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七章 豎葬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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豎葬棺有很多種說法,其一認為是皇族對犯罪臣子收殮的一種方式,預示著“死無安身”。史書上就記錄過周德興公案,周德興因兒子周驥作亂宮廷,受株連被殺,死後棺材便是豎著葬的。

其二認為是伊斯蘭入漢地的一種葬法,其死後提倡薄葬,但要面向麥加,以示歸人。在唐河湖陽的小村曾出土過數個豎葬墓,當地屬於傳統的回漢聚集地,因此便有了這種說法。

第三種在民間流傳較廣,認為此葬法可庇佑子孫,維護家族世代的運勢。泉州出土過一座楊氏豎葬墓,當地稱其為“蓮花寶地”。此地狹小,橫葬要破壞蓮花,因此應當豎葬聚其靈氣,也可庇佑後代子孫。

這種墓穴在我們風水一說裏,也叫蜻蜓點水穴,墓地所處位置需要開闊,周圍要有水源,最好是地上水。棺材上一定要用黃土覆蓋,底部用五色土墊底。先人再用豎葬法葬在此處,便能聚其腳下之龍脈,保家族世代繁榮。

但蜻蜓點水穴極其難尋,豎葬法看似簡單,一旦位置和風水不對,便會反其道而行,寶氣飄散變為大兇之地。棺中的屍體也不得安寧,極易起屍。

眼前這具青銅棺材,豎立不說,還位於王船之上。不管其中葬的是什麽人,都太詭異了。

胖子卻沒我想的這麽多,他跟著我金盆洗手好些年,如今在村裏看到個帶蓋的石槽都想去掀,更別提此時遇到個貨真價實的棺材。但見我表情嚴肅,他還是狠狠咽了口唾沫退到我身邊,低聲問:“怎麽說?”

我說:“我感覺不太好,先不提豎葬,如今送王船是為了祈福,但你知道原本送王船是為了送什麽嗎?”

見胖子一臉迷惑,我回答道:“為了送瘟。”

送王船起源於古代民間的送彩船習俗,原本以驅疫送瘟為目的。古人多在農歷五月端午,或春夏之交疫厲作祟時節,將船焚燒用以送瘟。

我又生出一個古怪的想法:王船送的是王爺,這具棺材卻被擺在船上,難道王船送的是這口棺材?

然而就在此時,前方突然傳來嘎吱一聲響,隨後就是砰的一聲,好像有什麽東西重重砸在了船上,震得整個船身都抖了一下。

我和胖子嚇了一跳,轉頭一看,就見那棺材蓋不知道什麽時候開了,正橫躺在棺材前的地面上。小張哥雙手插袋,一臉玩味地站在旁邊。

胖子立馬揚聲道:“你這張家人怎麽回事,簡直是無組織無紀律,等我出去一定向你們族長打差評。”

他嘴上罵著,臉上卻控制不住喜色,就差笑開了花,腳也緊跟著朝棺材邊走。小張哥很無辜似的攤了攤手:“我沒碰這棺材。”

我看胖子那德行差點沒翻白眼,但見棺蓋打開並未發生異狀,也懶得多說。走過去一看,才發現那棺材原本就沒有被封死,棺蓋是虛掩在面上的。棺材立著本就沒有牢固的支撐點,再加上我們在船上走動,使得船身震動,棺蓋也就立不穩,最後倒了下來。

棺材裏放著一具幹屍,沒有如我們想象一般直挺挺立在裏面,而是呈一種打坐的姿勢坐在棺材裏。屍體保存得很完好,是具上了年紀的男屍,長須鶴發,頭頂梳著發髻,身著一身長袍,看打扮竟像是一個道士。

胖子一楞:“怪不得外面又是肅心陣又是百尺崖,敢情真有個道友在此渡劫。但我看他這不像是羽化成仙,倒像是被劈焦了。”

按理說得道之人,死後表情多半祥和寧靜,這具幹屍雖雙目緊閉呈閉關打坐狀,卻面色青黑,表情扭曲面目猙獰,顯得尤其駭人。見屍體這般模樣,我又想起之前對這艘王船作用的猜測,王船可能真的是用來送這具屍體的。

“王爺”並不是確指某一位神祇,而是一個性質類似的神的群體,各個王爺的由來也有不同的地方性闡釋。拿五府千歲幾位王爺為例,其中的池王爺神像面貌便是個黑臉,尤其猙獰。相傳池王爺某夜夢見一位瘟神奉令下凡散布瘟疫,他於心不忍,設計將瘟藥騙到手中盡數吞下。瘟藥入腹,池王爺便臉色發黑兩眼突出,最後暴斃而亡,其神像也就變成這般模樣。

這個道士應該是最早進入不老林的人,肅心陣也是他布下的,為的是不被閑雜人等打擾。尋找不老林的山民在地下發現了他的屍體,將其誤認成該送走的某位王爺,於是在石洞中“送王船”。但又因為某些原因,王船沒能成功燒毀,山民緊接著大部分死去,變成了被降龍木機關操控的“老人臉”。

這具棺材位於船尾,我繞到側邊,就見船尾貼著山壁,棺材背部纏滿了樹根,整具棺材被樹根牢牢半包裹住。與其說是把棺材放到了船上,不如說這艘王船是依附棺材而建的,還正好讓棺材立於亭中。如有其他目的大可不把王船放在這個位置上,所以王船的真實作用,就是想送走棺中之人。

胖子點頭讚同我的想法,但視線卻沒集中在我身上,而是滴溜溜在棺材中亂轉。我知道他更在意裏面有沒有好東西,但棺材內部一目了然,除了一具老道的屍體,就只有爬進去的樹根。

他不死心,又想去摸幹屍身上有沒有陪葬品。小張哥也蹲在他旁邊打量屍體,瞇眼看了半晌忽地開口:“這屍體,好像還有呼吸。”

我一聽頭皮瞬間就炸了,立馬想起七星魯王宮裏的鐵面生。胖子大驚失色,嗖的一聲從棺材前彈起來:“他奶奶的,我就說這老道怎麽看起來這麽邪門!”

我順著小張哥的視線望去,那幹屍的胸膛果然在微微震動,頻率極輕,看上去好似真在呼吸。胖子一把抓起折疊鏟:“死道友不死貧道,一鏟子下去管他死的活的,都該送上西天了!”

“等等!”小張哥好像又發現了什麽,提高音量喊了一聲。他探出兩指,小心翼翼抵住屍體的頭,往旁邊推了推,然後歪頭朝屍體背後看。我和胖子也跟著伸長脖子去看,發現那屍體的背上竟是鑲嵌著一個龜背形的青銅器具,上面遍布網格,四角立著龍頭。

“原來他娘的還是個龜仙人。”胖子罵道。“等會兒,這東西我怎麽看著這麽眼熟?”

我倒吸一口氣:“這和之前降龍木上操縱屍體的機關一模一樣,只是縮小了。”

說著我就用手電光照向屍體背後,一下子出現一片青銅線的反光。這些細如毛發的金屬線從屍體中伸出,紮進棺中的樹根裏,又順著樹根繼續蔓延,不知道連接到何處。

我說:“難道地上地下兩個機關是相通的,一直都是這個老道在操控屍體攻擊我們?他真的還沒死?”

“兩個機關很大可能的確是相通的,但他應該已經死了。”小張哥的手正貼在屍體的脖子上,仔細辨別了一陣後說道,“屍體震動是因為他體內的機關運轉,這個道士在此地坐化時大概就把機關鑲在了身上,如今還在持續運行只是因為長年累月的慣性。”

我回憶起王船送瘟一說,早期的《神霄遣瘟送船儀》是記錄在《道法會元》中的,追其根本其實是民間巫儀與道法的結合之成。山民想通過王船將這老道送走,沒想到弄巧成拙,反而成了傀儡。

我又看了看道士打坐的姿勢,他會選擇在豎棺中坐化,估計是看中了此處的地氣。豎葬頭朝上,腳與地接觸,可慢慢汲取地下的龍氣。

並且坐屍豎葬在某些地方,也代表“飛升”的姿態,被認為只有這樣才能登天得道。我曾在爺爺的筆記上看到過湘西苗疆的一種喪葬習俗,是苗族老司的獨特埋葬方式,當地稱之為“折死課”。該門法可為死去的老司打開天門,之後再將逝者坐屍豎葬,讓其保持飛升姿勢,就可真正進入極樂世界。

胖子說:“整了這麽多幺蛾子,最後還不是沒能得道,坐著坐著把自己給坐死了。”

我點頭,蹲下去平視屍體黑青色的臉。悶油瓶已經把上方的機關破壞掉了,這些青銅線應該不會再起作用。道士將身體和機關相連,或許是為了降龍木之下的自己不被打擾,或許是有別的原因。但不管出於什麽目的,他都死了,也應該死了。

出於保險,我伸出手,一只手掰住幹屍的下巴,另一只手掐住他的脖子。

我冷冷地說:“你活得夠久了。”說完便兩手交替用力,哢噠一聲扭斷了幹屍的脖子。

做完這些,我突然覺得我如今的行為很像當年在七星魯王宮的悶油瓶,不由得心生感慨。小張哥在旁邊盯著我看了一陣,突然冒出一句:“你的確有可取之處,我好像突然有點理解為什麽族長選擇留下來了。”

我站起來哼了一聲:“說好話也不能把你們族長領回去,下次來記得批條子。”

說完我和胖子把青銅棺蓋擡起來,蓋回到了棺材上。胖子沒在棺材中摸到寶貝,心有不甘,又在船上搜尋一番,見確實沒東西可撈,才滿臉遺憾地回到我旁邊:“接下來怎麽辦?”

我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那個青銅棺材,然後擡起頭:“頂上的裂縫是出口,去找小哥和其他人。”

話音剛落,空曠的巖洞之中突然傳來一連串類似於“咯咯咯咯”的聲音。我一聽,辨別出來這是鬼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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