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讀完了所有，坐在原地久久沒有動彈。手機因為長時間沒有操作自動滅屏，眼前陷入一片黑暗，我很清晰地聽到自己心臟劇烈跳動的聲音。

在這一瞬間，之前很多我無法理解的事情，似乎都有了答案。

衰老是個長時間影響的過程，為什麽山民在發現不老林不會讓人長生後，依舊不離開樹林？因為他們的判斷力已經受到了影響，他們無法再走出這個地方。

張家人或許受到林中衰老物質的影響很小，但他們的思維同普通人一樣，會隨著時間推移被逐漸侵蝕。側室中的那個張家人一直在來回踱步，也許他是被墻那邊的青銅棺材所吸引，但更大的可能，是他已經沒有了判斷力，無法正常思考，因此只能本能在房間裏繞圈。

他最終沒能再走出這個地方，感受不到恐懼，感受不到時間，直到生命走向盡頭。

我突然想起之前在篝火邊，張海瀾有時候反應會變得很遲鈍，小張哥在側室裏也出現過回應速度變慢的情況。我和胖子受到的影響多半反映在身體上，我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張家人有別於常人，他們會著重受到思維方面的影響，我只是在這個時候感到非常恐懼。

張家人在這裏都會逐漸失去感知，那悶油瓶呢？

我的理智告訴我，我們進來這個地方時樹林沒有開花，盡快離開應該就不會受到影響，但或許是因為恐懼，或許是因為如今的我已經老了，沒有辦法保持絕對清醒的思考，此時我只剩下一個念頭：他要離開這裏，他必須要離開這裏。

我知道悶油瓶已經在朝我們這邊趕來，我不應該再在這個時候傳達多餘的信息，但我還是挪到樹洞入口處，摸到一塊石頭，用力砸向地面。

我連砸數下，為了讓聲音傳播得更遠用盡全力。此時連我自己都沒辦法分辨出來，我到底敲出了一段什麽話，只在模糊中聽到遠處好像傳來幾聲回應。

但如今我的聽力退化，極度的混亂也讓我做不出具體判斷。最終我耗盡了體力，氣喘籲籲縮回樹洞中，回到最開始那個等待的狀態。

我直直望著遠處，那裏零零散散飛舞著細碎的白花，有的落在地面上，有的飄到王船上。那些東西像祭祀時灑下的紙錢，像雪，像反光的灰塵，看得久了，也像無信號電視屏幕上出現的白點，仿佛如今大腦中嘈雜的思緒。

我突然開始想，為什麽那些張家人會來到這個地方。

我再次陷入一種半夢半醒的狀態。我覺得自己好像做了一個夢，我不清楚是青銅棺材對我造成的影響，還是我的意識在進行自我想象。在密集的雪花中我看到很多東西，一幕幕閃現，有過去的人，也有未來發生的事。

最初，一名尋道者來到此處，設下肅心陣，利用降龍木的機關，將這裏變成獨屬於自己的道場。他避開地上的流蘇花，藏於地底深處，卻不想通過正道羽化成仙。他發現了青銅樹的秘密，妄想以此長生，最終失敗。

在此之後，有張家人來到這裏。我不知道那些張家人為什麽要進入這片樹林，但他們最終都沒有再出來過。張家人在不老林中度過了餘下的時間，他們屏蔽了對於外界的感知，漫長的一生恍如瞬間。

不老林的傳聞由此產生，如同瘟疫般在附近一個山村裏蔓延。無數人前往山中尋找，有部分人在陰差陽錯下進入了不老林，卻沒想到這裏是一方絕境。

山民在地下發現坐化的道士，將其誤認為是需要被送走的王爺，認為只要送走了這具棺材，林中的衰老詛咒就會停止。但他們也失敗了，在王船被燒毀前紛紛死去，屍體變成降龍木機關的操縱物。

再然後，又有一個張家人來到了這裏。他夜宿山村，在晚風中遙望群山。他仿佛是受到了那片樹林的召喚，可能他心裏也早已做好了離開的打算。他等著一個遙遙無期的人，在夜色中走進不老林。

那接下來，又會是什麽人來到這裏？

我看到無數人在朝前方走去，看到時間的洪流呼嘯而過。我不由自主跟隨人流，迎面飛來漫天白色，如同飛花，又仿佛是下雪。這些白像染色的霜，逐漸浸染我的頭發，讓我像現在一般變得白發蒼蒼。

最終我夢到我死了。我意外走在了胖子的前面，大概早年的病癥雖然已經痊愈，但還是造成了影響。雖然在我看來，這已經是作為一個普通人能走過的很長的時間。

我看到了胖子，看到了小花，看到了很多人。他們似乎都圍繞在我身邊，但我無法看清楚他們的表情。漸漸的，我死去的身體被白色吞噬，但我依舊站在那裏，遙望一條長河在遠處流淌。

那條河流過人間萬物，看過世中千種萬般的感情。是無比漫長的起源，也是遙不可及的歸期。

所有人都消失了，最終只剩下他。

他回歸了最初的狀態，獨自一人走過很多地方，似乎在等待什麽，又像是在尋找什麽。最後他來到那片樹林中。

此時正值花期，整片樹林白茫茫一片，如同白發蒼蒼的老者。風在呼嘯，白花鋪天蓋地，紛紛揚揚落滿他的全身。樹林終止了時間的前進，只要走進去，所有漫長的一切都會在無意識中消散。

我想要阻止他，但我站在他身邊，他卻無法看到我。在這一瞬間，我產生了一種非常茫然的感覺。我如今還有什麽資格阻止他，如果換成是我，我早已沒有辦法像這樣獨自一人留在世上。

胖子在看到那個張家人的屍體時，曾提過一個問題：如果想要結束一切，為什麽要大費周章選擇這種辦法。

當時我是這麽回答他的：死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生而為人就會存在聯系，很多時候人並不能輕易決定自己的生死。

我明白他的聯系就是我。在此之前，這使得他主動停下腳步，但當這份聯系不覆曾在，人還能去到什麽地方，這個世界上還有多少可以繼續感知的東西。

我了解我自己，我走過這一輩子，我遇到他，遇到胖子，遇到其他人，我不會再有遺憾。如果真有來世，我會在下面等著他下來，但我不希望那個時候這麽快到來。等待是我擅長的事，我很有耐心，我也希望他能夠好好活完剩下的日子。

但這對於一個人來說，太難熬了。

所以他最終來到了這裏。我知道這不是真實的未來，他不會這樣做。這只是我的恐懼幻化出來的一切。

同樣，這也是我長期以來都不願去想象的東西。張家人的時間太過漫長，我們只是那片洪流之外渺小的存在。如果沒有來世，那我想長生，但我很早以前就知道自己不可能去到這麽遠的地方。我只能盡我所能走入長河之中，來到最中心的位置握住他的手。

可即便如此，我還是在此刻感到了巨大的悲涼。這份情緒源於他，也源於我自己，我們終究是無法對抗時間。我非常迫切地想要擁抱他，但我已經變成了歲月中的一抹幻影，我不能做任何事。

時間最終吞沒了我們，帶走了所有。他站在這片無盡的白色中仰望樹頂，依舊沒有什麽表情。

他沒有流淚，但我看著他的眼睛，卻感覺他在哭。

我喉嚨一哽，剎時間眼淚落了下來，站在原地淚流滿面。

時間太長，一輩子卻太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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