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一次見人道歉還這麽理直氣壯。

顧念鄙夷地看著秦縱，硬生生把秦縱看出了一股心虛感。

秦縱內心苦惱至極——昨天剛把人哄好，今天就又變成這樣了。

他清了清嗓子，假裝不經意間挪到顧念旁邊，正要伸腳把桌子底下的凳子勾出來，就聽……

“別動。”

秦縱碰了一鼻子灰，心中沒來由竄起一陣火氣。

他不明白，自己這麽做也是好心。外面那麽危險，連身強體壯的聯盟兵都不一定能活著回來，更可況手無縛雞之力的菜鳥？

“你到底想怎樣？”秦縱瞇起眼睛，突然變冷的語氣讓默默渾身一哆嗦，乖巧地躲到顧念身後。

顧念胳膊搭在桌子上，雙手交叉抵住下巴。明明是坐著的，卻比站著的秦縱看上去還要淩厲幾分。

他不想和秦縱講那麽多彎彎繞繞，反正秦縱也聽不懂，幹脆坦白道：“我想你們出城的時候帶上我。”

秦縱這次沒有一口回絕，只是目光十分覆雜地盯著顧念，裏面夾雜著各種情緒，有不解也有氣憤，更多的是一股顧念看不懂，也說不上來的感覺。

“我一定要拿回最原始的資料，不然，病毒的秘密永遠不會解開，你們也很難在短時間內逃離死亡的陰影。”顧念擡起頭，深深望進了秦縱眼眸裏，“我知道出城很危險，可如果不盡早找到應對之策，你們將會要出去第五次、第六次、第n次……”

秦縱沒說話，只是放在身側的拳頭漸漸攥緊。

不愧是教授，顧念準備得相當充分，連他出去過幾次都打聽到了。

“次數疊加之後，能夠活著回來的概率就趨於0，而安全區外的物資遲早有一日會被搜刮幹凈，人類就會如同喪家之犬一般，被活死人逼到一個角落，最後無路可走。”

顧念字字見血，句句到肉，秦縱啞口無言，靜靜地站著。

“我並沒有什麽拯救世界的夢想，也貪生怕死。我這麽做，僅僅是因為我在意的人需要我這麽做。”

顧念偏頭看了一眼瑟瑟發抖的默默，然後下意識地又把目光投向秦縱。

秦縱：“？”

秦縱：“？！”

“……”顧念瞧見秦縱緩緩上揚的嘴角和原來如此的眼神，意識到大事不妙，立刻就垂下眼睫，仿佛剛剛只是不小心瞥到前面的人罷了。

然而秦縱可不這麽認為，他的內心茅塞頓開，有種說不出的暢快。

“原來是為了哥啊？”秦縱周身冷峻的氣勢瞬間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樂顛顛的傻氣，“顧教授，你是不是對我有意思啊？”

顧念伸手拿過水杯抿了一口，“不是，別胡說八道。”

秦縱單手撐在桌子上，整個身子都向顧念這邊傾斜，明顯不信。

喜歡就直說唄，幹嘛這麽扭扭捏捏、口是心非？

顧念發現自己的手指沾了墨水，便起身去洗手，以此來掩飾莫名的慌亂。

顧念發現，每次秦縱似笑非笑看過來的時候，他的心跳就會忽然漏掉半拍。熟悉的失控感再度襲來，如同一把鋒利的匕首，緊緊抵住他脆弱的咽喉，讓他難以呼吸，就連喉結滾動都要小心，防止被這把匕首劃破流血。

“所以……”顧念用毛巾擦了擦手，“你帶不帶我？”

秦縱笑瞇瞇地回答：“不帶。”

“……”

得，白費了這麽多口舌。

顧念忍住趕人的沖動，把自己整理好的草稿紙都收起來，耐心地尋找突破口。

本不想用這種手段的，奈何秦縱冥頑不靈，他說出花來也沒用。

顧念站在窗邊，註視著遠處剛吃完飯在校場上三五成群的聯盟軍，妝似無意開口，“如果是你父母，也會選擇這麽做吧。”

秦縱的笑容僵在嘴角，心臟狠狠抽搐了一下。

房間內剎那間變得非常安靜，將遠處飄來的口哨聲襯托得很響亮。

顧念脊背挺得筆直，背對著秦縱，雙手罕見地因為緊張而握拳，生怕不小心發顫露出破綻。

他閉了閉眼，心裏默默地跟秦縱說了一聲“抱歉”。

跟秦縱提父母，無異於是把他的傷疤揭開來，然後再撒上一層鹽。

顧念自己也有過失去親人的經歷，知道每次回想起來有多麽痛苦。可他實在沒辦法了，只能賭一把。

賭秦縱過世的雙親，有人和他的觀念一樣，就算不顧性命也要完成想完成的事。

等了很久，也許只有幾秒，也許有一分鐘那麽長。

顧念松了口氣，知道自己賭對了。

“你……”顧念回頭，聲音頓住，呼吸不由得顫了顫。

秦縱像一只受傷的狼，低著頭，緘默不語地坐在凳子上。他的身形微微彎曲，雙臂擔在大腿上，雙手自然下垂。

在顧念的印象中，秦縱不是沒心沒肺的二傻子，就是果斷勇猛的精英隊隊長，總是散發著不正經的痞氣，偶爾流露出讓人畏懼的氣息。

這還是第一次，看到對方如此頹唐。

顧念的眼睛被刺痛了，不知怎麽的，心像被檸檬汁腌過一樣，泛起一陣苦澀和酸痛。又像是被帶刺的藤蔓纏上，越是掙紮就收得越緊。

顧念眼睫微微顫動，發自內心地說：“對不起。”

此時此刻，他無比唾棄剛剛的自己。

明明最憎恨別人揭自己傷疤的，結果現在變成了自己最討厭的那一類人。他跟那群冷眼旁觀，拿他人傷心事掛在嘴邊的家夥，別無二致。

小孩子好像總是能敏銳地察覺大人情緒的變化。默默經過幾天的相處，對秦縱也不似之前那麽畏懼了，他看了看秦縱，又瞧了瞧顧念。

最後，他跑到顧念身邊拉著顧念的衣服，小聲說：“哥哥，那個大哥哥好像很難過。”

顧念垂下自責的目光，雙手緊緊扣著櫃臺邊緣。

從他這個角度看過去，看不到秦縱的眼睛。

所以秦縱不會哭了吧？

顧念不知所措地站著，迷茫之間，袖子被人晃了晃。

“哥哥。”默默大眼睛眨了眨，“你要不要去抱抱大哥哥？我媽媽說，當朋友傷心的時候，擁抱就是最好的安慰方式。”

顧念低頭看著他，輕輕咬了一下下唇，將視線移到秦縱身上。

除了第一次見面事態緊急，他還從來沒主動抱過秦縱。

眼下也沒有別的辦法，人又是他自己弄蔫的。

顧念邁著略顯遲疑的步伐走近，僵硬地擡起手臂繞過秦縱寬厚的肩膀。

然而現在這樣的局面有些尷尬，顧念別扭地攏住對方，兩人之間卻始終有一小段距離。

顧念的手指收緊，離得這麽近，甚至有點不好意思盯著秦縱的臉。

“抱歉，我不該——”他無奈地嘆了口氣，一句話還沒說完，就猛地被人摟腰往前一帶。

“！！！”

秦縱的手不知何時放到了顧念身後，不容拒絕地壓近彼此的距離，幾乎以一種緊貼的方式靠在一起。

顧念被嚇了一跳，像一只受驚了炸毛的貓，脊背下意識就弓了起來，似乎想要逃開。

可惜秦縱手勁太大，顧念一條腿膝蓋抵在秦縱用大腿充當的人肉墊上，另一條腿為了保持平衡而撐在地上，身後是秦縱的大手，無路可退。

“你裝的？！”顧念難以置信地瞪大眼睛，腦海裏閃過一個詞——荒謬。

秦縱偏頭，無辜地一笑，“不是裝的，剛剛我是真的很難過。”

所以總要討點好處的，不然不就白難過了？

秦縱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這麽沖動。顧念這麽瘦，抱在懷裏這麽硌人，說起話來嘴還十分利索，他卻偏偏像上癮了似的，逐漸著迷。

顧念手指蜷縮起來，一把推拒在秦縱肩頭，還欲掙紮。

秦縱把頭凳在他的頸窩，嗅著不知從何處飄來的清香，嘆息一聲：“別亂動，帶你去就是了。”

“……”顧念一楞，張了張嘴，卻最終什麽都沒說。繃緊的身體逐漸放松下來，唯有呼吸依然略微急促。

不知過去了多久。

顧念輕輕動了動，“你……還要抱多久？”

他聽到秦縱笑了一下，鼻尖似乎蹭過他的側頸，惹得一陣酥麻之意順著脊髓爬了上來。

秦縱放開了顧念，神情恢覆正常。他撓了一下頭，覺得自己真是瘋了。

居然對一個本來瞧不上的菜鳥做出這樣的舉動。

他盯著顧念想。

萬一以後這家夥說出去，他秦縱就要單一輩子都找不到老婆了。

“我們明天淩晨五點出發。”秦縱說，“這個小屁孩怎麽辦？我們不能帶著。”

顧念看著待在角落的默默，道：“放心，我已經替他找到信任的人了，住在東區的趙小姐很樂意幫忙。”

“趙小姐？這是誰？”秦縱雙臂交叉，擡著下巴，又變回了一副傲慢的樣子，“顧教授，看不出來你還是個交際花。”

“……”顧念掃了他一眼，“並不是所有人都和你一樣。”

目中無人。

秦縱走後，顧念先送默默去了趙小姐的家，趙小姐和她的媽媽非常歡迎。

然後顧念回來收拾東西，把之前的本子和筆都帶在身上，環視四周的時候，餘光瞥見上次放在角落裏秦縱送的小匕首。

遲疑了幾秒，最終，顧念還是一並將它裝進了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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