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裏全是老頭老太太，別說做向導，出個村都能閃到腰，還沒進山就會被訛上。幾經打聽，最後有個中年男人表示願意帶我們進山。

此人是張家人留宿這戶的屋主，叫阿志。我又想起悶油瓶之前來過這裏，一問才知道他是那個老頭的兒子，給悶油瓶講不老林傳聞的老頭已經歸西了。阿志平日在外打工，前段時間自家老爹死了才急匆匆趕回來，正好撞上我們。

張家人做事效率很高，村裏條件有限，張海客還是在極短的時間內湊到一批進山裝備，一行人很快跟著阿志出發。

之前張海客入住時，就忽悠過阿志他們是驢友。但這年頭的驢友，不是正經趕路滿面風霜，就是嘻嘻哈哈到處直播。除了交涉的張海客面上有點笑，幾個小張清一色面癱，不像驢友，反而像殺驢的。阿志心裏清楚，不過拿錢辦事，識趣沒多問。

他雖然常年在外面打工，但從小在村裏長大，對周邊山頭很熟悉。剛開始阿志走在前面領隊，還操著口福建普通話有說有笑，一會兒問我和張海客是不是兄弟，一會兒又問胖子收不收土特產。但按照小張哥指的方向，朝著林子深處走了一陣後，他突然像是回憶起什麽，越走腳步越慢，最後竟是臉色蒼白，腦門上也冒出冷汗。

我察覺到他神色不對，裝作不經意的樣子開口：“怎麽了？”

“老板去那地方幹什麽，前面只有老林子，沒什麽好看的。”阿志不自然地咳嗽一聲，暗中抹了把汗，“旁邊山頭有個小瀑布，這個季節還能摘野果，要不去那邊？”

“怎麽辦，我就想去那地方。”小張哥瞇著眼笑，“我看前面挺順眼。”

阿志見說不動，停在原地躊躇了一陣，道：“不是我不想帶，那一片有點邪門。”

阿志說，那邊很少有村裏人會過去，即便是過去了，也會迷路。看起來好像就是一片普普通通的樹林，但人走進去，楞是找不到再往前的路，最後暈頭轉向，又會回到入口。久而久之，就沒人往那邊走了。

“不知道那邊有沒有熊，走深了不安全。”阿志還繪聲繪色講了一段村民遇到人熊的故事，試圖勸退我們。幹我們這一行，人熊在野外不算稀奇，通常指羆，也叫馬熊，喜歡直立行走，體型龐大，一巴掌就能把人腦袋扇飛。如果沒帶槍，遇上這東西盡量不要正面沖突，最好繞著走。

而廣西一帶分布著大量別樣的人熊異聞，記載得極其邪門。據說這東西不像熊，反而像個披發裸體身型高大的人，手爪尖利，力氣大到能打老虎。平日會拿爪劃開橄欖樹，取出樹脂塗在身上抵禦寒冷炎熱。它們在山中遇到人，會直立行走裝作同類上前，一邊裝熟絡牽來人的手，一邊掩著面笑，看準時機就會用爪子摳出人眼跑走。

甚至還有一些村子傳說遭過熊禍，一些人熊會大搖大擺闖進村中吃人，尤其愛吃小孩和孕婦。

我接著阿志的話，順口把另一個版本講了。胖子瞥了我一眼：“胖爺我不怕熊，就是出門在外要學會保護自己，特別是有家室的，不能隨便讓陌生人拉手。”

我裝作沒聽懂胖子話中有話，不過悶油瓶的手正好挨在旁邊，還是條件反射偷偷拉了一下。他目不斜視仿佛什麽都沒發生，只是和我站得更近，極輕地回握了一下。

阿志沒想到我們這幫人不怕事到這個地步，被我的超綱版本嚇得面露菜色。我心說壞了嘴上沒收住，這下更難忽悠他繼續帶路。一路沈默的悶油瓶卻在這個時候突然擡起眼，盯著阿志開口道：“前面到底有什麽，你家裏人清楚。”

我轉頭看身邊的悶油瓶，忽地意識到阿志的話掩蓋了什麽。前面的山林也許真的有鬼打墻，但讓阿志不敢靠近那邊的原因，不單是這個。

“我見過你父親。”悶油瓶繼續說道。

當悶油瓶想要掌握主動權時，往往不會多說什麽。他會在有限的幾句話裏精簡出關鍵信息，用本身的氣勢壓迫對方。這樣的悶油瓶在雨村不常見，讓我有些感嘆。比起用某些談話技巧，這樣更加簡單直接，不過只有本身實力足夠強大的人，才能用這一招。我還是更擅長在話裏給人下絆子。

悶油瓶的目光深沈，極具壓迫力，哪怕是道上的人，被他這麽掃一眼都會覺得如有重負壓身，更別提阿志這個普通人。他汗如雨下，很快就招了：“那是我爸年紀大了老糊塗，瞎說。我真沒去過這前面，誰知道那個狗屁不老林是不是真的在這個方向。”

“你怕？”我瞇起眼，“你們家不是一直相信這個。”

阿志目光躲閃：“他們信，我可對這個沒興趣，我叔就是因為在山裏亂跑不見的。這種地方怎麽可能會有，有也邪乎得很。”

說到這裏，他知道我們不怕這些，也懶得多遮掩。不老林在他們家裏傳了好幾代，老頭死之前還在叨念這個，老說那片白樹林就在這個方向，但死活找不到。阿志從小就向往大山外面，隨著年齡增長，越發對這個傳聞不屑一顧，但兒時還是被家裏人領著，多次在附近轉悠。

“你們也知道這種小山村留不住年輕人，很多人出去打工，大人站穩腳了會把孩子也接出去，每過段時間村裏就會少人。”

而讓他真正對這片山林產生畏懼的，是在讀中學時的某天。當時老頭依舊領著他進山轉悠，阿志早已習慣，懶得管，老頭找那個怪林子，他就在山裏抓蟲子玩，到時間父子兩人一起下山。

結果快到傍晚的時候，阿志突然聽到有人在喊他。不是喊的名字，是外號，模模糊糊的，一直在叫“阿矮、阿矮”。

這裏說一下閩南這邊給小孩取土名，很有意思，多是“黑、臭、肥、矮、壞”一類的詞，什麽大黑，阿肥，臭頭，取這些大概是想讓小孩往反方向長。阿志全名叫志明，小時候在村裏都被喊矮阿志。

他年紀漸長，到了叛逆期，不喜歡別人叫他的土名，已經好久沒聽到有人這麽叫他。但這個聲音不知為何有些耳熟，他仔細分辨了一陣，覺得好像是小時候聽過的聲音。

此時天已經暗了下來，樹林裏光線很差。林中刮過一陣風，吹得樹葉沙沙作響。那聲音喊了幾聲就停了下來，周圍只剩下風聲。就在阿志以為是自己聽錯了，起身準備離開的時候，他突然看到在前方的山林盡頭，出現了一個模糊的人影。

那個影子瘦瘦小小的，又含糊不清地叫了一聲“阿矮”。

阿志楞在原地，定睛看去，突然意識到這個聲音他確實聽到過。他有個發小，住在自家隔壁，小時候就喜歡這麽叫他。

但當他意識到這點的時候，渾身倏地起了一身白毛汗，慌忙再看了一眼後發出“媽呀”一聲怪叫，轉身就連滾帶爬朝林子外面跑，直到在山腳遇到他爸才停下來。

阿志講到這裏越發顯得局促不安，仿佛是回憶這段久遠的記憶讓他很不舒服：“我那個發小，在我七八歲的時候就搬走了，據說是被打工的大人接出去了。但當時玩得很好，所以我還記得他的聲音樣子。”

“可那個時候我都上中學了，這人怎麽好像一點沒長個，聲音都沒變過。更詭異的是，我晃眼一看，那人居然還穿著走時那套衣服。那衣服當時不常見，據說是親戚專門從國外帶回來的，印了個機器人，上衣綠油油的。”

當時天色已暗，山風又刮得好似鬼哭狼嚎。冷不丁出現個影子，是個人都會被嚇死。他細思極恐，越想越害怕。他爸聽了表情卻有點古怪，說不清是不相信還是恐懼，還硬拉著他回林子確認。結果自然是無功而返，最後他也只能當是自己看錯了，從此以後再也不敢去那片山林。

阿志講完後呼出一口氣：“總之這前面邪門得很，也沒什麽白樹林，幾位要不還是……”

“那個白樹林，讓我想到一些東西。”這時，小張哥突然開口打斷了他的話。

我扭頭，見他正在仔細理袖口的襯衣扣子，一寸寸把袖口往上收。發現我在看他，擡頭沖我笑了笑，卻不再繼續往下說，話頭一轉：“然後，為什麽？”

這話沒頭沒尾的，再加上他前面似乎是想說什麽，起了個頭吊人胃口又不繼續講，著實欠揍。胖子差點氣笑：“什麽為什麽，花兒為什麽這樣紅？要不要胖爺我讓你見識一下。”

我倒聽明白了小張哥的意思。小張哥和張海客之前說的一樣：為什麽？

為什麽那個張家人要突然離隊？而這個方向，是傳聞中不老林所在的地方。如果這前面真的有不老林，他又為什麽要過去。

不老林對於普通人的吸引力，在於傳聞中的“壽命”。我經歷過這些，不管是鐵面生還是西王母，長生對於普通人來說確實擁有致命的誘惑力。但這些，對於一個張家人來說，恰恰是最無用的東西。

這讓我匪夷所思，所有的一切目前得不到任何解答。我們得順著那個張家人的足跡，繼續往裏面找。

當務之急，得勸阿志繼續帶路。他的回憶讓我們進一步確定了他的確是目前最熟悉這片山林地形的人。

張海客忽悠人的水平一流，已經開始游說了，胖子時不時在旁邊補充幾句。阿志被他們講得暈頭轉向，最後一握拳，咬牙道：“繼續走可以，得加錢。”

說著他擡手比了個數，我心想，狗屁的山民淳樸，丫的還挺會坐地起價。但轉念一想，這一趟出來又不是我給錢，是張海客要找人。於是我大方點頭：“沒問題，加，隨便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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