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這個實驗室可真夠亂的。”秦縱左看看右看看，顧念工作他也幫不上忙，就甩著雙手把整個實驗室都逛了一遍，仔細打量過每一個角落。

顧念聞言，擡起頭掃了一圈。

是有點亂，昨天好像還挺整潔的。

不過實驗室幾乎每天都要用，興許今日用完沒來得及收拾好。

顧念將制備好的玻片放在顯微鏡下，出聲提醒道：“別亂碰，這裏一些化學藥品是有毒的。”

“……”秦縱默默收回了自己摸瓶子的手，插著兜坐到顧念對面。

顧念工作的時候認真、嚴肅，燈光打在他冷白的皮膚上，散發出讓人難以接近的氣質。

秦縱單手托著下巴，目不轉睛地瞧著顧念有條不紊地使用著顯微鏡，觀察上面小小的載體。

在秦縱的觀念裏，研究員基本上都是戴著眼鏡，一本正經，還很呆板，就像他上學時那些頭頭是道的老師一樣。

可現在，看顧念進行著無聊的實驗，秦縱內心卻非常平靜，甚至覺得一直這麽陪下去也沒什麽不好。

原來人在自己擅長的領域，真的會閃閃發光、充滿魅力。

顧念瞇著眼睛看了半天，偏頭記下結果。

不過這只是實驗的第一步，下一步……

顧念擡眸，目光落在秦縱臉上，見秦縱在走神。顧念遲疑了一會兒，輕輕碰了碰他。

“你……”顧念罕見地露出了糾結的表情，“能不能抽一點你的血？我需要做對比。”

秦縱先是一楞，隨後爽快答應，“行啊，抽吧。”

他擼起袖子，小臂肌肉緊實，小麥色的肌膚上青色血管凸顯。

顧念挑了一根最細的針，還特地找來了消毒的酒精，微微彎下腰，“如果疼你就告訴我，我盡量輕一些。”

秦縱笑了，“顧教授，你放心地紮，我皮糙肉厚經得住。就算你使出全身力氣，在我這兒也跟蚊子叮一口似的。”

顧念沒作聲。

盡管秦縱已經這麽寬慰他了，他依然很小心，動作又輕又緩。

殷紅的血順著管子映入眼簾，顧念呼吸輕顫，努力穩住動作。

他只抽了一點，拔掉針頭的時候，秦縱還頗為可惜，“不多抽點嗎？我的血可不是一般人能得到的。”

要是其他研究員跟他提出這種要求，他看都不會看他們一眼。

“不用了，這點就夠了。”顧念把血註射進一個保存的小玻璃管內，想了想還是解釋了一下，“我需要制作玻片，觀察裏面的細胞，其實一滴血就夠了。”

秦縱聽不懂，但覺得顧念說的有道理。

他摁了一會兒棉簽，不流血後放下袖子。

眼下無人打擾，秦縱註視著顧念的臉。

昨天的事就像一道心結，如果不早點解開，以後這個結可能越來越大，到最後再想解開就難了。

秦縱輕咳了兩聲，“顧念，我有話想對你說。”

顧念沒擡頭，“嗯，你說。”

秦縱咬了一口嘴裏的腮肉，做好心理準備，“昨天你問我的問題，我想清楚了。”

顧念轉動轉換器的手頓住，眼睫輕輕抖了一下。

該來的終究會來的。

可惜他現在卻不太想聽了。

怕聽到自己不想聽的回答。

顧念緩緩擡手，推了一下眼鏡，整理好自己的情緒，“嗯……”

然而，令他沒想到的是，秦縱並不像平時那樣直截了當。相反地，好像有什麽顧慮，支支吾吾了半天。

“不用顧及我的感受，說真話就好。”顧念平靜地說。

像他這種理智到極致的人，對自己一樣殘忍。

即使可能會失落，他也決定接受事實。

秦縱薅了把頭發，“如果一個男人喜歡你，你會覺得惡心嗎？”

顧念：“什麽？”

秦縱咬了咬牙，透過反光的鏡片，望進顧念的眼睛裏，“我說，如果我喜歡你，你會覺得惡心嗎？”

顧念的手一抖，顯微鏡的鏡頭差點懟到玻片上。

如果說剛剛他的心一直懸在半空，那麽現在就像坐過山車一樣，猛地俯沖下來，劇烈跳動，渾身的血液都湧上大腦，轟得耳邊嗡嗡作響，一度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聽。

他轉頭盯著手中的顯微鏡，不敢直視對方直勾勾的視線。

“這是我要的結果嗎？”

顧念在心底默默問自己。

他不清楚。

其實他自己心裏也沒有標準回答。

秦縱見顧念沒說話，抿了下唇，放在桌上的手指握拳又松開。

他向來很自信，可現在卻十分窘迫，不知道怎麽緩和兩人之間僵硬的氣氛，只會硬著頭皮往下說。

“男人喜歡男人……很奇怪吧。”

這些話是他昨晚躺在床上就打好腹稿了的，但此刻說出口卻顯得十分笨拙。

“為什麽會喜歡你，我也沒有答案。我只知道你在，我開心，你不在，我心煩。”秦縱覺得耳根有點熱，下意識摸了摸，“本來覺得做朋友沒什麽不好，可經過昨天的事後，我明白了有很多事情是朋友不能參與不能越界的，所以，我不想和你只做朋友。”

一大通表白突如其來，把顧念砸懵。

在現世，他也被不少女生們追過，收到過數不勝數的情書，可內心從未有過波瀾。

如今，他面對秦縱樸實無華的表白，平靜的心湖無風起浪，泛起陣陣漣漪。

“我……”顧念喉結上下滾動，眼角小痣愈發鮮明起來。

他張了張嘴，剛要說話，實驗室門外卻忽然響起了腳步聲。

“！”

兩人同時臉色一沈。

這個點，研究所不是應該沒人了嗎？

顧念迅速抓起工作臺上的東西塞進口袋，秦縱反應極快，剛剛他四處轉悠的時候發現了一個空櫃子可以藏人，當即拉著顧念一起躲了進去。

櫃門關起來的一剎那，實驗室的門正好開了。

兩個人在黑暗中屏住呼吸，狹小的空間讓他們無法動彈，只能被迫擠在一起。

他們看不見外面，只能靠腳步聲猜測對方的位置。

顧念的臉貼在秦縱的胸膛上，雙膝跪在秦縱腿間，手在慌亂之中，不小心碰到了不該碰的地方。

秦縱呼吸加重，環在顧念腰間的手猛然收緊。

呼吸噴灑在耳廓，顧念感受到掌心下那熾熱的巨物逐漸變大，渾身都繃緊了起來，心中閃過訝異，隨之而來的是不由自主的顫栗。

換做平時他一定會閃電般躲開，偏偏外面有人，他不敢輕舉妄動。

秦縱仰起頭，深吸一口氣，隨後偏頭湊近顧念的耳朵，“你還想在上面放多久？我剛表完白，你就這樣不合適吧。”

顧念：“……”

他小心翼翼地往邊上挪了挪，雙手無處安放。

櫃子本就矮小，能塞下兩個成年人已是奇跡，更何況秦縱體格大。

顧念在黑暗中瞪了秦縱一眼，努力調整姿勢，生怕發出聲音。

他微微擡腰，幾番嘗試不得其法，最終只好一只手抵在櫃子上，另一只手摁在秦縱的肩上。

秦縱就這麽事不關己地觀望著，明明有更合適的選擇卻不說，靜靜看著顧念紅著臉瞎折騰。

外面的人在實驗室裏轉了一圈，像是在找什麽。

顧念趴在秦縱身上放輕呼吸，突然想起自己來時戴的帽子似乎遺落在了椅子上。

糟了……

顧念抓著秦縱衣服的手指忽然收緊，意識到他們很有可能就是外面的人正在尋找的“東西”。

腳步聲由遠及近，顧念額角滲出冷汗。

千鈞一發之際，實驗室的大門開了。

“爸爸！”張曉曉的聲音傳來，“你說好今天早點下班陪我玩的，怎麽又說話不算數！”

櫃門邊的腳步聲停住，張行知回頭，“啊”了一聲，“曉曉，你怎麽到這兒來了。”

張曉曉委屈又氣憤，“我要不是來找你，我也不會來這裏。”

張行知看到女兒眼裏泛起淚花，心疼不已，連忙大步走過去，蹲下來撫摸女兒的頭，“曉曉乖，爸爸怎麽會騙你呢，爸爸今天實驗有東西落在這兒了，所以回來拿，正要回家陪你呢，不信你問崔阿姨。”

崔阿姨已經習慣幫張博士圓謊了，她笑著哄張曉曉，“是這樣的，曉曉不要多想，我們都是愛你的。”

張曉曉將信將疑，“那好吧……你落下什麽東西了？”

張行知微笑著站起來，拿起一旁椅子上的東西，溫柔道：“帽子。”

他的聲音不大，很輕，卻能讓房間裏的人聽得一清二楚。

秦縱和顧念對視一眼，兩人神色微變。

張行知這個意思，是在向實驗室裏藏著的人進行警告。

張曉曉打量了幾眼張行知手中的帽子，她記得爸爸從來不戴帽子。

不過張行知能陪她，她已經很高興了，沒心思計較這些小細節。

“走吧！崔阿姨今天做了很多好吃的，我們一起分享！”

張行知將帽子塞進口袋，主動上前推著張曉曉，語氣寵溺，“好。”

漸漸的，腳步聲走遠，外面沒了聲音。

顧念打開櫃門沖到工作臺邊，發現帽子已經被張博士帶走了。

秦縱揉了揉因為彎曲時間過長有些酸痛的脖子，揚聲問：“這個老頭到底想幹什麽？”

直覺告訴他，張行知不像好人。

“不知道。”顧念的心臟還在砰砰直跳，一個可怕的猜想閃進腦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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