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是這年暑假忙碌的序曲，被人為插入了一段意味不明的間奏。

這次是在某南方城市的漫展，夏天，氣溫最高的那段時間。幸而他在大清早出的門，陽光尚未完全睡醒，連帶著氣溫暫時還能忍受。

他出發前最後看了一眼鏡子，光滑的鏡面盡忠盡職反射光線，映出一個“她”。

雖然出發前畫了很久的妝，但現在看起來，還是有可能被熟人認出來啊。他撥弄一下垂在兩側的假發，微微低下頭，過長的劉海加蓬松的頭發遮了大半張臉。現在，大概沒問題了。如果不仔細看，哪怕是有人迎面走來，都未必認得出他是“蕭憶情”。

微卷的假發好長，裙擺很寬，還有緊緊裹著雙腿的白絲，都讓仙兒感到難以言喻的別扭。但他的心跳得太快了，手心微微出汗，不得不用全身力氣來控制表情和動作自然，以免被人發現異樣，感官上的不舒服反而被忽略了。

酒店離那舉辦漫展的地方很近，仙兒索性走了過去。

在街上應該不會被認出來吧，大概也沒人想到自己會穿女裝，不過身高無法掩蓋啊，那麽高的人穿Lolita會看著怪怪的吧，萬一路上被人叫住……

仙兒雙手不自覺攥住裙擺，卻又在意識到自己的動作後急忙放開。剛好，目的地到了。一小隊人已經在門口排隊，混入cos服、漢服與同樣的Lolita中，沒人會註意他。

深吸口氣，他的頭又低下去一點，檢票後走進那棟建築物內。

買的是VIP票，他來得也算早，但嘉賓席前面還是排了不短的隊。仙兒粗略估計一下，買周邊加簽名，少說也得一小時。

前後左右都是那個人的歌迷，前後左右都是興奮討論那個人的聲音。仙兒知道有很多喜歡他的女孩，但這是自己第一次站在她們中間，還是不可避免地感到無所適從。

並且更緊張了。

最開始的隊伍移動速度不快，人卻越來越多。剛買完周邊還未反應過來，仙兒就已被擠在了一群人中間，他條件反射般把頭再低下去，卻又忍不住盡量擡眼看隊伍盡頭那人。

他今天沒戴口罩；他穿了一件粉色的衣服，湊巧和自己裙子顏色一樣；他最近更瘦了；他笑起來還是那麽好看，眼睛還是會折射細碎的光；會場即使開了空調都還是太熱，他被一群人圍在中間，額頭上有細小的汗珠……

他離自己更近了。

仙兒開始想逃跑。

然而後面是一群期待與男神見面的女孩子，他被逼得沒有退路。

他和他隔著六個人，五個，四個……一個。

仙兒站在了倫桑面前。

他快忘了上一次，站在他面前是什麽時候的事了。

剛簽完名的倫桑停下來喝了口水。上一個妹子是個代購大戶，拿了少說有五份周邊過來，於是他埋頭在人堆裏簽了不知多久，一擡頭感覺稍稍有點暈。微笑著看那妹子高興離開，倫桑趁這時候喘口氣，拿過桌上的礦泉水喝一口，目光投向下一個“妹子”——頭微微低著，假發遮住大半張臉，穿著一條華麗的裙子，身體卻是僵直的。

嘴唇輕輕動了動，仙兒突然有好多問題想要問他，好多他自己幾乎“忘了”的問題。

想要問他們上次見面是在什麽時候，想要問他記不記得和自己分開了多久，想要問他記不記得為什麽和自己分開，想要問他是否還在生氣，想要問那麽久過去他是否想過自己，想要問他們分開後他過得怎麽樣，想要問……有沒有可能……

無數問題在一瞬間自不同時間點的回憶閃現，一齊在這一刻撞向仙兒。他躲不開，他只能呆呆站在那裏承受，任由腦內一切都被攪成一團漿糊。往日溫暖的回憶此時皆是刀光劍影，給他的靈魂施以酷刑，可他無法發洩。仙兒喉頭動了動，他妄圖把這些都說出來，他似乎只能選擇傾吐出一切，他覺得自己再不說，就要瘋了。

可最終，他還是沈默著，把周邊遞給面前的人。

場館裏還是太熱，倫桑左右晃晃腦袋，感覺連五感都被熱浪泡遲鈍了。面前這個妹子一直沒擡頭，只是沈默著把周邊遞給他，什麽額外要求也沒提。他熟練在每件物品合適位置上簽好名，忍不住再擡眼看一下面前的妹子。精致漂亮，一看就是為了漫展精心打扮過，可不知怎麽，還透出一種不明不白的熟悉感。

妹子全程一句話都沒說，連個眼神接觸也沒有。倫桑跑過那麽多次線下，見的人算很多了，知道她八成是太過緊張。在他面前緊張的人大致分兩種，一種是誇張到語無倫次，情緒激動的；另一種表面看著很鎮定，但實際是因為緊張到話都說不出來的。這個妹子屬於後一類人，還是緊張得比較嚴重的人，甚至有點緊繃過頭，像是害怕了。

像是什麽誤入陌生地帶的小動物，柔弱無害，警惕性極高，極力把自己縮成一團減少存在感，卻又莫名其妙跑到了最引人矚目的地方……不對，不是莫名其妙。

警覺的小動物願意跑到危險的地方，是因為他倫桑。

這想法讓他心一動。

簽完名，妹子還是一聲不吭地接過周邊準備走開。腦子裏充滿奇怪想象的倫桑看著她，鬼使神差般說了一聲：“謝謝支持，你的裝扮很可愛。”

想象中，他朝“小動物”友好地伸出了一只手，只是某種安撫。

妹子一怔，本就不自然的身體更是僵成了一塊板。停頓幾秒，她終於動動嘴唇，聲音略微有點不自然：“……謝謝。”

下一刻，像是這兩個字會觸發什麽聲控警報，她腳底生風，拿著周邊飛快走開了。

“小動物”拒絕了他的好意，受驚跑了。

倫桑聳聳肩，微微遺憾之餘又更加疑惑。她一開口，那熟悉感就更強了，可他當下卻想不起來。也沒時間供他思考這個，後面的還有一堆人等著呢，倫桑再怎麽疑惑，現在也只能把問題丟到一邊。

仙兒從快走變成了小跑，在熱鬧非凡的人群中他慌不擇路地逆行，姿勢近乎狼狽。

估摸著距離夠遠了，他才終於停下來。腳被鞋子硌得不太舒服，他幹脆走到角落靠在墻上，垂眼看著那被自己緊緊抱了一路上的周邊，盯了一個簽名足有二十分鐘。

眼淚不受控制地慢慢流下，費大力氣畫的妝要被毀了。

他心知肚明，若真不想讓別人認出來，他大可以再裝備齊全些，戴個口罩就可完全遮住臉，也不用在面對倫桑時說那一句謝謝。他有無數種選擇，可以偽裝得更好。

說到底是他自己還心存幻想。哪怕他們已經決裂了那麽久，他也期待倫桑可以認出他。

但他沒有。

仙兒自覺窩囊，然而他停不下來。沒帶紙巾，他只能任由眼淚在臉上猖狂停著。認出來又能怎樣，難道自己還期望他像曾經那樣，對自己半溫柔半調笑地說幾句，甚至沖自己微笑，在所有人面前一把攬住自己，拆穿那層偽裝？

醒醒，倫桑認出自己的唯一後果，是這次線下會被他蕭憶情毀了。

一聲“你很可愛”，已經是意外之喜。仙兒無法再奢求太多。

他覺得自己的眼淚是因為滿足。

這次漫展會持續三天，主辦方把倫桑和蕭憶情都邀請來了，卻“貼心”地錯開了兩人的時間。倫桑在第一天簽售，而仙兒則是在最後一天。

第三天早晨仙兒準備妥當，調整好心情出發去會場。依舊是同樣的路程，同樣是步行，只不過他這次並不是一個人，當然也換上了男裝。

一天前的事沒任何人知道。

仙兒深吸口氣，清點一下帶來的周邊，最後整理了一下儀容，走向自己的嘉賓席。

已經有不少人在那裏排隊了。

仙兒擡眼，目光驟然被隊伍第一個人黏住。

那人披著一件長鬥篷，穿長袖長褲，全身上下都是和自己一樣的黑色，臉上還戴了一個輕薄的面具。看不出是cos服還是其他什麽。

總之他被衣服裹得嚴嚴實實，是很熱的裝扮。

但仙兒一眼認出了那雙眼睛。

在看到仙兒以後，微微彎起的，掩藏不住笑意的眼睛，連一身黑色都無法掩蓋。

仙兒被那雙眼睛裏的光晃到頭暈目眩，他甚至覺得自己還沒睡醒，於是呆呆甩了甩頭。

那人看見仙兒傻乎乎的樣子，眼底笑意更重了。他遞上周邊，手擡起微微掀開一點熱死人的面具。

“你今天真可愛。”

低沈磁性的聲音，戲謔的語氣，說著只有兩人才知道的秘密。

那麽久遠，那麽熟悉。

仙兒顫抖著打開嘴唇。

“謝謝。”

像是在對什麽暗號。

倫桑穿著一身能把人悶死的裝扮，汗流浹背間終於忍不住了，微笑著擡手摸摸仙兒的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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