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爬到正上方，雖然已經入秋，晌午的太陽還是曬得人有些煩躁。尼桑皮卡是輛二手車，我又在雨村開了有些日子，沒怎麽註意保養發動機。此時行駛在山間的爛路上，震得好似要散架。

張海客握著方向盤，大力踩油門往坡上爬，邊開邊嘖了一聲：“就沒開過這麽爛的車，這油門踩著跟踩……”

話沒說完，他從後視鏡裏瞥到坐在後排的悶油瓶，閉了嘴。我聽他意思大概是想說踩屎，心說當著你們族長的面倒想講文明，冷哼一聲：“不開拉倒，下去走。”

副駕駛座旁邊探出一張臉，小張哥斜眼看著我，不懷好意地勾嘴一笑：“火氣這麽大，我們住的是個水景房，到地方了給你降降火。”

小張哥的頭發梳得一絲不茍，鼻梁上架著一副金絲眼鏡，身上穿了件白襯衣。我和他交道打多了，知道這人看起來像個知識分子，實際上是個斯文敗類。水景房估計沒有，旁邊大概有個臭水溝子。他等著到地方了把我偷偷踹下去。

胖子聽不慣他的陰陽怪氣，膝蓋往小張哥椅背上一頂，故作不耐煩：“那叫大伯哥踩屎踩利索點，不是五星級讓你們族長打差評。”

張海客聞言翻了個白眼，小張哥被胖子的粗腿擠得椅背前傾，倒也不惱，只是微笑：“我們張家的事，本來也沒叫這麽多人來。”

我看了看悶油瓶，聳聳肩，用一種語重心長的語氣回道：“還不是怕你們幾個保皇黨爭誰是張起靈打起來，去現場幫你們維護下秩序。”

胖子補充：“我倆是你們族長親點的左右護法，你們不服也得服。”

說著他屁股往中間挪了挪，手搭到悶油瓶肩膀上，神色很是得意，用眼神朝小張哥挑釁：我能這樣，你能嗎，你能個雞巴蛋。把小張哥氣得不再說話，冷哼一聲扭過頭去。

往常悶油瓶在後排都是坐靠窗的位置，那裏方便他靠著睡覺，以及望天發呆思考人生，此時卻被我和胖子一左一右夾在中間。胖子還偏要在狹窄的空間裏和他勾肩搭背，證明自己的護法身份。

悶油瓶沒什麽動作，面無表情不動如山。直到胖子得寸進尺，把邊上的我擠得差點貼到車窗上，才伸手攬了我一下，用眼神示意胖子坐回去。

自從悶油瓶在雨村定居後，張海客一行人沒少往雨村跑。除了定期朝聖給他們族長送腦白金，還愛在周邊閑逛，福建一帶都被他們游了個遍。

看到張海客和小張哥站在我家的院子裏，我沒什麽好臉色，但也見怪不怪，只提醒張海客記得結賬。這群張家人之前沒少在我這裏吃大鍋飯，但沒辦法，我如今是悶油瓶的監護人，他的窮親戚我不管沒人能管。

兩人這次來神色卻有些凝重，胖子等小張哥念他的覆興張家順口溜，等了半天沒等到，偷偷捅我：“怎麽了這是？張家有刁民要篡位？”

事情沒這麽嚴重，但也不太簡單。前些日子張海客一行人順路在附近一個小山村裏歇了腳，他們來的人裏面，有個人不見了。

這情況若是發生在普通人身上，倒還有很多說頭，但這群人是張家人。雖說外家如今多在海外做生意，但哪怕是個在張海客辦公室裏拖地的小張，也能一個打十個。所以像被山間黑惡勢力綁架、腳滑摔山溝裏等等情況，根本不可能發生。

按張海客的說法，這人是在昨天晚上，悄無聲息，就這麽沒了。

胖子說：“你是不是拖欠工資不發，人家撂挑子不幹了？”

張海客正色道：“我們的產業現在比較穩定，不存在克扣生活費這種情況，每個月還有五險一金。”

說著他若有所指地瞟了我一眼，我喝茶的動作頓住，胖子見狀一拍桌子：“看什麽看，我們吳總雖然多年不給員工漲工資，但從來不會拖欠，只會幹脆不發。”

我被揭了老底，心裏有點尷尬，暗罵這死胖子到底是不是自己人，倒是悶油瓶突然開口，直接打斷這個話題：“地方在往南二十公裏？”

張海客點頭，我問悶油瓶是不是知道些什麽，他沈思片刻，最後說出一句：“那裏有個奇怪的傳聞。”

悶油瓶平時巡山，周邊的地界被他走了個遍，這附近的大山深處有什麽，大概沒人比他清楚。胖子還經常問有沒有發現什麽深山老林的大鬥，不過因為我決定了要金盆洗手，悶油瓶從不回答他的問題。

那地方離雨村不遠，就是比較偏，年輕人大多出去打工了，村裏剩下百來人。知道這個傳聞的人很少，悶油瓶當時從附近的山中下來，在村裏歇腳，無意間聽某戶的老人說起這個。

當時那老頭見悶油瓶從山裏下來，很是驚訝，上下打量了好一陣，問他是不是從不老林裏面出來的。

悶油瓶不知道什麽是不老林，於是搖頭。老頭卻不相信，說這村子裏已經沒有年輕人了，不可能會有這種年紀的人從深山裏出來。

再三確認悶油瓶只是偶然路過，並不知道那個林子，老頭非常失望。隨後他給悶油瓶講了那個傳聞。

傳聞是從他爺爺那輩聽來的，據傳在這村子附近的大山深處，有一片奇怪的樹林。裏面所有的樹都是白色的，好似樹冠積了層常年不化的厚雪，舉目望去一片白茫茫，仿佛其間的樹都得了白化病。

詭異的不單是這片林子的顏色，裏面還存在著一種極其古怪的力量。

相傳只要走進這片林子，生命就會停滯流逝，人就不會衰老。

那時的村子遠沒有如今這麽蕭條，村中人口比現在多得多。這個奇怪的傳聞不知為何在村中蔓延開來，不管是好奇的，還是心懷鬼胎的，都開始暗中尋找這個林子。

老頭的爺爺是個獵戶，一生的時間都花在了山裏，最後不慎摔死在某個山崖下面，不知道是不是在尋找那片樹林的途中遇難。不老林的傳聞就這樣在他家裏深深紮根，以至於他的父親同樣執著於這個奇怪的傳聞。到了他這輩，他的哥哥也一頭紮進山中，最終沒有再回來。

最後，知道這個傳聞的人只剩下了他一個。其餘人或許是死在了山裏，也或許是離開了這個地方。

我聽到這裏，覺得這個故事有些扯淡。先不提這傳聞和那個張家人失蹤有沒有關系，如果山裏真的有一片白花花的林子，一定非常顯眼，怎麽可能這麽多年了，還沒有被人發現。一個樹林，只要走進去人就不會變老，更是無稽之談。

但聽到“不會衰老”的時候，在場眾人的臉上都露出一種若有所思的表情。胖子的視線從張海客他們身上掃過，最後在悶油瓶身上停留。他像是想說什麽，和我對視幾眼，還是沒有作聲。

悶油瓶也朝我看了一眼，停頓片刻後，才聲音平緩地繼續往下說。按理說，這種得不到證實的傳聞，最終會隨時間消失，但老頭至今仍然相信這個地方是存在的。在看到悶油瓶的時候，他很堅定地認為對方是從不老林裏出來的。

因為按老頭所說，在他年輕的時候，見過一個人。那個人從山外面來，專門到這裏找不老林。後來消失在莽莽群山間，沒人知道他是找到了，還是和其他人一樣死在了山裏。

直到五十多年後，他在村子附近的某個山頭上再次見到了那個人。他記得很清楚，當時在遠處的山林中，似乎隱隱出現一抹白色，這人就站在樹林的邊緣。

因為對方是外來人，老頭對他的印象很深刻。他確定這人就是當年那個，而這麽肯定的原因，是因為那張臉和當年他所見的一模一樣。

五十多年過去了，此人居然一點也沒老。

但那身影轉瞬即逝，很快又消失在樹林間，他回去同家裏人說起這件事，家人卻都當是他看花了眼。

往後的時間裏，村子裏的年輕人越來越少，直到變成如今這般光景。他也沒再見過那個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