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章 數代人的桎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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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最終在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中清醒過來,恍惚中擡頭一看,就見外面出現一個人影。

是悶油瓶。他徑直從高處的洞口躍下,剛站直就微喘著氣往周圍掃視。很快他鎖定了我的位置,將手電光下移避免直射我的眼睛,邊平覆呼吸邊朝我快步走來。

在我的印象中,他很少像剛才那樣不掩蓋腳步聲奔跑。等他走到跟前,我看到他滿褲腿都是泥,麒麟紋身都燒到了領口。

在看清我的臉的一瞬間,他很明顯地怔了一下。我最開始以為他沒認出來是我,但很快我就知道不是這樣。那是一種極其覆雜的情緒,就如同霎時間看到了內心深處的某種懼怕。這使得他那種淡泊的眼神中多出一種無措。

這種情緒讓我心裏非常難受,我前面說過,如果可以我不想讓他看到我和胖子現在的樣子。但我沒有多說什麽,只是掙紮著坐起來,朝他伸出手,用力喊了一聲“小哥”。

悶油瓶回過神來,快速彎下腰,擠進洞中來到我面前。我按滅他手中的手電筒,身體前傾,用力抱住了他,一把將他的頭按到自己的肩膀上。

悶油瓶的背脊還是僵硬的,因為急速奔跑,後背溫度發燙。我拍著他的後背,他緩慢抱緊了我,在沈默中把臉深深埋到我身上。

我感覺他緊繃的肌肉慢慢放松下去,心裏松了口氣。我同樣把臉埋到他的肩膀上,用力蹭了幾下,把臉上剩餘的潮意擦幹凈。夢中那些影像讓我一時之間沒有控制住情緒,希望他剛才沒看清。

但還沒多擦幾下,悶油瓶就按住了我的後腦勺。他直起身體,在黑暗中摸了摸我的臉。我知道他心裏的想法,故作輕松道:“我沒事,老花眼的毛病。現在的狀態是暫時的,出去就恢覆了。”

說著我看了看胖子的方向:“胖子也沒事,年紀大有年紀大的好處,睡熟了打雷都吵不醒。”

悶油瓶依舊沒有說話,松開抱住我的手,轉身查看了一下胖子的情況。然後他回到我身邊,緊緊挨著我坐下,手牢牢和我攥在一起。

我在心裏長嘆一聲,拍了拍他的手背:“外套借我下?坐久了有點冷。”

悶油瓶沒有猶豫,立刻脫下衣服給我。我套上還帶著他體溫的衣服,心裏安定不少,把沖鋒衣的帽子戴上,拉鏈拉到最頂端,用領口擋住半張臉,將自己遮得嚴嚴實實。

做完這些,我覺得好了很多,伸手想去按亮他手裏的手電筒。

悶油瓶卻躲了一下,我摸了個空。我有些疑惑地看向他的方向,就聽他嘆了一口氣,輕聲說:“我沒事。”

說完他靠近我,拉開我的帽子。他依舊沒有打開手電筒,但我知道這不是出於他自己的意願。他在黑暗中輕輕摸了摸我的頭發:“再等一會兒。”

我沈默片刻,“嗯”了一聲,緊緊拉住他的手。悶油瓶很輕易地看出了我內心的想法,到底是他害怕看到這些提前到來的景象,還是我本身在恐懼這件事。我靠到他身邊,心想,但現在不怎麽害怕了。

我們沒有再說話,在黑暗中靜靜坐在一起,直到斜上方的巖壁再次傳來動靜。悶油瓶打開手電筒,皺眉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胖子,眼裏透出對我們身體狀態的擔憂。我安慰地拍拍他的手背,再次表示這是暫時性的,讓他先把胖子搬出去。

幾個張家人這時也來到了巖洞中,張海瀾被小張哥背著,阿志臉色煞白,看來一路上被嚇得不輕,好在還能走。

張海客來到我和悶油瓶面前,我不想和其他人多解釋,又把帽子拉上了,但張海客眼尖,還是發現了我的變化。

他眼中閃過驚訝,張嘴想問,被悶油瓶冷冷看了一眼。張海客只能又去看胖子,手電光一照就嚇了一跳:“你誰?”

胖子剛剛被我搖醒,聞言鼻子出氣用力哼了一聲:“我是你爸千變萬化,兒子快點過來把你爹扛出去。”

張海客的視線在我和胖子之間來回打轉,我現在看到張海客那張和我相似的年輕臉就來氣,沒好氣道:“還看,我要收費了。你胖爹腿腳不利索,再不把他搬出去他就要發病了。”

胖子配合我演出,開始哎喲哎喲叫喚原地碰瓷。張海客這才回過神來,和悶油瓶一起把胖子擡了出去。

悶油瓶又回來抱我,我其實覺得自己還沒老得走不動,但想到過會兒也得他帶著出去,就任由他從樹洞中把我抱了起來。

他抱著我皺了皺眉,然後很輕地顛了一下。我靠在他身上,發現人年紀大了身體確實會縮水。原本我只有身高能勝過悶油瓶,如今那一厘米大概也沒了,只希望恢覆的時候能給我長回去。

這讓我看張海客那張臉更加不順眼,他來問事情緣由我也沒理他。等到所有人都聚集到一起,我才把知道的簡略說明了一遍。

小張哥聽到那篇游記的後續臉色一變,匆匆翻出手機,看來他確實沒來得及讀完。小張哥反覆確認事實的確和我推斷的差不多,情緒有些低落,垂著頭對悶油瓶說:“是我疏忽了。”

悶油瓶沒說話,我沖他擺擺手:“等風變小就抓緊時間上去,不然你們張家人都得變傻子。”

小張哥難得沒和我拌嘴,轉頭看向遠處船上的青銅棺材,似乎在思考什麽。但很快他就垂下眼收回視線,和張海客商量起對策。

如今有行動力的就剩下他們三個張家人,阿志雖然能走,但看那樣子也爬不上巖壁。最後決定等白花數量減少,悶油瓶在底下接應,小張哥和張海客做好防護,爬出裂縫放繩子下來,把我們幾個老弱病殘給拉上去

計劃制定好後,外面的山風也變小許多。眾人很快開始各自行動,不過真正幹活的也就小張哥和張海客,老弱病殘組縮在角落無所事事。張海瀾摔斷了腿,比小張哥看起來更沮喪,坐在那裏一聲不吭。胖子在旁邊安慰他:“不就一條腿,你還年輕,回去頂多一個月就養好了,照樣逛海瀾之家。”

張海瀾大概很疑惑為什麽胖子總讓他逛海瀾之家,但對比胖子此時的處境,也得到了一絲安慰。

阿志則直楞楞地盯著地底的王船看,從剛才我解釋不老林的真相開始,他的情緒就很覆雜,有震驚憤怒,有悲傷難過,還像是受到了很大的打擊。

此時安靜下來,他的眼神裏又多出一種若有所思和茫然,我不動聲色觀察他的表情,突然開口道:“你一會兒要跟著我們出去?”

阿志一楞,轉頭看向我,半晌擠出一個僵硬的笑容:“肯定要出去啊,留在這鬼地方幹什麽。”

說完他停頓幾秒,表情古怪地補充了一句:“我早就說過那什麽不老林是假的,我爸他們都不相信。人怎麽可能不老不死……”

“其實我之前還在想一個問題,為什麽你發小一家會來這裏。”我打斷他的喃喃自語,“那家的父母長期在外打工,按理說應該不太能接觸到這個傳聞。那麽就需要有一個人,向他們大量透露不老林的相關信息。”

阿志表情僵住,我像是沒看到他眼神中的惶恐,繼續自顧自地往下說:“他既然是你的發小,你們小時候有大量時間在一起。有意或是無意,你向他講述了不老林的故事。他們選擇進入樹林,說明這個故事的影響程度很深,你應該不止一次提及過,並且強調的是不老林傳聞中最引人註意的部分。”

“你之前說過,你發小的身體不好,那一家或許是出於這個目的才去山中碰運氣,沒想到真的找到了不老林。只不過,這樹林的力量並不像你描述的那樣神奇,恰好相反,它加速了人的死亡。”

阿志眼睛瞪大,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麽,但最終沒有反駁我的話。我嘆了一口氣:“你其實並不像你所形容的那般厭惡這個傳聞。你父親一輩子的執著,你叔叔的一去不回,或許已經在不知不覺中影響到了你。不老林的傳聞在你們家族中流傳了好幾代,已經不單單是一個虛無縹緲的故事。”

“這已經變成了一個桎梏。我很了解這種不可抗力,只要你出生在這裏,不管跨越多少代,這些東西都會像詛咒般一直存在。你以為你可以逃脫,但還是會在不知不覺中被拉入局,最終受到影響。”

一口氣說了一大堆,我覺得有些疲憊,停下來咳嗽兩聲。旁邊的悶油瓶微皺眉看我,擡手拉了拉我的領口,又擰開自己的水壺給我。我喝了口水,靠在悶油瓶身邊繼續說:“所以你和你的父輩一樣,同樣深陷在不老林中,只是你的潛意識不想承認這個事實。”

阿志臉色煞白,死死地盯著我,半晌沒有說話。他沈默良久,才突然笑了一聲,語氣裏透出淒然:“怪不得他兩次都來找我,大概是恨我。如果沒有我,他們根本不會來到這個地方。”

我搖頭:“人皮蠅控制的屍體沒有意識,你會在山崖上遇到只是湊巧。”

說到這裏我停頓了一下:“不過看人皮蠅的寄生程度,你最開始在樹林中遇到你發小時,或許他還沒有被完全寄生。他大概是在地窖中堅持到最後的一個,我不知道他出於什麽目的來到樹林邊緣,可能是在向你求救,可能只是單純想見你一面。”

這番話讓阿志整個人猛然僵住,難以置信地擡頭看向我。我不再理會他震驚的眼神,收回視線望向前方:“當然這只是我的猜測,當他們來到不老林時,他們到底在想什麽,只有自己知道。”

我看著遠處的王船,在這個時候突然又想通了一些事。流蘇花使人衰老,是一個長期的過程,但阿志發小卻是保持著孩童的體型老去的。包括他父母和降龍木附近的屍體,很多都仿佛是在突然之間急速衰老,沒有過渡直到老死。

這跟我和胖子的情況很像,讓我徹底明白了他們在不老林中到底發生了什麽。最開始應該是有人發現不老林並不能讓人長生,反而會隨著時間推移加速衰老。這讓他們產生了恐懼,或許是為了躲避地上的流蘇花,慌亂之中他們來到了地下。

接下來便是修建王船一系列操作,人們以為自己躲開了流蘇花,找到了解決詛咒的方法,但誰也沒想到,這反而使得他們走向另一個死局。

在送王船的過程中,他們接觸到了青銅棺材。死亡的恐懼在人群中瘋狂蔓延,在點燃王船之前,他們死在了自己的想象中。

把自己封死在地窖裏的一家三口,大概也是想躲避不老林中的衰老詛咒。但他們避開了流蘇花,依舊無法避開思維對於衰老的畏懼。阿志的叔叔也發現無論怎麽躲避,都擺脫不了死亡的陰影。他在無法控制的衰老中陷入絕望,最後選擇了自殺。

阿志聽完最後的真相,無法再站立在原地,雙腿一軟癱坐到地上。他雙目無神流下眼淚,自嘲般哈哈一笑:“什麽不老林,什麽長生不老,這根本是一片會吃人的林子,它殺了所有人。”

“不,你錯了。”悶油瓶卻在這時開了口。

他擡眼望向遠處的地面,那裏飄散了一地白花。悶油瓶淡淡地說:“最終殺死他們的不是不老林,是他們自己的欲望和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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