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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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雪天裏,犯人全裹著棉襖縮在床上,一面和人說話,手上工夫也沒停,手指穿梭編著草鞋。

越往裏走,範瑄越感到寒冷,不僅是天氣的關系,更因為牢房的深入,從石墻裏透出的陰冷,那種像針紮到骨頭一樣的感覺讓人忍不住發抖。

穩重的步伐停頓了一下,範瑄疑惑地歪了歪頭,又向前走了兩步,現在他能確定自己不是幻聽了,他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放輕了腳步,側耳傾聽著越發清晰的歌聲,一面接近那個關押著病人的牢房。

男人用自己略啞的嗓子唱著民間孩童才會唱的歌謠,聲音中擺脫了常有的低迷,少見的輕快起來。

小心翼翼地將身形隱藏在陰暗處,範瑄聽著那歌謠神色怔忡起來。

小時候家裏還未敗落時,他的乳母也在他不肯睡覺時唱歌謠哄他,那是他聽不懂的調子和語言,現在,這個人同樣在唱著歌謠,而他仍舊聽不懂,只能從歌聲中聽出對方難得放下了一腔郁郁,開懷一些了。

範瑄猶豫著看向手中的食盒,拿不定主意要不要去打斷對方,可是,再等下去藥就涼了......

幸好裏頭的人因為謹慎很快住口,範瑄在外面偷偷松了口氣,往回走了幾步,然後再加重腳步走回,在門口放下食盒,打開鐵鏈,趁那一擡頭的功夫,範瑄見到縮在床上的人神色略微不自然,心裏驀然覺得好笑,面上卻一點不敢顯露。

“喝藥了。”故作冷靜的聲音聽起來有些冷淡。

“哦。”釋琦一面答應著,一面偷偷用眼角餘光觀察著範瑄的神情,稍後他明顯放心了,這點從他松懈了不再緊繃的肩膀就可以看出來。

釋琦心裏一陣後怕,想著範瑄若是早回來一會兒,聽見自己在唱歌謠,又不知會弄出什麽事來,幸好,幸好。但莫名的,心裏又有一個聲音在說:就算他聽到了,大概也不會外傳的。

只是,在這裏養病的日子是再也不能這麽做了,這日子,什麽時候到頭?

原來,往日和別人共用一個牢房,三人時不時說笑幾句,談些世情日子也不難過,現在自己單獨一個,釋琦還有些不習慣了,每天空面對灰撲撲只會往外滲寒氣的墻壁,一點人氣也沒有,登時覺得度日如年。

幾日下來釋琦百無聊賴,就哼起了歌謠,他知道這個牢房和別的相隔甚遠,便漸漸放開了手腳,但多數是趁著範瑄不在的時候,卻不知夜路走多終會遇到鬼,今日範瑄早一些端了湯藥回來,恰好被他撞上了。

不過一個有心隱瞞,一個故作鎮定,倒是相得益彰。

只是,到晚上時範瑄忍不住別扭了。

看著面前那張窄小的木板床,再看看身後準備吹燈的人,範瑄的嘴一抿再抿,幾乎要把自己的嘴唇給抿沒了。

“你睡外面。”釋琦估量了一下雙方的體格,決定自己睡裏面,他不知道範瑄睡姿怎樣,若是不好,也要保證自己不要半夜被踹下床。

“唔。”接著外面火把的光亮範瑄能看見釋琦爬上了床,他猶豫了一下,還是將鑰匙拿了出來,在躺下時塞進了自己枕頭下面,雖說釋琦不會蠢到來偷,但他總歸要為自己的差事負責。

才躺下,範瑄就感覺到身邊的人側了側身子,用背對著自己了。這樣他們中間就空出了一點縫隙,冷風灌了進來,兩人都忍不住哆嗦一下,範瑄只好跟著轉向釋琦那邊,因為這張床明顯是容不下兩個人男子平躺了。

釋琦從開始就看出了範瑄的不自在,所以就沒開口說話,即使喉頭發癢,他也咬唇忍著,但身體卻不禁開始發抖。

“你怎麽了?”掖好了被褥不讓風灌入,範瑄察覺到釋琦仍然在顫抖,他也顧不得自己因為和釋琦同床的不自在了,連忙問道。

“沒……咳咳!”釋琦深呼吸一口氣,想要告訴範瑄沒事,可才一開口,就忍不住大力咳嗽起來,咳得連身子都蜷縮起來了。

“你怎麽了?”範瑄坐起來,把釋琦抱進了自己懷裏,一面幫他拍撫著背脊。

“呵、咳咳,咳咳!”釋琦咳得更厲害了,一時間連眼角都滲出淚水來,他被範瑄健壯的手臂圈在懷裏動彈不得,只能靠在他胸口大力喘息著,努力遏制喉頭的幹癢。

過了許久,範瑄能感覺到懷裏的人在慢慢平覆了,他擡手抹開釋琦淩亂貼在額頭的頭發,圈著他的手慢慢放開,讓他安穩地躺好,自己下床倒了杯水回來,扶著釋琦的頭慢慢灌了進去。

“好些了?”

側身面對著翻瑄,背脊上還有只溫暖的手掌在輕輕拍撫著,釋琦喘勻了氣息,輕聲答應了。範瑄放心了,他放好杯子,回來快速鉆進了被窩裏,然後小小哆嗦了一下,外面實在是太冷了。

“呵。”

範瑄楞住,同時忍不住往釋琦那邊湊了湊,他剛才,好像聽見對方笑了?

釋琦瞇了瞇眼,伸出雙手,小心地觸碰了一下範瑄的,見對方沒有反對,才大膽包裹住對方的,雖然自己的手也不是很暖和,但至少比他的要好吧?聊勝於無不是麽?

明白對方的意圖,範瑄睜大的眼睛慢慢回覆了原來大小,唇角也往上勾了勾,身體往那邊靠了靠,安心閉上了眼。

有時候老天就喜歡看人措手不及的樣子。

比如釋琦在某日醉的不知年月時被突如其來的官兵套上枷鎖投入大牢,再比如現在的範瑄,來人只說他祖父病了,他便像瘋漢一樣不管不顧地往外跑,也不想想他在當差。

釋琦過去撿起被範瑄慌亂間帶到地上碎成幾片的碗,一一放進食盒,交給頂替範瑄的人。

【“今日你休沐,鴻飛讓我來叫上你,咱們幾個到醉香館到去。”顧亦揚痞笑,從隨身的檳榔袋裏取了一個放進嘴裏,他眼角眉梢寫滿了輕佻,不大正派的模樣。

“總去那裏,他也耐煩?”釋琦用杯蓋慢慢撥弄著茶葉,啜飲一口才放下,嘴角掛著漫不經心的笑。

“你又不是不知道他的性子,不把綠珠哄到手,他哪裏肯罷手?”

“呵。”釋琦垂下眼瞼輕笑,“那好,你們定個時間就是了。”】

兩天後範瑄回來了,身上倒是幹凈,只是眼下青黑,一雙黑眸也沒有了往日的晶亮,黯淡無光,英氣的眉緊蹙,在兩眉間折出深深的痕跡。

“你、老人家沒事吧?”釋琦過去接了食盒,隨手放到桌上,見到範瑄嘴唇幹燥發白,於是倒了杯水塞進他手中。

範瑄搖搖頭,滿臉疲憊坐下,慢慢喝完了水才開口:“並無大礙了,之前只是被氣的狠了......”似乎想起了什麽不好的事情,他說到最後忍不住閉上眼,嘴唇緊緊抿著,放開腿上的五指也驟然收縮抓緊了衣料。

“你......”釋琦訥訥不成言。

氣氛很沈悶,本來就不甚熟悉的兩個人無語相對似乎格外尷尬。

“我回去了,你吃好放著就是。”範瑄放下杯子,低頭往外走。

釋琦垂下手,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自己又有什麽資格,有什麽立場去勸慰別人呢?

一個階下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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