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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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早上周大夫來診視,見到範瑄仍然愁眉不解,垂頭喪氣的模樣不禁搖頭嘆息不止。安慰了兩句,見效不大他就撒開手了。反倒是釋琦,心裏愈發沈甸甸的。

“......心思過重。”老者黏著胡須搖頭晃腦道,右手食指中指仍按在釋琦手腕上,一雙精明看透世事的眸子對上他的。

釋琦囁嚅了一下嘴唇,終是沒有辯解。

“年紀輕輕,怎麽一個二個都這樣?”周大夫站起來顫顫巍巍地收拾東西,也不讓釋琦幫忙,“他年不及弱冠,你也不過大他三四歲,他是家裏有事,你在這兒,又有什麽憂愁?”

食指順著手掌的紋路前行,回旋。

燈光跳動著,在削瘦的人身後拉出一片黑暗,他一身單衣坐在床沿,左手食指在右掌上劃拉著什麽,一縷長發軟軟地垂在肩膀,那人俊秀的面孔在昏暗的光線中隱隱約約不甚清晰,憑空添了一絲蕭索。

“還不休息嗎?”範瑄忍不住開口,心中有些惱怒,這個人原來是這麽不知道保養的嗎?好容易才有起色了,現在又這種作態。

釋琦一驚,擡頭與他茫然對視。

“很晚了,該休息了。”範瑄進來,轉身鎖好門。

“就睡了。”釋琦連忙起身吹滅油燈,回去翻身躺下,閉上眼卻怎麽也睡不著,顧忌身邊的範瑄他又不敢翻身。

旁邊的人動了動,釋琦驚訝地眨了眨眼,他想起今天範瑄回來後的表現,心中明白過來。

這人,大概是在煩心家裏的事吧?

小心翼翼地翻身不讓冷風灌入,釋琦面對著範瑄,雖然他還是閉著眼,但呼吸明顯和平常不太一樣,釋琦的嘴唇動了動,最後只是伸手,準確地握住了對方的,另一只手移到了他背後,像對著孩子一樣輕輕拍撫著。

範瑄的睫毛顫了顫,最後身體忍不住開始顫抖,他的額頭抵在釋琦肩膀,牙關緊咬,縱使牙根發酸發軟也不肯放松,他連一滴淚水都不肯落下,這樣的寒冬時節他竟出了一頭一臉的汗。

釋琦輕輕嘆息一聲,他哼起了輕緩的歌謠,那柔和的音調就像是春天細細密密的雨絲,慢慢滲入了範瑄此刻激烈的情緒中,漸漸安撫了他。

“這麽咬著,你也不覺得酸?”釋琦揉了揉範瑄仍舊硬梆梆的腮幫子,範瑄的身體僵了僵才慢慢放松下來,他動了動蜷縮起來的身子,仍舊一言不發。

“總會好的。”釋琦俯在他耳邊說。

“說的倒是容易!”雖然心裏明白不關釋琦的事也不應該對他發脾氣,但範瑄就是忍不住,他在家裏照顧祖父不敢洩漏一絲情緒,生怕讓他的病情加劇,於是只能將一腔不忿與悒郁悶在心中,這樣便猶如在胸腹裏塞了滿滿的黃連,苦澀地讓他幾乎要嘔吐。但不行,他還有祖父要照顧,還要撐起敗落的範家,所以在面對外人嘲諷和憐憫的眼神時他還必須笑,不論有多苦,他仍舊要挺直腰脊走下去。

可是在被釋琦抱住,動作溫柔地安撫著時他怎麽也忍不住了,滿心的苦澀湧上來,差點將他淹沒,咬牙把淚水逼回去,連身體都在顫抖,那些激烈的情緒在胸腹中撞擊,而釋琦說的話無疑刺激了他,最後那傷人的話便脫口而出。

有時候人就是這樣,在面對苦難時能咬牙獨自全部抗下來,而在面對特定的某個人時卻卸下一身盔甲,顯露出自己脆弱的部分,連同自己的情緒。

這下大概連這個好心安慰他的人都要生氣了吧?範瑄咬住下唇懊惱的想著,但卻笨拙的不知道要怎麽挽回,他的身體縮了縮,像是要離開釋琦的懷抱。

釋琦拍了拍範瑄的手臂,並沒有像他想的那樣生氣了,大概這就是坐了幾年牢唯一的好處了吧?苦難磨平了所有的意氣風發和銳氣,他終於變得平滑了。

“不然呢?人生本就有許多坎坷,大大小小,哪裏就能被這些絆倒了?身在困難中時總是難熬,覺得自己撐不下去,可等過了這道坎,回頭來看時卻發現那些也不算什麽了。”

這些話是以前和釋琦同一個牢房的老人告訴他的,剛進了這裏時釋琦很苦,他小時候雖然生活困窘,但受苦的時日不長,後來跟著師傅學藝,進犁軒,養出了一身細皮嫩肉,下地耕種兩天手上腳底就長滿了泡,腰也直不起來,他總是郁郁寡歡,身體也跟著一天天敗壞,老人看不過眼才和他說了這些話。

後來習慣了,釋琦漸漸就放開了,也只偶爾午夜夢回時傷心一會兒,但總會想,他還是有盼頭的,十年□□他已經熬過了一半,剩下的日子想必也不會再難過到哪裏去的,總有一天他能離開這裏,即使他已經一無所有。

“總會過去的。”

沈穩的話語在寂靜的牢房裏顯得尤為清晰,釋琦安撫著握了握範瑄的手,緩緩閉上了眼。

長至節,君王祭天。

範瑄得了小半日的假回家和祖父過節,釋琦獨自在牢房裏做草鞋,直到下午範瑄才回來,他滿臉歡喜,動作急切又小心翼翼地從懷裏掏出一小包東西來放到釋琦手上。

“這是什麽?”釋琦一面打開一面問道,手上的東西還帶著範瑄的體溫,看著他那樣歡喜,釋琦也忍不住笑了笑,將一早就送走他的失落拋開。

“這是我家廚娘做的糕點,我和她說要帶些來墊墊肚子。”範瑄坐在床沿,催促著釋琦嘗嘗。

釋琦對他笑笑,低頭看看那被擠壓的略微變形的糕點,他覺得自己的胸膛被漲滿了,那些久違的溫暖幾乎要讓他落下淚來。

堅持和範瑄分吃了糕點,釋琦繼續編制草鞋,間或和範瑄說幾句話,但大多是範瑄在問,他從未離開過帝都,於是就讓釋琦給他說些家鄉的事情。

“對了,你祖父身體如何了?”手上的草鞋完成最後一個步驟,釋琦隨意地將它放到一邊,暫時停住工作問範瑄。

自從那天晚上他和範瑄說了那些話之後他們的關系明顯親近了許多,雖然那之後範瑄別扭了幾日——每每想到這個高大卻青澀的獄卒在自己面前顯得手足無措時釋琦就忍不住心情愉悅。

“他好許多了。”範瑄笑了笑,祖父是他現下最親近的人了,如果連他都離他而去……他真不敢想象。

“那就好。”釋琦低頭,手無意識地拽著稻草,良久才開口,“如今我病好許多了,你也該上報,將我挪出去才是。”他覺得自己的喉嚨很幹澀,說出這些話時心口沈甸甸的就好像他剛剛囫圇吞下了一個晾了一晚的饃饃——膈應的自己差點沒吐出來。

範瑄原來掛著輕松笑容的臉龐失去了光彩,他蠕動著嘴唇臉色蒼白地看著釋琦,這些日子輕松愜意的氛圍幾乎讓他忘記了自己的身份,以及釋琦的。

“我……你還可以再留幾日,我是說,你的身體還沒好全,若是反覆了可怎麽是好……”不如再等幾天。

釋琦低垂的視線看到範瑄的雙手正緊緊攥著膝蓋處的布料,並且在小幅度、不安地揉搓著,範瑄自己卻沒有察覺,他緊張地看著釋琦在光亮中的半邊臉,心中的忐忑直接反映在急促的呼吸和快速的心跳上。

他從來沒和人這樣相處過,幼時他確實有幾個世家相交的友人,但那些情誼都隨著自己家族的敗落而逝去了,他身邊沒有像釋琦這樣的人,在他沮喪失意時安慰他,多加開導,像親人一樣。

他舍不得。

卯時正。

眨眨眼,範瑄慢慢從睡夢中醒來,他一動不動,生怕吵醒身邊的人,釋琦一向淺眠,只要範瑄略微動一動都能將他驚醒。

視野清晰了,範瑄能看到釋琦的臉離自己很近,一呼一吸盡皆可聞,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一些,範瑄感覺到自己放在他們中間的手被釋琦的覆蓋著,相互觸碰著那片皮膚的溫熱一直散發到四肢百骸,範瑄很喜歡這種觸碰。

在這種地方,這個時候,他們還可以相互溫暖,傾吐心事。只是,連這來之不易的相處他們都即將失去了。

範瑄抽動了一下鼻子,挪動頭顱湊過去,直到額頭碰上釋琦的。

呼吸無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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