是立刻請假回國，家裏總歸方便照顧。去了醫院後，徐灝謙找了全國聞名的骨科專家，省內有名的“一把刀”，林林總總聲勢浩大，會診時每位醫生都赫赫有名。

可依然不放心，尤其是徐灝謙聽到“陳舊傷”時，表情比公司股票跌了十個點還可怕。

病床上的小朋友一無所知，見他從醫生辦公室回來後面色鐵青，就好聲好氣地撒謊，“沒什麽事的，就是這次摔到了，我原本也想著在當地打個石膏就好了。”

徐灝謙把門關了，上去狠狠咬小孩，又罵，“身上疼不會講的？”

“沒有疼啊。”

徐灝謙打又打不得，罵又罵不了，見小孩這樣憨，差點沒被直接氣死，“醫生都說了，你腿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應該有一段時間了！”

“啊？”周梧仰著脖子任由他洩憤似的啃自己肩膀，“拿冰袋敷一會兒就不痛了。”

“為什麽不跟我說？”

周梧敏銳地感受到一批山雨欲來，不由得繃緊了身體，謹慎地開口，“這就一點小事，不用麻煩您的……”

徐灝謙怒極反笑，“好，你好得很。天天給我發消息，一句話也不提腿傷的事，如果你不要我管你，那我看我們沒有必要在一起了。”

“我沒有！”周梧趕忙抓著他的袖口，那會兒他正是最迷戀徐灝謙的時候，又連忙松開手，眼眶立刻便紅了，“您……我沒有，讓您不管我的意思。”

他十分艱難地哄人，如果哄人有段位，那麽老東西就是最難哄的那一種。周梧見過其他朋友怎麽哄女朋友，大抵是送花、送禮物、去吃飯……可放在徐叔叔身上通常是不好使的，要是猜錯他的意圖，人還會冷笑一聲。周梧也不是個很會說甜蜜話的人，想了會兒說，“以後有什麽事，肯定第一個告訴您。”又勉強著想起身去親那人，徐灝謙瞪他一眼，他只好又乖乖躺好。

“親親就不疼了。”周梧羞臊著臉開口，他實在沒其他招了。

徐灝謙默不作聲，眼神沈沈不知想著什麽，俯身親了親周梧的額頭。

“不是這種。”

徐灝謙警告他，“在醫院不準胡鬧。”又去親小孩的眼睛與鼻子，他這樣慢慢地勾他，周梧果然暈頭暈腦，差點兒忘了呼吸，乖乖等人親嘴巴。

親完徐灝謙說，“你再繼續參加比賽的話，太危險了。”

“這沒什麽啊，馬術就是這樣，搞體育總會有些傷的。我教練那麽大年紀，腿骨都有些彎，一樣好好的。”某人不以為意，尤其是他見過的優秀的運動員，來學校做講座，哪個不是有過傷病，甚至被醫生下過“職業生涯死亡通知書”呢？

競技體育的殘酷與美感，正在與用凡人之軀挑戰極致。

他不知道徐灝謙的想法，如果是旁人，他會微笑著讚揚，鼓勵他追求理想。可他是他的小孩，從十六歲親手養到今天，或許一開始的確是看中他的潛力，但事到如今，他不能接受。就像徐家的孩子，可以喜歡賽車與攀巖，但不能將其視為一生追求極致的事業。

周梧不懂他的沈默，正抓著叔叔的手玩，聽到腦袋上飄出沙啞的聲音，“阿梧，我不年輕了，我沒辦法再花十年去陪一個人長大了。”

他站起身整理好衣服，拉開病房門走了，空氣中有輕到低不可聞的話，“抱歉。”

等到周梧做完手術，在病床上好吃好喝趟半個月，廚娘深信吃啥補啥，天天要熬大骨頭湯，被宅裏臨時來的營養師挑刺，私下抓著周梧淚流滿面吐槽，“他不是人啊，他說我的湯裏都是嘌呤！他給的營養餐食譜是人吃的嗎？狗都不吃！”

肉食動物周梧猛點頭。

第二天廚娘沒來了，小女傭吐著舌頭幸災樂禍，說廚娘被管家派去打掃花園了，還說誰不聽徐先生派來的營養師的話，誰就要去打掃花園。

周梧立馬心虛地縮著腦袋，跟著一起痛斥天天燉肉湯的行為了。

等他腹肌逐漸融為一塊，肚子上快要有一圈肉肉的時候，終於可以出院了，拆石膏時再回來就行。

醫生把他叫到辦公室，指著他的片子語重心長，“你的傷，這個位置有習慣性損傷，非常容易覆發。我們的建議是，最好不要再騎馬了。如果一定要，每天也需註意時間，不能強度太高。”

“可是，我是要做職業騎手的啊，”周梧十分納悶，“有這麽嚴重？”

“是的，”醫生低下頭寫病歷，掩飾著眼神中的惋惜，有這樣強勢的叔叔，能有多少人生選擇呢？他嘆了一聲，“你還年輕，換個理想也來得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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