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妥之後，一行人繼續往裏面走。如阿志所說，越往深處走地形確實越覆雜，地上堆著厚厚的腐敗落葉，看不到任何山路痕跡。地勢開始變得不平，各種嶙峋的山石上爬滿青苔。周圍古木參天，郁郁蔥蔥遮天蔽日，偶爾從葉片縫隙裏漏下幾縷光線，才給林中帶來一絲光亮。

阿志越走越慢，越走越小心。就在我們又往前走了半個小時後，他停住腳步，滿頭是汗：“我找不到路了，就是剛剛我說的那個情況。再走下去我們肯定會直接繞回到進來的地方。”

“鬼打破樹林。”胖子說，“換到往常的情況，我還能意思意思著急一下。這回半點不帶慌，穩如老狗。”

說著他看向那群張家人，果然，他們早就察覺到了不對勁，此時都在觀察周圍。悶油瓶兩根奇長的手指搭上旁邊一個山壁，一寸寸摸了過去。張海客幾人也神情自若，用相似的手法尋找周圍的異常之處。

這看得我不由心緒微動，很好奇接下來這群張家人會怎麽做。雖說我與張家人已經打過多年交道，但還沒有像如今這樣一起行動過。我和張海客在墨脫時與其說是一隊人，我更像個幫他跑腿的小弟，被連蒙帶唬，關鍵時刻還要充當血包的角色。我對於小張哥身手的了解也多半來自幻境，現實交際裏大多數時間只是在打嘴仗。

小張哥看了半晌，突然“哦”了一聲。我以為他發現了什麽，轉頭就見他扒住一棵樹，腳下連蹬，唰唰幾下躥了上去，動作極快，袖子都沒擼。原來之前整理袖口，就已經在盤算接下來怎麽行動方便。

張海客和張海瀾也恍然大悟，緊跟著爬上旁邊幾棵樹。胖子往手裏呸了幾口：“上樹是吧，敢情得往上走。”

爬樹對於我們來說是必備技能，胖子也就第一腳滑了一下，很快就跟個胖狗熊似的，身手靈活往上爬。到達第一個樹杈後他兩條肥腿夾住，整個人翻身坐了上去，還沖著我喊：“你快點兒。”

阿志見我們一群人突然猴子附體，紛紛往樹上躥，不由得目瞪口呆。我拍拍他，讓他等著，也選了一棵樹準備往上爬。大概見我落在最後面，已經到達頂端的悶油瓶又翻身跳了下來，胳膊一伸把我攬到身邊，帶著我噌噌幾下來到樹杈上。

小張哥也在這棵樹上，見我是被悶油瓶帶上來的，面露不屑。我臉皮厚並不在意，我又不是不會爬，有人帶我還省勁兒了，扒在悶油瓶身邊坐穩，就探頭去看小張哥到底想幹什麽。

這一看我有點傻眼，我原本以為他是發現了什麽玄機，才會突然往樹上爬，結果這廝居然是到上面來找手機信號，此時正伸長胳膊，把手機往高處舉。

旁邊樹上的胖子也看傻了：“你丫到底行不行，才剛進來，你就要求助場外觀眾？”

小張哥不理他，又換了幾個角度，很快找到一點信號，點開微信打了個視屏電話。

電話接通後，屏幕裏出現一個披頭散發的人，簡潔開口道：“說。”

雖然信號不好，畫質有些模糊，但我多看幾眼，還是認出電話那頭是誰，是張千軍。

張千軍全名張千軍萬馬，名字很酸楚，也不知道是哪個文盲給他取的。他也是外家，一直生活在山西的山裏。這種張家人全國都有，本家需要他們出力時，會找上他們。

小張哥把視角轉到後置攝像頭，開始拍下面的林子：“是個陣，你看一下。”

我這時也明白過來，下面的鬼打墻，和道家有關。張千軍這人也是個奇人，半點不像張家倒鬥的，他是個道士，懂道家奇術。道家有很多秘法，比如堪輿術，就是用來看宅地或者墓地風水的。所以如果涉及到這些領域，張千軍能派上很多用場。

張海客幾人也開始拍其他方位的圖，發給張千軍。就是不知道是不是信號不好視屏卡了，張千軍那邊沈默了好一陣，才悶聲悶氣地說：“什麽時候去的，也不通知我，我下個山分分鐘的事。還覺得慢我去挖我師父藏的劍，那老頭當年老說他會禦劍飛天，比高鐵還跑得快。”

我聽得好笑，屁股差點滑下樹，被悶油瓶環緊腰才又坐穩。敢情是不高興張家團建沒叫上他。

小張哥語氣嫌棄：“張千軍你哪兒來這麽多話，要看就看，不看滾蛋。”

“看，道家這塊你們幾個加起來都不夠我一個人。”張千軍嘖了一聲，大臉貼近屏幕，“旁邊樹上的死胖子，滾遠點，擋到爺爺我看陣。”

胖子大怒：“說話客氣點，你族長在胖爺爺我旁邊的杈子上呢，又想被發配邊疆了？”

我向來配合胖子在張家人面前裝逼，勾住悶油瓶的脖子，讓他的臉入鏡，同時沖張千軍笑了笑。張千軍飛快瞥一眼，閉嘴不再和胖子說話，專心觀察起周圍。

過了半晌，他開口道：“你們要去百尺崖？”

張千軍說，這下面確實有個陣，道家叫肅心陣。比起什麽遽魂大陣鬼門陣，這個陣法不帶一丁點兒殺傷力，說白了就是方便茅山掌教羽化用的。這個陣法的作用是隔絕出一塊遠離人世的地方，裏面的人與世無爭，外面的人沒辦法打擾。而百尺崖是個統稱，不是什麽具體的地名，指的是掌教羽化的那個地方，也可以理解為中心的核心區域。

“這個陣看著有點古怪，正常來說百尺崖內人鬼不擾，是真正的清靜自在之地，但我看下面這個有點邪性。”張千軍說。

小張哥道：“我們要進去找人，你想個辦法，拿五鬼搬運把我們搬進去也行。”

張千軍震怒：“搬你個傻逼，要遠程控制電腦你都得出去找個網吧登QQ，這破林子信號這麽差，我能對著手機發功都傳不過來。”

“你們要真想進去，這附近應該有三十六個石臺陣，每個一寸多，上面罩著鐵網，被礫石埋著，大概在地下半尺。你們把石臺陣挖出來，就能找到路了。”

一行人按照張千軍的指引，紛紛下樹開始找石臺陣。阿志見我們猴子附體後，又土撥鼠上身，在地上到處打洞，更加懵逼。我很理解他這種心情，我第一次見道上人用那些非常規手段，也極其震驚。如今哪怕張千軍真能遠程發功把我們變進去，我也只會誇一句“大師牛逼”。

石臺陣雖然有三十六個，聽起來不少，但張家人挖地的效率很高。他們不像普通夥計，東一鏟子西一鏟子，目光鎖定準確位置後，才沿著規整的邊緣下鏟，往往只要幾下就能把東西鏟上來，連挖出來的土塊都很方正。遇到些埋得淺的，悶油瓶和張海客他們直接探指入土，往外用力一拔就把東西帶了上來。

出發前悶油瓶讓張海瀾聽我的，他就真成了我的跟班小弟，大部分時間都悶不做聲跟在我後面。也不知道是不是想在他族長面前表現，張海瀾做事很積極，我才摸出鏟子，他就搶在我前面開始挖土。最後我懶得和他搶，蹲到悶油瓶旁邊看他往外面拔石頭。

看了一陣，我皺眉“咦”了一聲，伸手按周圍的土：“土層被動過，挖開又重新埋了回去。”說著我又去摸悶油瓶的手，搓了搓他指尖上的泥，這幾天山裏沒下雨，最底下藏了點水汽，應該是淩晨挖開時晾在外面打濕了露水。

悶油瓶等我分析完，指尖順勢刮了下我的手，帶走上面多餘的濕泥，點頭“嗯”了一聲：“有人進去過。”

一般人不會知道肅心陣，也找不到石臺陣的位置，再從時間推算，進去的是那個張家人。

他真的在找不老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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