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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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睡、醒來、昏睡、醒來。

周梧不知道自己哪來這麽多覺要睡,像是回到最早生命孕育的地方一樣,溫暖和無知充斥著每一分和每一秒。

短暫醒來的時候,他和齊銳一起出去騎馬,向外甥女和鄰居小孩表演滑稽得不像樣的盛裝舞步。

齊銳笑得錘地,周梧依然落落大方地向觀眾施禮,回著小朋友的飛吻。玩了一陣,齊銳來牽他的馬繩,仰著巴掌大的臉看他,第一次沒叫他師父,他說,“周,回來吧。你該屬於賽場的。”

“你究竟是誰?”周梧俯視著他,“告訴我實話。”

“我是齊銳……你的學弟,”齊銳嘆了口氣,“咱們學校,華人不多,可你也沒註意到我。”

周梧“哦”了一聲,那時候他忙得很,忙著談戀愛和訓練,哪有功夫在意一個面生的小學弟。

“大概你自己都不知道,你有多出名,當時很多人對馬術不感興趣,是為了你才去買票看的比賽。”齊銳悄悄省略下一句話,這些人裏也有我。

“所以?”

“我看到了你在錦標賽上的表現,非常認可你的實力。馬術在國內是冷門和弱勢項目,自前兩屆奧運才開始有中國團隊參加馬術團體賽,個人賽也從來沒有選手能進八強……”齊銳露出一抹小尖牙,眼神銳利,“難道你不想試試看嗎?”

團體賽是需要三名隊員才能參加的。

他的一番話讓周梧發楞,他幾乎立刻想點頭答應,可良久才失落地說,“可是,我不知道我還能不能做到了。”

這不像是周梧會說的話,齊銳不肯放棄——他死死盯著周梧,他還那麽年輕,看起來與大學時變化不大,依然保持著常年的鍛煉習慣,身體狀態依然處於巔峰狀態,更何況馬術對年齡的要求並不苛刻。

他望著他,周梧永遠不會知道為了在他面前說出這樣一番話,他付出了多少。

“‘周——來自東方的馬術小將,他的出現像是一道閃電!在他的身上能看到人類與馬匹之間極致的信任與配合,我們很難遇到這樣的無畏,讓我們記住本場的冠軍,讓我們記住他的名字……’”電視裏中無法傳遞出全場沸騰的歡呼聲,而剛上大一的齊銳楞楞在觀眾席呆坐著,感到渾身無法克制的顫栗。

周梧從此像一道閃電,劃破他的整個青春時代。

為此他畢業後回國,不惜潛伏進那無聊透頂的俱樂部,居心叵測地喊那人師父,一步一步走進他。

可他不知道周梧為什麽只參加了一次國際賽事後就消匿無聲。

周梧說,“我需要跟我的家裏人商量一下。”

他不忍看到齊銳失望的眼神,終於還是說,“或許,等開春後,我們可以開始訓練。”

“你答應了?!”

“嗯,”周梧點頭,“只是我的右腿動了手術,至於結果如何,我不敢保證。”

晚上是年夜飯,菜比往日豐盛些,全是周梧愛吃的。周梧一人抵五人,腮幫子鼓鼓的,牛肉烤得滴油,包著焦香的餅,兩三秒鐘便幹掉一個。

周媽媽笑呵呵的,“還是這麽能吃。”

齊銳聽不懂他們家鄉話,但他見周梧大口吃飯就覺得暢快開心,見他一個勁吃,便一個勁給。

飯桶也有吃不動的時候,等戰鬥結束,周梧才哼哼唧唧,表示胃漲得難受。他樣子又委屈又可憐,走幾步又得回沙發上躺躺,躺一會又得在客廳走幾步。

周母收拾著桌子,問待會兒誰還要喝奶茶?

周梧立刻又舉手。

齊銳:“……”

十二點還沒到,周梧掐著時間給徐灝謙打電話,他怕待會就打不進去了。電話一接通,周梧說,“徐叔叔,新年好!”

徐灝謙直接說,“晚上吃什麽了?”

周梧只得板著手指給他數,“七個牛肉餅、兩碗面疙瘩、一碗燒蘿蔔、三四塊糍粑、青稞團……”

徐灝謙想順著電話線揍小孩屁股。

“不要再吃了,好麽?”

周梧總算想起一些老東西的好,因為他總忍不住饞嘴,家裏菜廚娘只敢做適當的份量,哪怕貪多了,吃完後還有專屬揉肚子環節。

“好吧。”周梧不情不願地點頭。

徐灝謙這才放下心來說,“寶寶新年好。”電話那邊有呼嘯的風聲。

“您在哪?”現在徐灝謙應該在主宅應付他那一大幫親戚。

“剛從主宅出來。”

“要去哪?”今年又不用陪他守歲。

“你不在,我讓廚娘司機他們都過節回家了,除了安保輪班,其他人春假一直休到初十,”徐灝謙答非所問,“不用擔心。”

周梧更奇怪,電話那頭隱隱聽到遠遠傳來的鐘聲,悠遠而肅穆。大過年的,這人一個人回冷冷清清的家裏原本就讓周梧心裏有些不好受,一聽鐘聲,他立刻氣急,“您到底去哪了?!”

徐灝謙開著車駛進山道,他的身後,燈火輝煌,萬家團圓。

在剛剛的年夜飯上,他只吃了幾口,以茶代酒。如今徐家產業做得太大,人情上更加繁瑣覆雜,他耐心地一一處理,照常向小輩們發了壓歲錢。

飯後他媽來找他,問他大伯的事情,小心翼翼地勸他收斂一些,總歸是一支血脈。徐灝謙捏著額頭說,自己有分寸。

他媽訥訥點頭,只提了這一句,再沒有多話了。

因為開了免提,周梧的聲音回蕩在整輛車裏,鮮活得仿佛就在身邊,“大過年的!你不是最重視這節日了麽?!一個人到處跑好玩哪?!”

還是一生氣就自動丟掉敬語。

徐灝謙怕再氣人就掛電話了,放低著聲音哄小孩,“沒事兒啊,叔叔去廟裏。”

“不是,這過年你跑去廟裏,你是要出家還是怎麽,老……咳,老天啊!”周梧差點脫口而出,趕忙假模假樣地咳嗽,他不就是一年沒在家裏過年麽,怎麽這老東西就一副生無可戀的樣子了?!

徐灝謙淡淡道,“反正家裏也沒人。”

“可是……可是。”小結巴“可是”了半天,楞是無話可說。許久終於可是出來了一句——“可廟裏師父們,可能也要過年的。”

“不妨礙,我提前打過招呼。”

周梧覺得那聲音格外蕭索,甚至有無法言喻的脆弱。任誰也不會想到,他這樣顯赫一方,享有盛名的人,會在新年的第一天,天未亮的時刻,孤身前往一座寺廟。

是不是連他這種人也有,盡人事卻終不可得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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