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沒事，平日吃多了大魚大肉，上山躲個清凈，”徐灝謙輕輕說，“不要不開心，嗯？”

周梧實在搞不懂他，覺得他這理由也有點兒說不過去，往年哪裏有躲清凈的說法！老東西雖然話少，不常表現自己的喜好，周梧是知道老東西挺喜歡過年的。約莫有一周是他不用出去工作的春假，於是可以每日都睡到九、十點，與他說“早上好”，在初一帶小孩包餃子，初二陪小孩看電影，初三領小孩去拜年……

周梧原本是很配合他過這長輩癮的，但隨著年齡增加，他就越不想讓徐灝謙拿他當小孩。

他覺得，小孩，是沒法走到他身邊，當他的愛人的。

“你……開車當心。”周梧望向窗外，他靜靜聽著那邊規律的汽車引擎聲和呼吸聲，又仿佛萬籟俱寂。

徐灝謙一直沒掛斷電話，開口道，“好。能給我唱首你家鄉的歌麽？”

他這樣一說，周梧心裏又有些兒難受。到底是過年，他不想跟老東西再鬧什麽矛盾，趴在窗臺上哼了幾個調子，原本的詞已經不記得多少。

徐灝謙將車停在路邊，靜靜地聽著，直到時鐘劃過最上方，他才久久緩過神來，低低說，“寶寶，新年快樂。”

“新年快樂。”周梧哼完歌有些不自在，具體是為什麽也說不上來，而且……他總覺得徐灝謙這回叫的“寶寶”不一樣，聽得他耳朵癢癢的。

周梧莫名臉熱，“不是這樣的，您原來不是這樣叫的。”

徐灝謙發動車子，莫名其妙，“什麽？”

周梧也不好再說了，只得心裏暗暗呸呸呸自己，實在是又自作多情了，他怎麽會覺得徐叔叔似乎是拿他當愛人那樣叫他呢。

“不打擾您了，沒什麽事我就先掛了。”周梧狼狽地掛了電話。

初一早晨，周梧心神不寧，不僅齊銳看出來了，連祖母都歪著腦袋看他。

又過了兩日，周梧在屋裏收拾行李。齊銳進來幫他，問他，“是你那位徐叔叔有什麽事嗎？”

“嗯。”

“他對你很重要嗎？”

“他對我有恩。”

“是麽？”齊銳低下頭掩蓋晦暗眼神，“如果他借過你錢，我也可以幫你一起還。

“謝謝你。”周梧也不知道怎麽跟旁人解釋這些事，便禮貌地道謝。

齊銳想，他的確被教養得很好。

咚咚咚。

門口響起敲門聲，周梧扭過頭去，看到是眼圈有些紅的媽媽。齊銳知趣他們有家事要說，周梧也走了過去，跟著媽媽到了另一個房間。

房間內坐著祖母與大哥，周梧的父親在他很小的時候就因喝太多酒，摔在路邊死去了，在他們家裏許多事是大哥說了算的。

現在大哥成了家，弟弟妹妹也都長大了，他才不需操心那麽多了。但現在他們一起，面對著這個闊別已久的幺兒，為他著急。

媽媽忍不住問他，“阿梧，你有沒有在外面談朋友？”

他大哥沒那麽著急，沈穩地看著他，“小弟，過完年後你也二十五了。”

周梧捧著杯子喝奶，小小聲辯解，“我還不著急。”

他媽媽忍不住握住他的手，“阿梧，你老實說，在外面這些年你到底過得怎麽樣？每回電話裏問你，你都說好。你這樣我們怎麽放心呢？要是有姑娘喜歡你，你們互相照應著，我晚上也睡得著。”

“我過得挺好的，真的，至於成家，我沒這個想法，以後……估計也不會有。”

“為什麽？”大哥的架子還在，豎著眼睛看他，仿佛要跟小時候一樣拿棍子揍他了。

周梧喃喃講，“我不想。”

聽了他的回答，大哥反而一言不發，似乎生著悶氣。而周媽媽卻簌簌掉下眼淚來，她拿圍巾想將臉裹住，因著年紀大了，散開圍巾露出的頭發已經白得差不多。

她哭起來是很委屈的樣子，連聲音都很小，周梧卻心尖直疼，他趕忙去抱住媽媽。

他不知道怎麽媽媽那麽傷心，周梧把她的手放在自己臉上，那雙手上滿是老繭與皺褶，他可憐地喚她，“阿媽，阿媽。”

“你不想，就不想吧。阿梧，媽、媽沒本事，沒有錢，把兒子都得送給別人，”她阿媽淚流得更兇了，她像被燙了似的想縮回手掌，“可那個人明明說，說會對你好，說會培養你。”

“什麽？什麽兒子送給別人？”周梧猛的睜大眼睛。

大哥也去安慰母親，他也心裏難受，從一旁倒了兩小杯酒，仰頭喝了一杯才說，“你走之後，這麽多年也沒回來過幾次，旁人也沒什麽你的消息，大家都以為……我們把你賣給有錢人家裏。”

“這不是亂說麽！”

“亂說什麽？”大哥憤憤講，“你嬸子你外甥都看到了，都看到要帶你走的那個人在電視上！我們哪有收他一分錢，我們哪有？我們到處解釋啊，你不知道他們話說得多麽的難聽……”

祖母見他們看起來很傷心的樣子，慢慢地一字一句說，“不哭、不哭。”

“我們沒做的事，我們不怕別人說，”阿媽用力擦了擦眼睛，兩眼紅腫，“媽想著，只要你好就能行。那個人想帶走你的時候，跟我和你大哥說你有天賦，能出成績，他能看出來。跟我們都承諾，說能把你帶到最高處，留在這是浪費你。要不是這樣，我們怎麽舍得讓你跟個陌生人走……”

“我們沒看到過你的什麽消息，我特意囑咐孫娃娃去用手機搜啊，只有他的消息，沒有你的，媽媽心裏，這心裏堵得慌。”

大哥忍不住說，“我說了，他就是一個騙子！”

周梧從不知道當年離開還有這麽一樁事在裏面，徐灝謙竟然承諾過他的家人會將他送上世界之巔。

他怎麽敢的？

“我……我其實也打了比賽，只是，是一些小比賽，也有，拿過一次大賽冠軍的。”

“阿媽將信將疑，“……他們都說我把你害了，說要你過去是為了給那些有錢人換血，還有人說，是、是……”她說不出口，將臉埋進手掌裏。

大哥又喝了一瓶酒，赤紅著眼睛，“阿梧，你老實跟我說，你不成家，是不是跟他有關系？他到底有沒有欺負過你？”他拿著酒杯的手幾近顫抖，“你大哥沒人家有錢，可人家那也是一條命，肉做的。他要真是對你做了什麽畜生不如的事，大哥命也不要了，一定給你討個說法。”

周梧慌亂地搖頭，“沒有！沒有！”當地民風彪悍，快意恩仇，他大哥的話並非說說而已。

他頭一回慶幸徐灝謙從未公開過自己，哪怕他們覺得問心無愧，可世人要如何猜測？

“徐……徐叔叔對我很好的，我真的一直在念書，後來去了英國念書，”周梧急得滿腦袋是汗，“騰”地一身站起來，去把隔壁的齊銳拉了過來，“他可以作證！他和我念的一個學校，知道我參加過比賽，而且我們……我們現在正在準備訓練，參加兩年後的奧運會！”

齊銳：？？！！

“我們的目標是沖進決賽！拿個牌子！”

齊銳：啊？？！！

此前中國隊最好的成績，也止步於八強。

“對的，我們一定會努力的。”齊銳乖巧地說。無奈的是他的紅毛未染回來，顯得這份乖巧格外的違和。

周梧忽然明白為什麽徐灝謙不跟他一起回來——當然，不是因為他怕死，而是因為他知道已經註定無法兌現承諾。

因為徐灝謙在他大學畢業時，明言禁止他踏上職業騎手之路，更不允許參加大賽。

那時徐灝謙話說得很決然，“如果你還當我是你叔叔，心裏有一丁點為我考慮，那麽自此放棄競技比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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