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八章 死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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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經在幻境中見過悶油瓶和隊友用鬼哨溝通,這種哨音變化多端,舌頭敏捷的人可以利用鬼哨模仿幾十種聲音,能使用鬼哨的人非常少。悶油瓶在七星魯王宮中與血屍溝通,也許就是鬼哨聲和屍體腦裏的屍鱉發生了共鳴。

我聽不懂這種哨音,不知道附近的是悶油瓶還是張家人。倒是小張哥面色一喜:“是族長。”

說完他就掏出一只哨子放到自己的舌頭下面,一邊發出哨音一邊跳下船。聲音是從斜上方傳來的,小張哥扒著樹根,快速爬了上去,用手肘撞向某處。粗壯樹根的表皮破開一個大洞,裏面也是中空的,和我們爬進來的很相似。

小張哥頭也不回地說了句“我帶族長過來”,鉆進樹根一下子跑得沒影了。

胖子罵道:“他娘的跑這麽快,估計一路上都在等著找機會撇下咱們。”

他邊說邊朝四周張望,見船上擺了個祭祀用的鼓,立馬拖到跟前,砰砰砰敲起了敲敲話。

胖子不想輸給小張哥,敲得很賣力,鼓聲震天響。那場面有點滑稽,要不是知道他在和悶油瓶傳話,我覺得他下一秒還會掏出一個嗩吶來吹,讓氣氛更喜慶點。

樹根那頭很快傳來敲敲話的回應,的確是悶油瓶。敲敲話能傳遞的信息有限,我斷斷續續聽了一陣,才大概整理出那邊的情況。

悶油瓶和張海瀾阿志落到了一處,那裏有個地下沼澤,三人陷在了裏面。張海瀾運氣不好,掉下來時摔斷了腿,阿志就不用說了,本身帶著傷半死不活,最後全靠悶油瓶一帶二,拖著兩個人爬出了沼澤。

他省略了很多細節,但我直覺那邊的情況更加兇險,不然他不會第一時間先聯系附近的張家人。有野外探險經驗的人都知道,一旦陷到沼澤裏,想要再爬出來非常困難。並且在這種陰暗潮濕的環境裏,沼澤中多半藏著蟲子,比如螞蟥。不老林裏還有很多人皮蠅,說不準那裏面就是它們產卵的老巢。

雖說悶油瓶不怕這些,但畢竟帶著兩個人。我很擔心,皺眉擠到胖子旁邊敲了一段話,問他有沒有事,又告訴他我和胖子大概的情況,以及我們找到了出口。

悶油瓶說:我沒事,你們待在原地,我很快過來。

說完就沒了動靜,大概附近的張家人已經和他會合了。我和胖子來到剛才小張哥爬上去的巖壁邊,站在下面往上看,才發現這裏很陡峭,並不好爬。胖子嘗試往上爬了一截,最後氣喘籲籲地放棄了:“算了,我們沒張家人體力這麽變態,估計等爬到了也幫不上什麽忙。小哥都讓我們在這裏等著,不如省點力氣一會兒出去用。”

我同意他的說法,說實話到了這裏之後,我感覺體力似乎流失得很快,不知道具體是什麽原因。來不及多想,眼前突然飄過一抹白色,我擡頭一看,就見外面刮起一陣山風,把一些白色的像是花瓣的東西卷進了裂縫中。

胖子仔細一瞧,立馬拽著我後退幾步,如臨大敵:“我操,這是不是那個什麽流蘇樹的花瓣?季節不是都過了,怎麽突然開花了?”

我回想起掉下來前,好像在降龍木上看到片白色:“這裏的流蘇樹和普通的不一樣,也可能是我們啟動機關觸發了什麽機制。”

胖子說:“不管怎樣,咱們離這口子遠點,我可不想沾到那些不清不楚的鬼東西。”

船上倒是有亭子能躲,但那裏有青銅棺材。雖說裏面的幹屍已經被扭斷了脖子,我還是本能感覺不太好,最終兩人躲進最開始進來的那個空心樹根裏。

我蹲在缺口處,望著面前的巖洞。外面天光已經大亮,洞窟中亮堂不少。白色的花瓣順著那抹透進來的天光,紛紛揚揚從頂端的裂縫中往下飄散,地底好像正在下一場小雪。

胖子望著眼前的景象,沒有一絲欣賞的閑情,眼裏透出擔憂:“出去時得裹緊點,胖爺我可不想折壽。一會兒小哥來了也得提醒下他,雖然他們張家人好像不怕這東西,但小心些總是好的。”

我點頭,兩人接下來不再說話,擠在樹洞中等花瓣停止下落。隨著時間的流逝,我的焦躁感開始增加,心想或許是所處的空間太封閉,轉頭想問下胖子要不要換個地方。

我叫了胖子一聲,沒反應,又推了他一下,他才大夢初醒般“哦”了一聲,剛才不知道是在走神還是在打盹。我心裏不知怎地生出種不太妙的感覺,打開手電,就見胖子縮在我旁邊的角落裏,頭發顏色好像莫名其妙淺了幾個度。

我以為他蹭了滿頭灰,伸手想幫他拍,卻沒擦掉。胖子在這時迷迷瞪瞪地轉過頭,看到我在手電光中的臉,忽地一個激靈,張大嘴眼睛瞪得溜圓:“我靠,天真你怎麽……”

我沒聽清他接下來說的話,只是看著胖子的臉,陷入巨大的震驚中。胖子已經不年輕了,相比較於我,他頭上白頭發的數量不少。但此時,胖子的頭發居然不知道什麽時候全白了,臉上也爬滿了皺紋,起碼老了幾十歲。

見胖子還指著我表情激動,我回過神來,摸了摸自己的臉,也摸到了很明顯的皺紋。不用看都知道,我此時的狀態肯定和胖子一樣。

我們兩個竟是在不知不覺中,無端端變老了。

“這是怎麽回事!”胖子慌張抹了把自己的臉,罵了句臟話,又使勁掐了自己一下確認是不是在幻境中,把自己掐得齜牙咧嘴。

說實話我心裏也有點慌,但還是深吸一口氣,盡量讓自己冷靜下來。我們都在第一時間避開了那些花,難道這些讓人衰老的物質是通過空氣傳播的?但飄進來的花瓣數量不多,我們遠遠躲在一個半封閉的樹洞裏,按理說不可能會讓我們在一瞬間變老。

又或者是之前落在地裏的花瓣本身還帶著毒素,我和胖子其實早就接觸到了?我猛然回想起在進入林子後,我和胖子就很容易感到疲倦,可能這些落在地裏的流蘇樹花瓣真的在不知不覺中影響到了我們。

但即便如此,一路過來我們的外表也沒有發生過變化。我推測這些花瓣或許真的會加速人的衰老,但應該是一個長時間接觸的過程,就和某些致癌物質一樣。如今我和胖子卻是突然之間產生了變化,光憑這些花瓣真的能在一瞬間改變人的壽命嗎,還是有什麽讓我遺漏的東西。

隨著年齡的增長,人的體力、思維能力都會逐漸衰弱。我明顯感覺自己的思考速度在變慢,腦子裏一片混沌,狠狠掐了自己一下才清醒了一些。心念電轉之間我突然想到什麽,一把揪住胖子:“你剛才是不是在擔心我們會變老?”

胖子滿臉莫名其妙:“他媽的外面都飛花了,我能不擔心嗎,難道你就沒想?”

我心說我他娘的怎麽可能沒想,我也想了。但就是這些想法,造成了我們如今的局面。

進入到這個石洞後,我其實還在留意一個東西,那就是具有物質化力量的青銅樹。這裏是中心地帶,我原本以為會在這裏看到一顆小號的青銅樹,卻只發現了一艘王船。我以為源頭不在這裏,為了不讓胖子瞎惦記也沒多說。但現在一想,其實我們早就接觸到了。

我咬牙切齒道:“那個老道把青銅樹融成了棺材。”

最初在秦嶺的經歷局限了我的想象,那棵巨大的青銅樹帶來太多震撼,因此我本能覺得如果有能產生相似力量的東西,那麽其媒介必定也是青銅樹的樣子。沒成想那個道士來到這裏並不僅僅是看中了風水,他也註意到了青銅樹的力量。

胖子氣得破口大罵:“我幹他大爺的,這老比登瘋了吧,他把自己關裏面想造個什麽東西出來,難道想物化個樓梯讓自己爬到天上去?”

“有沒有可能,他到這裏來其實並不是想羽化。”我深吸一口氣,“不老林或許真能讓人長生不老,但需要借助潛意識和物化的力量。”

胖子停下動作開始思考,表情逐漸變得驚悚,細思極恐道:“我操,難道這老東西是想借物質化的力量改變自己的身體,讓自己變成不死不老的怪物?這可能嗎,物質化不是讓你的潛意識轉變成真實存在的東西,還能用在自己身上?”

“可能,我曾經見過老癢憑空改變自己的相貌,但前提是你有足夠的能力控制自己的思維。”我說,“潛意識其實比你想象的還能影響人的身體,比如在現實生活中不斷進行自我暗示,當你的潛意識可以接受這樣一個指令時,所有的思想和行為都會配合想法前進,直到目的達成。”

“而物化的力量,從根本上來說其實是把不可能實現的唯心主義,在特定的條件下轉變成一種可以達成的狀態。當意識可以決定物質的形態,人的思想為什麽不能主導自己的身體?”

我越說越慢,心底也逐漸翻騰起那種對於未知力量的恐懼。胖子人都聽傻了,半晌過後訥訥道:“那這道士,為什麽失敗了?”

我皺眉道:“我前面說過,人並不能完全控制自己的潛意識,這非常困難,需要你的大腦徹底相信你所想象的一切。讓自己永遠不會變老,比改變自己的外貌要困難得多,因為在人的認知裏,這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

一邊說我一邊看向不遠處的王船:“這地下的力量比起秦嶺要薄弱很多,大概需要人一直待在這個地方,一直不斷想象,才能使得狀態長久,不然他也不會把自己整個放到青銅棺材裏。”

“你認為一個人待在不見天日的地下,在黑暗中對抗本能的認知和恐懼,進行永遠沒有盡頭的想象,成功的概率有多大?”

說到這裏我停頓了一下:“還有一種可能,他的確是成功了,但事情發生變故,我們闖入了這個地方。當我們看到棺材的時候,本能的認知會讓我們覺得這口棺材裏必定是裝著一個死人。那麽在一瞬間,這口棺材就變成了裝著薛定諤的貓的那個盒子。”

“也許在棺蓋被打開的剎那,我們的意識決定了他的生死。因為我們認為他應當是個死人,所以我們的潛意識讓他變成了一具沒有呼吸的幹屍。如果我們永遠都不打開這個棺材,或許他真的會變得不老不死,永遠在這個地方存在下去。”

“娘希匹的你別說了,再說下去老子都要登入極樂世界了!”胖子被我說得渾身發毛,撲上來就想捂我的嘴。

我差點被他掐得翻白眼,毫不示弱地反卡他的脖子:“比起長生,人會變老是世間規律,也是我們本能裏認定的事實。那些白花讓我們的潛意識認為‘我們會受到影響變老’,所以我們才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這不是白花的作用,是物化的力量影響了我們的身體,你他娘的別瞎想了,再亂想下去真的要入土了!”

胖子大罵:“怎麽全賴我,你他娘的不也想了!這事兒你比我熟練,你快點想我們今年才十八歲,過兒童節總比過頭七好!”

“可能嗎!你摸摸你臉上的褶子告訴我這可能嗎!”我氣不打一處來,兩人差點沒打成一團,好在因為都上了年紀,沒互掐一會兒就累得氣喘籲籲,最後不得不停戰,各自癱在一邊平覆呼吸。

胖子不甘心,還找到時機踹了我一腳,笑罵道:“媽的,等老了我們可不能一起住,今天都提前演練了,到時候我倆肯定坐在輪椅上天天揮著拐杖打架。都說人越老脾氣越犟,小哥一個人勸我倆不得累死。”

我聞言也是又好氣又好笑:“小哥才不會勸我,他肯定站我這邊。”

胖子罵罵咧咧:“就你得意是吧,我到時候和老婆閨女住,我才不稀罕你們兩口子。”

而經過這麽一通鬧騰,那種對於衰老的恐懼和想象也消散得差不多了。我用手電照胖子的臉,見比起剛才也就多長了幾歲,衰老速度沒有進一步加快,松了口氣:“應該不會再繼續老下去了,只要等出去了,遠離力量源頭,物化的能力就會慢慢消失,我們也會逐漸恢覆正常。”

胖子有氣無力地哼了一聲,我也懶得再多說,縮到洞口等悶油瓶他們過來。雖然慶幸我們及時發現真相,沒有繼續衰老到死,但以我們如今的狀態肯定是爬不到出口那裏,只能等悶油瓶他們帶我倆上去。

這麽一想我不由得嘆了一口氣,覺得拖了後腿,又想著到時候他們會不會被嚇得認不出來,開始在心裏盤算怎麽簡潔明了地解釋這個情況。雖說如果條件允許,我並不希望悶油瓶看到我們現在的樣子。

我如今身體的狀態大概是七十多歲,胖子年紀比我大得多,也虧他身體沒什麽大毛病,正常老頭到了他現在這個年紀,大多數只能躺在床上流口水,他還能跳起來和我掐架。

但即便如此,年齡增長產生的各種問題還是逐漸顯現出來,最直觀的感覺就是人變得很疲憊,不想思考,坐在原地就會不由自主走神,很想睡覺。

胖子已經縮在角落睡著了,我看著他花白的頭發,長嘆一聲,脫下自己的外套搭在他身上。我繼續坐在洞口朝外面張望,盡量不讓自己睡著,又苦中作樂,覺得我倆現在很像等家屬來接的孤寡老頭,還真是“別讓等待變成遺憾”。

我又不由自主想到我爸媽,他們如今也上了年紀,上次見到二老,雖然精神還是很不錯,但頭發又白了不少。我迷迷糊糊地想:今年年底要是沒別的安排,就帶悶油瓶回杭州過年吧。

就這麽半夢半醒坐了一陣,我突然想起之前那個外國佬的游記還有後續。為了打發時間,也不管看不看得懂,掏出手機研究起來。

我有輕度近視,平時看拓本時會戴眼鏡,沒想到年紀大了還有老花眼。我看得尤其費力,瞇著眼翻來覆去好一陣,才勉強看清楚上面寫了什麽。

依舊是德語,發圖的人估計後來考慮到翻譯問題,在上面加了不少中文標註。這對於看不懂的人來說是好事,我立刻精神一振。不過雖然主幹部分對方全給翻譯了過來,標註還是不完整,我只能配合翻譯連蒙帶猜。

但看著看著,我就感覺冷汗漸漸爬滿了脖子,心底也開始發涼。一種恐懼感環繞上我的心頭,甚至比剛才我發現自己變老了更盛。因為這後面的內容,徹底改變了我對於不老林的認知。

後面記錄了那個德國人出去後的事,他被路過樹林的當地人送到醫院,發現時間竟然已經過去了一年。然而看面相,此人卻是至少老了七八歲,由此他判斷出這片樹林裏存在某種物質,會加速人的衰老。

但更讓那個德國人感到疑惑的是,外面的時間為什麽突然過去了一年。他的記憶似乎還停留在進入樹林後不久,然而實際上他已經渾渾噩噩在其中生活了非常長的時間。

後來他經過調查,發現這片樹林裏的樹木都發生了病變,會在開花時散發一種物質。這些東西不但會漸漸感染長期待在林中的人,加速他們的衰老,還會聚集在腦血管裏,對大腦造成損傷。簡單來說,就是會影響人的記憶力和判斷力,所以之前有很多人都迷失在了這裏,無法走出去,最終在無知無覺中衰老,死在樹林中。

不過影響的程度因人而異,有些人僥幸離開森林,將這片白色樹林的事情傳播了出去。這個德國人算是其中的幸存者,但白色樹林對他造成的思維損傷卻尤其嚴重。究其原因,大概因為他本身就有家族遺傳病,記憶力方面存在缺陷。

白色樹林使得他逐漸喪失了對外界的感知,但他的身體還在本能地繼續生活。如果不是偶然間走出樹林,他大概會繼續這樣無知無覺地生活下去,直到最後死亡。

而這,才是所謂不老林真正的死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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