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一章 降龍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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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確定張海瀾的腦子確實不太靈光,在眼下這個節骨眼,也能突然蹦出來一句沒頭沒腦的話。再追問是在等誰,他又支支吾吾答不上來,只說好像是個挺重要的人,有時候會見那個張家人望著什麽出神。

很快我也沒空再管張海瀾,因為其他幾個張家人好像產生了分歧。

當前情況變得覆雜,前路又未知,張海客建議把無關人等送出去。這個“無關人士”裏面包含我和胖子。

悶油瓶沒同意,但我一看他的眼神,就知道這話被他聽進去了,他正在心裏思量。幸好我現在很了解他,知道是出於對我們安全問題的考慮。換到以前他像這樣不開口解釋,我肯定誤會他是想和張家人站一邊,當場就能氣得跟他翻臉。

小張哥卻意外沒有和張海客保持統一意見,只是看著前方的樹林說:“中心區域馬上就要到了,對比之下回程路途更遠,再分散反而不安全。”

說完他對我微笑了一下,我看著他的表情,總覺得這人不安好心。一直以來,小張哥都不會放過任何跟我對著幹的機會,我不認為他是在考慮我和胖子的安危。前面要是有危險,幾個張家人肯定能自保,他大概率是想放任我們自己作死。

悶油瓶察覺到他的意圖,冷冷一瞥,目光裏包含著警告。小張哥聳了聳肩,漫不經心般又對張海瀾說:“你站哪邊?”

這話像是在詢問張海瀾“要不要拆隊”,我卻聽出小張哥是在暗中進行心理幹預。他想進一步把我們這些“凡人”和張家人劃分成兩個陣營。

只可惜張海瀾是個傻的,他看了看小張哥和張海客,又看了看我和悶油瓶,很快做出決定,站到我的身後:“族長讓我聽吳邪的。”

胖子發出響亮一聲嗤笑,拍了拍張海瀾的肩膀:“吃裏扒外,識時務者為俊傑,不錯,有前途。”

張海瀾說:“我怎麽覺得你在罵我。”

“我是在誇你。”胖子的眼神很和善,又偷偷對我說,“我算是知道了,仗勢欺人的感覺真他媽的爽。”

我心說你平時人仗瓶勢的時候還少嗎,但見此情景心中也是一陣暗爽。張海客見小張哥臉色差點沒氣成豬肝色,感嘆般長嘆一聲,拍拍他的肩膀:“你還是太年輕了。凡事多忍,這是我的經驗。”

“忍無可忍怎麽辦?”小張哥陰惻惻地盯著我和胖子。

張海客微笑:“忍無可忍,從頭再忍。我舉個例子,你給老板打工,老板夫人經常讓你幫忙團購砍一刀。你不樂意,但能不砍嗎,不砍老板讓你滾蛋。”

我看小張哥的表情,覺得他很想選擇“亂刀砍死上司老婆”,但當著悶油瓶的面他不好發作,閉嘴沒再多說。

最終我們還是沒有拆夥,一群人繼續朝中心前進。經過這麽多年的洗禮,我已經對謎團失去了那種強烈的被吸引感,但好奇心依舊在,更多是一種慣性。最重要的是,都一起走到這裏了,我不想留下悶油瓶和張家人去完成後面的事,這會讓我不放心。

出人意料的是阿志,他居然也選擇繼續往下走。我以為經歷了這麽多,他早就身心疲憊,如果想要離開也是人之常情,我會讓張海瀾送他出去。但阿志卻表示他想知道這個地方到底是怎麽回事,為什麽他的親人和朋友會死。

火堆已經熄滅,空氣中還殘留著若有若無的蛋白質燒焦味道。我盯著阿志的臉,他的神情似乎已經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那種對真相的渴求讓我很熟悉,繼續放任這種情緒生長不是什麽好事。不過他半張臉都被繃帶遮掩,很快就再也看不到那些情緒。

一行人加快速度,廢墟很快被身後的樹林掩蓋,不遠處出現了那棵我們在懸崖上看到的大樹。

大樹位於一塊空地之上,枝繁葉茂盤根錯節,整棵樹足有近十層樓那麽高,樹幹估計六七個人都環抱不過來,

天將亮,樹林之中能見度變高。可見樹幹周圍的地上鋪著厚厚一層落葉,其間還有很多發白的細長碎片。我撿起一片,很像是某種花落下的花瓣,因為時間問題落在土裏,如今大多腐敗發黃,可想如果正當開花時節,將是怎樣一地雪白。

“這是一棵降龍木。”張海客仔細辨認,驚訝開口道,“看年頭起碼得有上千年。”

我一楞,又看了看手中的花瓣,這才明白過來。評書《楊家將》中講述的穆桂英大破天門陣,盜走一株降龍木,說的就是這個。這種植物的莖幹天生具有六道棱,也叫六道木,古藏文《五臺山記事》中記載過,文殊菩薩從天竺歸來時所帶拐杖長有六條紋路,山西五臺山正是文殊菩薩的道場,此地就長有六道木。

佛家講究六道輪回,這種樹被認為有降龍伏虎、辟邪消災的寓意,所以才被叫做降龍木。但這種樹其實在全國都有,比較出名的是山東彩石鎮那一棵古降龍木。它還有個學名,叫流蘇樹。

胖子聽我解釋完,恍然大悟:“我還以為是什麽稀罕物件,北京也有好幾棵。這棵沒開花,怪不得胖爺我沒認出來。”

流蘇樹最顯著的特點,就是開花時滿樹白花,如同覆霜蓋雪。一般都是五六月開花,如今過了季節,不細看倒和普通樹木無異。

這讓我明白了不老林的傳聞到底為何而來。我們下來時天色已黑,沒人註意這個樹林中樹木的種類。此時再看周圍的樹,雖說沒有中間這棵千年古降龍木罕見,但也全是普通流蘇樹。

這是一整片的流蘇樹林,如果季節正好,整個林子繁花似雪,白茫茫一片,完全符合不老林的描述。但若是如此,“這片林子會使人長生不老”的傳聞也就不攻自破了。

雖說古流蘇樹有降龍木的別稱,流蘇樹本身也自帶一些藥物價值,但僅憑這片樹林就能長生,根本是無稽之談。

我抿了抿嘴,一時之間心中情緒有些覆雜,說不上來是失望,還是因為得知不存在不可控的力量而松了口氣。

我們繼續朝那棵巨大的降龍木走去,等來到跟前,才發現這樹比在遠處看還要大得多。雖然天際已經開始泛白,但大樹之下依舊密不透光。樹冠郁郁蔥蔥,如同一張遮天蔽日的大傘,占據了上方所有空間。

四周光線很暗,好像來到了另一片封閉著的樹林。眾人分散開來,繞著樹各自檢查,胖子的手電光在周圍掃射,唏噓道:“再怎麽看也只是一棵大點的樹,不知道是哪個缺德的傳播封建迷信思想。要是有人想長壽,少吃幹飯多運動,樹林打卡一日游,那他娘的有屁用。”

邊說他邊用胳膊肘捅我:“唉天真,你說那村裏每年出去這麽多人,除去打工的,實際上會不會很多也是到這裏來了?”

我撇開他的手,沒答話。自從走近這棵降龍木,我心底就隱隱生出一種很奇怪的感覺。我摸著樹幹,越靠近越覺得異樣,但又無法具體形容出來。

胖子見我不理他也不在意,踩上交纏的粗壯樹根,正想嘗試往上爬,突然像是聽到了什麽,停下動作對我說:“你有沒有聽到什麽聲音?”

我豎起耳朵,半晌過後搖搖頭:“沒有。”

不知道什麽原因,除了人皮蠅,這林子裏基本看不到其他昆蟲,晚上連蟲鳴都沒有。在水潭邊撈屍體時,也沒發現魚的蹤跡。鳥倒是有,大多直接從上方飛過,好像不會在林中多做停留。

這種安靜太異常,似乎除了我們,和那些以屍體為食的人皮蠅,這裏沒有別的活物。

胖子擡手比了個噓的手勢:“你再聽聽,我怎麽好像聽到樹上有季鳥兒在吵吵。”

季鳥兒也叫唧鳥兒,北京話裏就是蟬的意思。我非常疑惑:“你確定?這都入秋了,哪兒來的知了。”

胖子一把將我拖到樹前:“真的,你仔細聽,吱兒哇吱兒哇。”

我被胖子吱哇得頭大,好像看到一只碩大的肥知了趴在樹上。這時,旁邊的小張哥突然開口道:“我好像也聽到了。”

一邊說他一邊撓了撓頭,話閉又撓了一下。胖子看著他的動作,忍不住道:“怎麽了,頭癢啊,是不是要長腦子了。”

小張哥斜他一眼,正想開口,忽地就聽樹上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響動。緊接著從四面八方響起一片細碎的叫聲,尖利的聲響在樹林中回蕩,聽得人耳膜發震。

我條件反射順著聲音的方向一看,發現在頭頂的樹冠裏,不知什麽時候密密麻麻爬滿了人。有一個爬在靠下的地方,正大張著嘴,口水落到小張哥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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