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後來呢？”

顧念不知不覺就停下了翻動資料的手，屏住呼吸，一瞬不眨地盯著秦縱。

秦縱掀開畫室門前的簾子，語氣聽不出情緒，“然後我們就在這裏，發現我爸已經被咬了，那血噴濺了一地，有的甚至沾在了他的畫上，而咬他的活死人已經不在了。”

寥寥幾句，顧念卻能感同身受。

他順著秦縱的目光望去，瞳孔驟縮，這才發現窗邊的畫布上那幅還未完成的海邊落日，上面仿佛寫意般斜斜刺入的那抹血紅，是早已風幹的鮮血。

顧念的胃裏頓時一陣翻騰。

小時候父母出車禍他沒有親眼目睹，僅僅在醫院的走廊上看到白布下僵硬蒼白的手，都留下了極大的心理創傷。

難以想象，秦縱當時是怎樣的心情。

“當時外面太混亂，小區裏到處都是哀嚎，情急之下，我們來不急悲傷。我媽磕絆著去開保險櫃，我擔心有其他的感染者上來，就站在樓梯口守著。”秦縱回身看向二樓的樓梯，臉上陡然浮現出濃濃的自責和懊悔。

他像是負重前行的孤獨旅人，所有防線在回憶接下來發生的事時盡數崩潰。

秦縱靠著墻，仰著頭，死死皺緊眉頭，如鯁在喉。

顧念放下手中的資料，走過來抓住秦縱的肩，“實在說不下去可以不說，等以後想說的時候再說也不遲。”

秦縱閉起眼睛，喉結滾了滾，再度睜眼，目光中帶著一股疲倦和暗淡。

他說：“病毒爆發之初，沒有人清楚它的傳播機制是怎樣的，我們也不知道。所以，就在我媽媽全神貫註地輸入密碼時，我爸變異了……”

—

“423816926……”

女人因為恐懼，手指有些不聽使喚，她口中念念有詞，接連摁錯了幾個數字。

保險櫃裏面存放了很多重要東西，因此密碼設置得十分繁瑣。

然而還差兩個數字就成功時，她的頭發猛地被一股大力抓住。

“啊——！”

站在樓梯口拿著一根棒球棍的秦縱聽到動靜，連忙回頭，卻看到了將來成為畢生陰影的一幕。

剛剛還倒在血泊中的男人裸露在衣服外面的四肢青筋暴起，仰天嚎叫一聲，拉住毫無防備的妻子狠狠一口咬破了咽喉。

女人發不出聲音，雙目瞪圓，雙腳被完全喪失理智的丈夫挾持著離開地面，嘴角溢出鮮血。

“媽！”秦縱雙目赤紅，發瘋似的狂奔上前，一把拽住父親的衣服向後拉。

可是感染者的力氣變得非常大，身體素質也比正常人更好。

男人不松口，鮮血的滋味令他癲狂，他的喉嚨裏發出呼嚕的聲音，舔舐、啃咬，灼熱的鮮血燙傷秦縱的雙手。

“爸！你瘋了！放開她！”秦縱怒吼一聲，氣音劃破喉嚨，變得沙啞又尖銳。

他意識到父親已經完全不是之前的父親了，現在在他眼前的，是惡魔。

一拳又一拳打在男人的臉上，直到口中有牙齒被打了出來，男人這才張開嘴，齒縫中鮮血淋漓。

“媽你怎麽樣？你別閉眼！聽到沒有！給我堅持住！”秦縱跪在地上，雙手捂住女人鮮血噴湧的傷口，眼中布滿了血絲。

“走……快走……別管我……”

女人的嘴唇蒼白，無力地翕動著，滾燙的眼淚從她眼角滑落。

忽然，她的眼睛翻了翻，整個人都劇烈抽搐起來，腰身以一個怪異的姿勢挺起，嘴巴大張，口水無意識地流出來。

在徹底失去意識的前一秒，她使出全身力氣推開秦縱，趴在地上朝秦縱伸出一只手，也像是伸向生的方向。

“嗬……嗬……走……”

話音剛落，被推倒在角落的男人四肢像骨折了一樣站起來，沒有瞳仁全是眼白的眼睛盯著秦縱，大聲咆哮著撲了過來。

秦縱被迫抄起手中的棒球棍格擋了一下，但對方的力氣很大，幾個回合下來後，一個不留神，他一腳踩空滾下了樓梯。

秦縱渾身像要散架了一樣，咽下喉嚨裏的血沫。

變異的雙親要殺了他。

這個念頭剛從腦子中蹦出來，從未流過眼淚的他眼前就不受控制地蒙上一層水霧。

沒時間多想，秦縱拖著一條瘸腿從地上爬起來。

然而還沒跑兩步，身後的感染者已經追了上來。

兩個身高一米八幾的男人扭打在一起，撞翻了周圍零零碎碎的家具。

秦縱偏頭躲過撕咬，用沙發上的枕頭捂住發瘋男人的面部。

他差不多明白過來，只要被咬就會被感染。

二樓又緩緩站起一個身影。

秦縱看到母親也像父親一樣，動作僵硬，發出無法抑制的哀嚎，正準備下樓加入這場戰局。

必須想辦法離開這兒，不然一對二，他勝算不大。

可以用來防身的刀就在不遠處的廚房，可是，怎麽忍心對雙親下手？

秦縱一腳蹬開男人，腳踝扭傷的疼痛刺入骨髓，就連大腦的神經都在抽搐。

他正要向門口跑，卻猝不及防被男人撕扯住衣服。

“嗷！！！”

流著哈喇子的血盆大口即將咬上肩頭。

秦縱奮起反抗。

男人被秦縱故意放倒的架子攔住，狂躁地發出一聲怒吼，然後沒有痛覺似的撞開架子追出門外。

—

“不過我跑得快，趕在他抓住我之前上了車。”秦縱深吸了口氣，察覺到顧念搭在他肩上的手指松開，鬼使神差的，他輕輕拉過顧念的手，無意識地撥弄起對方的手指。

顧念這次沒有躲開，輕聲問：“那最後……”

他感覺自己從未和秦縱走這麽近過。

了解對方的過去，讓他對秦縱的看法又變了很多。

“你想問最後我是怎麽殺了我爸的？”秦縱苦笑了一聲，“失手殺的，為了救人。”

當時的他只想著逃生，於是跳上車就絲毫不敢停歇，立刻啟動。

男人狂躁地拍打著窗戶，牙齦外翻，撞著玻璃。

秦縱狠狠下定決心，咬牙甩掉了他。

可是還沒開出去多遠，就聽見車後有人在大聲呼救。

“救命！救救我！”

秦縱從後視鏡裏看到，一個男生驚恐地狂奔，在他身後，跟著幾個發瘋的感染者。

男生大聲的叫喊吸引了秦縱父親的註意，男人立刻換了目標，站在原地伺機而動，等待慌張的男生靠近。

秦縱大喊：“別！”

說時遲那時快，男人沖出去的同時，秦縱也摔門沖了過去。

秦縱準確無誤地抓住了男生的手，用力向身後一拽。獨自面對咆哮而來的父親，他卯足了力氣伸腳踹在男人的胸膛上。

男人哀嚎著朝後猛退，腳下被其他人家院前的矮石階一絆，身體失去平衡向後倒去。

“呲啦——！”

圍著院子的尖銳鐵刺刺穿肉體的聲音清晰地傳到秦縱的耳中。

他在奔跑的途中回頭，瞳孔顫抖著對上了父親灰暗的眸子。

“就是這樣，然後我開著車帶著救下的男生逃了出去。”秦縱終於把當年的事情講完了，垂眸端詳著顧念圓潤的指甲，眼眶微微泛紅，身體卻仍倔強地緊繃著。

顧念啞然，耳邊仿佛有轟鳴聲持續數秒。

正當他在腦海中組織語言時，秦縱身上的通訊器響了。

“餵？秦縱，聽得見嗎？”李樂那邊似乎很吵，“計劃出了點意外，我們今天可能去不了種業廠了。”

秦縱情緒收斂得非常迅速，他沈聲問道：“為什麽？出什麽事了？”

李樂：“種業廠前面聚集了大量的活死人，比市中心的還要多。為了安全起見我們打算今天在外圍觀察情況，等回去制定好戰略之後再來一趟。”

秦縱和顧念對視一眼，“知道了，那你們回來吧，註意安全。”

切斷通訊後，秦縱腳底泛起一陣涼意。他大步走到窗前，探出頭向四周看了幾眼。

小區靜悄悄的，除了剛剛躲在櫃子裏的這只活死人外，再沒看到第二個活死人的身影。

明明來的路上還看見幾只的。

不知是不是他多疑，總覺得種業廠周圍聚集大量活死人不是巧合。

就好像全城的活死人都達成一致，知道他們要往那邊去一樣。

秦縱嚴肅地說：“我們得走了。”

顧念點點頭，將厚厚的資料抱在懷中。

秦縱的目光在他身上多停了幾秒，隨後，苦澀地勾了下唇。

真像啊……

跟他母親一樣的倔，一樣是個工作狂，為了這一沓資料可以連命都不要。

這些年來，秦縱曾不止一次地想過，當初他要是攔住母親，不讓她回來拿資料，是不是就不會發生這麽多事。

有時候，他甚至還會生出一絲抱怨。

怨母親這麽執迷不悟，平時不陪伴家庭也就算了，到了危機時刻，第一個想到的居然是工作而不是他。

不過現在，秦縱看著顧念堅定的後腦勺，心裏好像明白了一點。

可伴隨著這一抹釋然的是另一股不明所以的心慌。

秦縱跟著顧念下樓，在背後虛空中虛虛抓了一把，然而再要碰到顧念衣角的時候又收回了手。

兩人坐進車裏。

秦縱聽著耳邊翻動紙張的聲音，總是不自覺地用餘光去看顧念。

今天把多年前的事都說了出來，心情沒有他想象的那麽糟糕，反而，顧念是個很好的傾聽者，讓他居然輕松了許多。

秦縱收回目光，將視線落在遠處的道路上。

汽車的輪胎碾過路邊荒草，在黃土上留下車軸印。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