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研究所出來後太陽已經下山了。

一輪新月爬上樹梢，夜晚溫度驟降，顧念衣服單薄，走著走著打了好幾個噴嚏。

秦縱沒說話，一把將身上的外套扯下來披在顧念肩上，自己就穿著一件黑色緊身背心，光著兩個大膀子。

“你還是穿上吧。”顧念揉了揉鼻子，鼻尖冰涼，有點紅，“你好像比我更需要外套。”

秦縱臉上綻開一抹明朗的笑容，“不用，我沒你想的那麽弱。”他拍了拍結實的手臂，“當年訓練的時候，寒冬臘月我也照樣光著上身在雪地裏打滾，早就不怕冷了。”

顧念斂著眼睫，想象了一下確實是秦縱能幹出來的事。

他渾身冰冷，正源源不斷地汲取著對方外套中殘留的體溫，內心堅硬的軀殼被硬生生撬開一道口子。

快走到軍部的時候，秦縱帶著顧念避開了巡邏的聯盟士兵，順著墻根，借助陰影的保護溜進醫務室。

末世裏勞動力短缺，又是新遷到這個安全區，聯盟還沒有增派人手，醫務室晚上沒有值班人員。

路過外面房間的時候，顧念腳步頓了頓。

“怎麽了？”秦縱生怕顧念跟丟，因此一直拉著顧念的手。

顧念貼近玻璃，透過不太幹凈的玻璃窗看到了裏面陳列的一系列針管和器具。

秦縱這回倒瞬間明白了顧念的意思，“研究所的實驗室是進不去了，你打算用醫務室的這些東西繼續實驗？”

被猜中了心思，顧念回眸看了秦縱一眼。

可惜醫務室的這些東西都被鎖在這個房間裏，輕易破開的話很容易被發現。

現在顧念身份特殊，不宜再牽扯進別的事裏。

“隨機應變吧，說不定等我完全恢覆，就可以回去工作了。”顧念移開視線，輕聲道。也不知是在說給秦縱聽，還是在自我欺騙。

但凡是在社會上歷練過幾年的人，就會明白當初張博士這話說得好聽，真正實現起來又多麽難。

很多時候，就算不在意別人異樣的眼光，也難以防備藏在暗處的槍。

秦縱一路將顧念送回了病房，又去軍部食堂打包了兩份飯。

時間過得飛快，等吃飽喝足收拾完後，已經接近九點了。

秦縱磨蹭了半天，把醫務室周圍的走廊轉了好幾圈，做賊似的扒拉著門縫往裏看，楞是一張床都沒找到。

“這小破醫務室怎麽連第二張床都找不到？”秦縱自言自語地抱怨著，只能把醫務室走廊上的擔架推進來。

顧念正在衛生間裏洗臉，以為秦縱回去了，結果出來看到房間裏的場景，一時語塞。

“你……不回去睡？”

只見秦縱把只有一人寬的擔架靠在床邊，上面鋪了一層不知道從哪兒扯的布。

秦縱給自己做了個簡易的“床”，躺上去試了一下，結果轉個身都費勁。他又拉過一旁的椅子攔在邊上，防止自己掉下去。

“你沒看到晚上醫務室這裏都沒人值班嗎？萬一有人圖謀不軌，你喊破嗓子也沒人會聽見。”秦縱拍了拍身邊的床，“不早了，快上來休息吧。”

四周靜悄悄的，如果晚上真的一個人睡在這裏的話，還怪瘆人的。

顧念抿唇，轉過身去關燈，借助夜色掩飾自己微紅的耳根。

房間裏陷入黑暗，只有從窗戶透進來的一點冷白色的月光。

顧念側身蜷縮在床上背對著秦縱，看似已經睡著，實際頭腦異常清醒。

雖然之前不是沒跟秦縱睡在一起過，但如今心境有所不同，加上今天發生了很多事……

櫃子裏秦縱陡然加重的呼吸，環在腰間的雙手，赤裸裸的、充滿攻擊性和欲望的眼神……

顧念半張臉埋在枕頭中，半闔著眼，心中思緒萬千。

唯有風聲呼呼作響，半夢半醒間，顧念聽到身後的人不安分地翻了個身。

擔架那麽窄小，睡起來一定很不舒服吧。

顧念手指蜷曲抵在唇邊，遲疑了一會兒，最後嘆了口氣，小聲喚了一聲，“秦縱？”

然而空蕩蕩的房間裏無人回應，窗外樹葉的影子投在地面上不斷晃動搖曳。

睡著了？

顧念輕輕蹙眉，不確定秦縱到底聽見了沒有，於是又喚了一聲，“那個……如果你覺得擔架太窄的話，就到床上來睡吧，反正這個床還有不小的位置。”

話音剛落，顧念就聽到身後一陣稀裏嘩啦的響聲，隨後，不怎麽柔軟的床向裏凹下去一小塊，一具熾熱的軀體緊緊貼了上來。

“你、你沒睡著？”顧念冰涼的腳碰到秦縱溫暖的小腿，剛瑟縮了一下，就被對方強硬地扒拉了回去。

在顧念看不見的地方，秦縱嘴角都快咧到耳根。

士兵是經過艱苦訓練的，就算讓他睡在樹上他都能睡著。不枉他強撐困意這麽久，總算博得了顧念的關註。

秦縱得了便宜還賣乖，好像生怕掉下去似的，整個身子都將顧念裹住。手臂繞過顧念的小腹，將顧念摟了個結實，下巴蹭著顧念的發梢，埋在顧念的頸窩裏。

“嗯？我睡著了。但我在夢裏好像聽到有人喊我，就醒了。”

顧念：“……”

他感覺秦縱是故意的，明明第二次的聲音不比第一次大多少。

顧念的長長的眼睫眨了幾下。

不知為何，秦縱貼上來的一瞬間，熱氣帶著安全感籠罩住全身，毫無困意的他漸漸滋生出一絲疲憊。即使知道兩人之間的事情還沒完全說清楚，他也不想再去考慮什麽了，只想貪戀此刻的溫暖。

正想著，忽然，一只手從身後伸出來，覆在了顧念的眼上。

他聽到秦縱溫和地說：“睡吧。”

—

第二天，顧念是被清脆的鳥鳴聲吵醒的。

很久沒睡過這麽好的覺了，沒有噩夢，醒了也沒有焦慮。

顧念下意識地把頭往被窩裏蹭了蹭，難得想要多睡一會兒，猛然想起秦縱昨晚跟他睡在一張床上，於是轉身摸了摸。

可惜對方已經離開了，連帶著被窩裏的溫度。

顧念怔怔地望著空蕩蕩的床，神智逐漸清明。

是啊，對方還有很多事要做，怎麽可能一直在這裏陪著呢。

想到這裏，顧念伸手摸索到眼鏡，翻身坐了起來。

上午的醫務室依然冷清，只有一個工作人員看大門。顧念洗漱完畢後佯裝臥床臥久了四處轉轉，實際上不斷往返於存放針管的房間，思索如何不著痕跡地拿到裏面的東西。

他甚至還去工作人員那兒探了探口風，得知醫務室這邊的鑰匙全在一個姓王的醫生手裏，其他人都沒有。

顧念不知道王醫生住在哪裏，甚至不知道對方長什麽樣，借鑰匙開門這條路顯然行不通。

他略微郁悶地走出門，想從外墻找找突破口，結果剛好撞上來看他的默默和張曉曉。

“哥哥！”默默一見到顧念就撒開趙小姐的手，激動地奔了過來，他的脖子上掛著用草葉編制的小荷包，獻寶似的舉起來遞到顧念眼前，“看！這是趙小姐親手給我做的，曉曉姐也有，她的比我的還漂亮。”

顧念只得暫時擱置了計劃，蹲下來微微一笑，如沐春風，“是嗎？那你有沒有謝謝趙小姐？”

默默聲音洪亮，“有！”

跟在後面和崔阿姨聊天的趙小姐聽到聲音，對著顧念禮貌地點了點頭。

默默晃著顧念的手，“哥哥，今天我們是來找你玩的！我和曉曉姐姐有了新玩具，都想和你一起玩！”

坐在輪椅上穿著漂亮碎花連衣裙的張曉曉別過頭哼了一聲，“是你一直想玩的，別帶上我。”

顧念掃了一眼張曉曉傲慢的眼神，啞然失笑。

果然還是小孩子，口是心非的毛病也不知跟誰學的。

可惜這點小伎倆騙騙別人還行，騙他是絕對不可能的。

顧念不擅長和孩子們玩耍，臉上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猶豫。

“一起玩吧顧教授，就當作是您的康覆運動了，整日在病房裏也不好。”趙小姐心思細膩，笑盈盈地勸說道。

“是啊，一起玩玩吧。”看到張曉曉這麽好的興致，崔阿姨眼中露出了由衷的喜悅。

既然都這麽催了，顧念也不好辜負大家的好意。

他無奈地站起身，點了點頭。

默默蹦了起來，“好耶！”

可當顧念看到要玩什麽的時候，立刻就後悔了。

他不知道趙小姐是從哪兒搞來的水槍，幾個人拿著水槍不顧形象地互相對噴。

張曉曉行動慢，被默默呲了一臉，臉上的神情先是一僵，旋即漲紅像是要生氣的模樣。

默默當即放下水槍就要道歉，誰知，張曉曉抓準時機，擡起手中的水槍就給了默默懟臉來了一下。

看著默默狼狽的樣子，張曉曉忽然大笑起來。

她抓著輪椅，渾身顫抖，孩童般悅耳的笑聲傳了很遠很遠，直到眼角都笑出了淚花才漸漸平息。

所有人都看楞了，崔阿姨難以置信地捂著嘴巴，又驚又喜。顧念則在剛剛的“大戰”中濕了半邊襯衫，靜靜地等待張曉曉笑累了停下來。

原來孩子們的快樂這麽簡單。

或許張曉曉沒有童年，缺少這些感情，所以才會顯得那麽不正常。

顧念低頭把水槍伸進水桶裏又吸了一管水，看著水面倒映著自己的影子，這才意識到其實自己和張曉曉有點相像。

也記不清心情有多久沒這麽愉悅過了。

說時遲那時快，一道水柱猝不及防地從左邊襲來，精準地擊中了他的肩膀。

顧念乍然回神，偏頭一看。

秦縱不知何時來的，手中的水槍是從默默手裏搶的，眼神充滿玩味，挑釁地朝他挑了挑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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