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梁月盈躺在床榻上，翻來覆去睡不著，任由思緒翻湧。

庭院外，植著矮矮的松杉，滿天堆著石青的雲。雲和樹一般被風噓溜溜吹著，東邊濃了，西邊稀了，推推擠擠。一會兒黑壓壓擁成了一團，一會兒又化為一蓬綠氣，散了開來。

直到耳邊響起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是雙雁推開門進來，壓低了聲音道：

“小姐，不好了。小小姐著了風寒，受傷了。”

梁月盈霍然起身，掀開被子，摸黑去尋自己的鞋子。

“著了風寒？該是生病了，你怎地說受傷了？”

直到雙雁撥亮了燈，才不顧一切地跑了出去。

“還是說，除了著風寒，還有別的傷？”

原來有了小生命，是這樣錐心蝕骨的滋味。孩子的一舉一動，都牽動著她敏感脆弱的神經。

“內叫病，外叫傷，你跟了我這麽久，怎地連這也不懂。她是跌下床了，還是叫人磕碰了？”

梁月盈慌不擇路，口不擇言，說是訓斥，更多則是碎碎念。

直到穿過長廊，進到嬰兒房內，一眾人都在。

梁月盈誰都沒看，省去了問責，剝開眾人，便將女兒抱在懷裏。

寶寶小臉憋的通紅，嗓子已經哭啞了，懷裏的嬰兒，仿佛是個小火盆，渾身滾燙，額頭最先燒了起來。

“趕緊去請人來跳大神！”老夫人力排眾議，猛然嚎了一嗓子，猶如在平地炸開了一聲驚雷。

梁月盈將女兒交到乳娘懷裏，迅速寫下了藥方，吩咐雙雁出去抓藥。

回頭道：“我看誰敢去請那些狐仙，我就讓她變成狐仙。”

若她走了，便也罷了。

她在一刻鐘，就得將女兒護好了。

再看一眼繈褓中的女兒，一顆心愈發下沈，自是不忍。

想開口叫宋世山把孩子留給自己，卻也知道，像宋家這樣的傳統家庭，媳婦兒可以再找，骨肉不能流落在外。

要麽她跟孩子分開，要麽她自己走。她帶著孩子走？做夢都不可能。

“這孩子，你要是照顧不好，還不如讓雙雁帶去，送到孤兒院。”

她總覺得，比起這吃人的帥府，要安全許多。

“我堂堂江北大帥，若連自己的孩子都不養活，別人不會笑話和議論？”宋世山只覺她沒睡醒，在癡人說夢。

“是呵，堂堂督軍，也要為名所累。這大概就是國人的悲哀，被根深蒂固的思想裹挾。”梁月盈苦笑。

“你的面子，比你女兒的健康還重要。”

“孩子跟著你，你也未必能帶得多好，保證一輩子不夭折。何況是去孤兒院那種地方。”宋世山語氣淡漠，說話間，若無其事地，將沾了冷水的手，藏在身後。

“姐，孩子這麽小，怎麽吃藥呀。您也不能太過於迷信藥了。不能因為你是醫生，就把藥當金子。是藥三分毒，這你該比我們更懂。”梁月華這個始作俑者，是劊子手，也是幫兇，自不能袖手旁邊，站出來道：

“若是不聽老夫人的，不請跳大神，好歹也送到廟裏祈福。給這孩子燒香拜佛，大師一定會保佑她的。”

“梁月華，你處心積慮阻止宋世山去產房照顧我，我不怨恨，因為我本來就不需要他，也從來沒指望過。就算指望，也指望不上。”梁月盈不說，不代表她知道、不計較。

“但在孩子的事上，你給我少插手！中藥溫和，見效慢，但更安全。不似西藥，見效快，但治好了這兒，又傷了那兒。”

其實她原不必對她這個孩子大姨，解釋這麽多，因母親是第一責任人。

很快采取了物理降溫，叫乳娘去打濕的毛巾，給寶寶擱置在頭上。

“姐姐怎麽誤會我這樣深？我都是為了姐姐呀。姐姐不是也信耶穌？怎地你讀聖經就有用，我們請黃皮子，燒香拜神就沒用？不都是信仰麽？要是玉皇大帝好使，我現在連竈王爺、月考、財神一起請了都行。就算不沖你，也為著我姐夫和外甥女。”梁月華其實也不明白，生產那天，雙雁先後想接生的軍醫和婆子，都打傷了，擺明了要讓姐姐胎死腹中，可姐姐不懷疑她，單怪自己。

弱弱道：“姐，就算你現在說了算，你走之後，我們就把孩子送廟裏去，過了九九八十一天，再讓她回家，你也管不著。”

“就是啊，你這人怎麽這樣，別人對你好，你好像以為，別人要害死你一樣。”老太太從前看她主仆倆，常常一唱一和的。

如今，終於有人能幫自己溜縫，自是心中歡喜，對梁月華、因跟姐夫吊膀子的敵意，都少了許多。

梁月盈屏蔽了這些閑言碎語，一心一意照顧寶寶，等雙雁取回了藥，正在煎藥。

她心知肚明，若非宋世山受益，梁月華不敢跟自己如此放肆。

眼見宋世山一向護著自己，此刻卻給妹妹搖旗吶喊，連孩子母親最起碼的體面，也不去維持了。

絕對不可能是愛重，所以縱容。他對小妹妹，比對星桃和顧南惜還不如。

若不是因為對小妹愛重，那便是小妹的言行舉止，正和他意。

已知其中有詐，為防打草驚蛇，還是壓下了心底疑慮。

餵寶寶喝了藥，天已經麻麻亮了。

她回了自己臥房，雖是筋疲力盡，卻沒打算合眼。

今日不走，明天也會有萬千理由。當斷不斷，必受其亂。還不如快刀斬亂麻。

拎起自己的小皮箱，下樓去，路過浴室，就聽見裏面有流水聲。

大概是母子連心，她鬼使神差地，放下箱子，朝著浴室走過去。

透過門縫，就見梁月華抱著寶寶，宋世山真拿著噴頭，往她頭上淋水。

梁月盈有一瞬間的失神，不知自己身處何方，這是帥府，還是人間煉獄。

她疾步走過去，將孩子抱到懷裏，抹去她臉上的水珠。嬰兒服，以及外面的包被，已被冷水浸透了。

含璋打了個噴嚏，渾身發抖，似乎在找尋娘親溫暖的乳汁，以求得一絲安慰。

正在病中，沒什麽力氣哭鬧，震耳欲聾的啼哭，便轉換成了春風細雨的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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