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伏筆較多,可能會覺得慢熱一點_(:з)∠)_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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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那個辦公室裏,地上鋪著柔軟的深紅地毯,踩上去沒有任何聲響。諸星坐到辦公椅上,打開電腦給他播放了一段錄音文件。

這是一段只有十秒鐘的音頻。

料明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緊迫,語速有點快,但仍然吐字清晰:“我是料明,我在追捕林驚雲的途中發現了一個特別的生物,不過沒能捕捉成功,具體回去再報告。從現在開始,不管是誰回去醫院,都不要開門——”

音頻就這樣中斷了。

雖然音頻短小,但聽見他不像是身負重傷的聲音之後,楊簡終於松了一口氣,提在嗓子眼上的心暫時放了下去。

“這是緊急聯絡器,一次性使用的,只有十秒鐘長度,”諸星很無奈地說,“看來小料身上原本的聯絡器都已經報廢了。”

楊簡沒有接她的話茬,伸手拿過鼠標,不顧諸星大怒的“不要碰我的電腦!”點了一下“重新播放”。

料明的聲音又再次響起。

“你隨便動我的東西,我是可以把你處死的!”

“噓!”楊簡打斷她,做了一個噓聲的動作,“他的聲音後面……你有沒有聽到什麽動靜?”

“你耳朵不錯。”諸星點開另一個頁面,上面彈出了一個音波分析表,“……我已經把這段錄音分成了幾段,在小料後面的確存在一個中高頻音波,它非常不規律,張力和振蕩數據都有異常……”

楊簡聽不懂她在說什麽,再次打斷她:“……這是狗叫聲。”

“什麽?”

“狗叫聲。”楊簡重覆了一遍,“我不會認錯,是野狗的叫聲。”

諸星斜了他一眼:“野狗你都能聽出來?”

楊簡點點頭:“野狗和家犬是不同的。”

“核電和煤電你感覺得出來嗎?”諸星提了一個很有玄學高度的問題。

楊簡誠實地搖頭:

“這得問皮包骨,說不定他嘗得出來。”

諸星又把那段音頻播放了一次,皺著眉頭聽了下來,最後終於放棄了:“我還是沒聽出來。你的意見暫時保留。”

楊簡也沒有意見,站在一邊看著她手指翻飛在鍵盤上輸著各種代碼,屏幕上一遍一遍地刷著各種圖表和文字。

“你困嗎?”諸星問,“我現在沒空送你回去了,小料也隨時可能回來,你要是困就在地板上睡著吧。”

楊簡搖了搖頭:“我也等他吧。”

諸星點點頭,在打字的間隙裏抽空擡頭向他扔了一句:“櫃子裏有吃的。”

楊簡看見她座位後面的確有個櫃子,不過裏面好像只有一袋上次他和料明一起在超市買的貓糧,其餘都是些毛線球逗貓棒等玩具。

他摸了摸肚子,按理說,要是平時他這時候就算是睡著也要餓醒了,但是今晚卻沒有感覺太饑餓。難道是情緒引起的食欲不振?

他決定等料明回來之後跟他說說這個情況。

諸星辦公室裏還掛著幾個大屏幕,楊簡看了一下,發現是醫院不同位置的監控電視。現在接近淩晨四點,各個屏幕都昭顯著深夜的寂靜。

正是因為其他位置的平靜,才讓其中某一個屏幕的變化顯得更加突兀。

那是醫院門前的位置,監控的鏡頭位置估計是在那扇防爆門上,俯視著前方。屏幕中可以看見一輛小車緩緩開進了視野內,然後從上面踉踉蹌蹌地走下來一個仿佛醉酒了的身影。

楊簡緊緊盯著那個熟悉的身影,不自覺站了起身。

諸星也瞧見了屏幕裏的變化,拉近鏡頭調整焦距,才看清了那個面孔。

屏幕裏的料明皺著眉頭,半閉著眼睛,神情看上去不是特別清醒,他一邊走一邊艱難地保持著平衡,最後倏地在監控中倒了下去,摔在地上。

楊簡立馬望向諸星:“他是不是受傷了?”

諸星盯著屏幕不發一語,不知道在想什麽。就在楊簡快著急過頭的時候她才開口,不緊不慢地說:“看樣子是沒有,胳膊腿看起來還行。”

楊簡也不知道她通過攝像頭是怎麽得出的結論:“他好像走不動了,先把他扶進來?……”

諸星說:“你耳朵白長了?小料剛剛不是說誰回來都不要開門的嗎?”

楊簡有些不可思議:“……那,那就把他這樣晾在外面?”

“晾一晚又死不了,小料會理解的。”諸星有些不耐煩,“而且我沒辦法帶他進來,我出不去。”

“……”楊簡迷惑地問,“為什麽?”

諸星把視線重新放回電腦上不回答。

楊簡壯著膽子提問:“要不……我去扶他進來?”

諸星擡頭看了他一眼:“我可不建議這樣做。”

楊簡不放棄:“萬一他受了重傷呢?”

諸星爽快地回答:“我們的死亡賠償金還蠻高的,不用擔心。”

“……”

楊簡堅持要去看看料明的情況如何,忽然靈機一動,問道:“我現在還是0級病人吧,我請假出去可以嗎?”

“……沒錯,你目前登記在冊的級別依然是0級病人,嚴格地講,我沒有直接的權利控制你的去留……”諸星望著屏幕上那個躺著一動不動的身影似乎也有了一點動搖,“我真的不建議你去,不過既然你堅持——好吧,小料對我來說比你重要,我開門讓你出去。”

楊簡正松了一口氣,她便繼續說,“——不過我不會放你們進來。除非小料本人能正式向我作出門禁解除的申請。”

楊簡沒有再討價還價,因為他猜得出這大概是諸星能夠給出的最大讓步了。她光著腳走過來對他說:“小心為上,誰也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麽。”

她說完話,楊簡感覺自己的懷裏被塞進了一個什麽東西,低頭一看,是一只銀色的、輕巧的手-槍。

她最後囑咐了一句:“保險栓我已經打開了,麻藥槍,死不了人的,藥水不貴,盡情開。”

作者有話要說: 林驚雲這個大反派即將降臨【

☆、真正的臥底

楊簡把那只手-槍放進外套色的安全門內襯的口袋裏,鼓囊囊的,但從外面看過去,也不怎麽顯眼。

諸星給他帶路走到大廳。

諸星在室內操控著,楊簡每打開一扇門,身後的門就會轟然關閉,隔離措施做得很好,讓他總有種自己這是去探監、並且一去不覆返的感覺。

料明趴在地上,一動不動。

楊簡回頭望了望身後防爆門上方的攝像頭,他知道諸星一定通過屏幕在看著他們。

他快步走了上前,蹲下來拍了拍料明的肩膀:“料明……你怎麽樣?”

料明沒什麽反應。

楊簡換了個位置叫他,從現在的方向可以看到他閉著眼睛,臉上沒有什麽異常,像是睡著了一樣。

他想到鳥人和諸星那些打趣的表情和話語,突然有點覺得窘迫和尷尬。

他以前很少註意料明的長相,現在倒是把他的五官輪廓看了個清清楚楚,一時居然覺得稍顯陌生。

他以前是長這個樣子的嗎?

楊簡望向他那閉著的眼睛,試圖靠著他瞼緣的弧線使勁回想他睜開眼睛時是什麽樣子,可惜失敗了。

他晃了晃腦袋,又推了料明幾下:“料明,你醒醒……”

要是料明還不醒,他就要直接把他從地上拖起來了。楊簡這樣想著,突然發現自己垂在一邊的手突然被人抓住了。

料明睜開眼睛,眼神冷靜從容,他瞥了楊簡一眼,又捏緊他的手,低聲道:“別作聲,扶我上車。”

楊簡有點覺得莫名其妙,但也聽了他的話,把他扶了起來攙扶到了車裏。

料明一直警惕回避著背後的攝像頭,仿佛還是用不上勁,動作軟綿綿的。

楊簡把料明扶進了駕駛座上。他的身上並沒有什麽傷痕,除了剛剛趴在地上蹭上的沙粒灰塵之外,其他地方都幹幹凈凈,不像經歷了什麽棘手的麻煩。

“你還好吧?”

料明透過車窗半瞇著眼盯著防爆門上的攝像頭,也不解釋自己剛剛為什麽會倒在地上。他現在的樣子除了蒼白疲倦了些之外並沒有什麽異常。

見他沒有回答,楊簡有些擔憂地提醒:“我們要不要先進去……?”

“不要回去。”料明突然開口,語氣很堅決,“不能回去。”

“為什麽?”

料明沒有回答,離合器踩到底,伸手掛檔轉彎,汽車很快啟動起來,他使勁一踩油門,發動機傳來轟的一聲,車輛便驟然提速飛了出去,“醫院裏有臥底,不能回去。”

他像是瞬間清醒過來一樣,眼神銳利至極。

“……”車輛拐了個大彎,楊簡急忙抓住車門才穩住了身體,腦子還是有點轉不過來,“……誰?”

“小六。”

“……怎麽會……”

這個答案和楊簡一直認定的太不同了。

“不然你以為是誰?”料明“嗤”了一聲,不屑地說,“她想要回家,想得快要瘋了,能做出什麽事情來都不足為奇。”

楊簡覺得料明這個口吻有點太惡意滿滿了,頓時皺了皺眉頭。在他的記憶中,料明和小六的關系並不是太親密,但是他一直對她彬彬有禮,此時聽見他帶著鄙夷的口氣提起她,覺得有些不太自在:“……你那麽確定?”

料明沒有察覺到他的心理變化,自顧自開著車說道:“她不就是不敢回去,擔心撞見本尊之後自己會灰飛煙滅嗎?”

楊簡等著他繼續往下說。

“林驚雲說可以幫她回家,她便被誘惑了。”

“……怎麽幫她?”楊簡很吃驚。就林驚雲怎麽可能做到醫院都做不到的事情?

“哼,你猜。”料明哼了一聲,不等楊簡開口便迫不及待地揭曉了答案:“他答應小六,幫她把她家裏的那個‘自己’殺掉。”

楊簡聽著他的話,突然感到一陣戰栗,仿佛可以看見小六就站在他面前,眼裏露出冷冽的殺意。

“只要把她‘自己’殺掉,再偷偷解決掉,那她不就可以名正言順、理所當然地回去了嗎?”料明嘴角一揚,聲音有些冷酷,“她回家的時候,誰會知道她這幾年都在哪裏呢?他的爸媽很可能以為她只是出去剪了一次頭發。”

“……”楊簡越聽越心驚,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回憶起剛剛來到醫院時,料明說要給他介紹一個編號為536的病人,小六拿著手機打開門,臉上還畫著精致的妝,是大學校園裏常常能見到的時尚女孩,她看上去活潑開朗,還向他開了幾句玩笑。

他有些猶豫:“這是林驚雲說的……?也有可能是他撒謊啊……”

“只有她了。她一直通過手機給林驚雲發送信息,還告訴他醫院的各種情況,”料明的語氣很堅定,“那天晚上……你應該不記得了,林驚雲闖進醫院的時候,她一直在幹擾拖延我們去追他。”

“……她明知道林驚雲不懷好意,還告訴他如何闖進醫院……?”

料明點點頭,差點要大笑一聲:“她只要能夠回家,就能過上正常的生活,擺脫這一切。她有什麽理由不答應他。”

楊簡沈默了下來,良久才問:“那我們現在不回去,醫院會不會出問題?”

料明搖了搖頭:“沒關系,主任可以應付。”

楊簡的思路很快:“那我們為什麽不進去呢?”

料明梗了一下,才說:“林驚雲的目標,是你。”

楊簡更加不解了:“為什麽?”

“咳,”料明咳了幾聲,才說,“小六見過你上樓,便猜想你或許有什麽不一樣的地方。林驚雲後來去了你工作的便利店,從其他人那裏套出了你的名字和籍貫,又經過調查發現了你不老的秘密。”

楊簡很震驚:“……怎麽會……”

“這還不簡單,”料明冷哼了一聲,語氣倒是有些得意,“你從來不更改姓名,身份證填的住址也是真實的,人際網稍大一點,光是過去五年就可以找到你十幾次就職記錄,可別忘了,就算是兼職也要登記照片證件的哦,還有銀行賬戶,太容易了。”

楊簡聽著有些後怕。

“……今晚先去避一避,主任那裏我以後會報告。”料明毫無預兆地說,“以後醫院你都不能回去了。”

楊簡吃了一驚:“以後都不能回去了?”

他已經把那裏當做另一個家了。

“安全要緊。”料明不容置疑地應道,“之後我暫時會把你交給可靠的人,你先跟著他們,我再回醫院處理後續事情。”

“可靠的人?”

楊簡原以為對於他們來說,諸星已經是最可靠的人了。他又問了幾遍能不能回去,並保證自己絕對不會添麻煩,都換來了堅決的否定。

“難道醫院還沒有外面安全嗎?”

楊簡曾經聽鳥人說過,料明是在醫院長大的,一家人全部都是醫院的工作人員,可謂是根正苗紅,從小就立志要為醫院效勞。他一向是最以醫院為傲的。

料明沒有搭理他,有些不耐煩地說:“快出隧道了。”

他的言下之意是一切已定,不要打擾他。

楊簡有些郁郁地靠回座椅上,沒有再說什麽。他這時候才發現自己身上什麽也沒有帶,穿著睡衣,套著件外套,唯一除了衣物之外的物件就是那把麻-醉-槍。

從隧道裏出去的時候,已經快要天亮了。六月份的天明,總是來得特別早。

料明輕車熟路地駛上了公路。

路邊的草葉上已掩蓋了灰色的露水,早起的雲雀在半明半暗的高空裏啼唱,楊簡凝視著遙遠的天際,一塊巨大的雲團掩在黎明之前的黑暗中,像是一只孤寂的眼睛。

他想起了那天那個清晨,他也是在雲朵的凝視之下踉踉蹌蹌地跑出去,一身的疲倦和饑餓。

今天他不怎麽餓,但是依然很困。

他努力睜大著眼睛看著窗外,拼命祈禱自己不要偏偏挑這個時候在車上睡著。

料明大概也累了,很快開到了一家靠近公路的小旅館前停下。

“先休息一下。你有沒有帶身份證?”

楊簡搖了搖頭。

“那我們只能擠一間了。”

楊簡連忙表示自己並不介意。小旅館的前臺小姐一臉困意,迷迷糊糊幫他們辦了手續,又帶著他們到了房間前,對於他們兩個大男人擠一間房的情況沒有表示出驚訝與猜疑,也不知道是沒想到呢,還是見多了習以為常。

楊簡很困,一進門就往沙發上躺。

料明站在衣帽架前脫衣服,脫了一半註意到後側沒有聲音了,便回過頭,看見楊簡一手撐著腦袋,靠著沙發的扶手就睡著了。

他停下手頭上的動作,躡手躡腳地走過去,看見楊簡歪著腦袋閉著眼睛,眉清目秀的睡臉看上去相當恬靜安詳。

“楊簡?”

他叫了一聲,等了一會兒,楊簡沒有反應。

“楊簡?”

他又提高了嗓音再叫了一次。

“在這裏睡不好……”料明嘴裏說著,伸手就要去碰楊簡。

就在他的手指快要碰到楊簡的一霎,楊簡蜷縮在懷的一只手飛快地從內襯口袋裏掏出一只小手-槍,準確而又堅定地抵住了他的腹部。

料明大駭,正要說話,突然聽見“叭”的一聲,槍響了,他的腹部立即便是一陣尖銳的刺痛。

他猛地擡起頭看向楊簡,發現他正抿著嘴,目光沈沈而冰冷地回望著他。

作者有話要說: 這一章的料明是不是很討厭^-^盡情討厭他!~

PS一邊寫一邊YY床戲,我一定是哪裏不對……_(:з」∠)_

明天要搬家,但是會堅持日更^-^

☆、林驚雲的面孔

料明捂著腹部,他咬緊牙關,滿臉漲得通紅,一臉的難以置信:“楊簡你……”

楊簡沒有說話,再次扣動扳機,他便一下子跪了下來,等膝蓋無法支撐身體以及平衡時,又朝一側倒了下去。

他嘴唇微微蠕動著,像是想要說些什麽。

楊簡放下握槍的手,虎口處還殘留著反作用力後的隱痛:“你一直不動手,我都快睡著了。”

他站起身來,居高臨下地看著地上的人慢慢陷入了麻醉狀態,不再動彈。

確認他完全麻醉過去之後,楊簡才靠近一步蹲下來觀察他的臉。

容長臉型,英挺的鼻梁線條,微微抿著的嘴唇,下頜線如同刀削斧砍般幹凈利落,是一張很能見人、很適合料明的臉。

但是這人不是料明。

起碼,這幅皮囊之下,不是他。

楊簡從一開始就有這個強烈的感覺。無論是他那自命不凡的態度,還是他那目空一切的口吻,都與往常形成了濃重的違和感。這也可以解釋為什麽他一直不肯回醫院,或許他擔心一進去,甚至還沒進去,面對那幾扇門就要露餡。

料明在他面前從來不會稱呼小六為“小六”,他自認關系和她不好,在他面前只會公事公辦地稱呼她為“536”;而他每次坐上料明的車,他就會婆婆媽媽問他餓不餓;剛剛辦入住手續的時候,他居然用了一張假-身-份-證。但這一切都不是確定性的證據。

更重要的是,在他佯裝睡著的時候,他叫他“楊簡”。

真正的料明總會抓住一切機會偷偷叫他“六狗”。他清醒的時候他不會這麽說,因為他怕他生氣翻臉,但是一旦他戴著耳機、或者打個小盹的時候,料明就肯定會像蜜蜂嗡嗡地不斷喚他“六狗”,仿佛是什麽逗樂的游戲。

他最開始的時候的確討厭過,但是後來慢慢不再排斥了,反而覺得他這樣叫很親切。

料明到底在哪裏呢?

他看著腳下屍體般沈睡著的未知人士,嘆了一口氣,把他拖起來扔在沙發上。

這個人暈倒了也不知道要怎麽處理,他看著窗外漸漸白起來的天色,覺得自己困得眼睛都睜不開了,隨時要倒下。

想了又想,他決定把這個人扔到浴室去,然後拖動電視櫃,堵住了浴室門。

做完這一切出了些汗,但他也顧不上幹凈不幹凈了,衣服都沒脫,把小手-槍壓在身下就暈暈沈沈地睡了過去。

這個時候他的腦子裏已經是一片漿糊了。

楊簡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他一直以來睡著睡著就要中途餓醒,睡眠質量很不怎麽樣,但這一覺他睡得很踏實。

被子很柔軟,枕頭很舒適,周圍很安靜。

他全身細胞都在久遠的夢河裏舒舒服服地游走了一遭,像是手機終於在某個時刻充滿了百分百的電量,他就“噔”地一下睜開了眼睛。

他第一眼看見了料明坐在他的床邊。

要是說得嚴謹一些,是長得很像料明的人坐在他的床邊,正低著頭在看什麽。

他心裏一跳,伸手就去摸身下的麻-醉-槍,摸了幾下沒碰著,立馬挺身坐起,風馳電掣的一肘就要往那人的心窩上頂。

原本正在低頭看手機的料明嚇了一跳,立即擡頭擋住楊簡的手:“你醒了?”

楊簡倏地停下了動作,怔了怔,緩緩環視四周。

這是他在醫院三樓的房間,一邊的開放性衣櫃上還掛著他穿了幾年的地攤T恤,袖子邊緣都已經磨舊了,絕對沒辦法作假。

他又看了看自己身邊的人。料明穿著一件淺黃色的短袖棉T,上面還畫著一只巨大的爆米花,看上去很家常,很隨意。他的表情也如慣常的悠然自得,沖他微笑了一下,重新耐心地問了一句:“真的醒了?”

楊簡點點頭,放松身體坐正:“你回來啦?”

“是啊,我回來了。”料明笑了起來,“剛見面就要打我。”

“……”楊簡張了張嘴,看著他那張英姿勃勃的臉,不知道滿頭的疑問要從何問起。

“你想我了?”料明把手機揣進兜裏,吃吃笑了起來,“肯定是想我了。”

楊簡憋了半天,憋得臉紅耳赤:“呸。”

料明也不繼續調笑,正色問他:“睡了那麽久,餓不餓?”

楊簡摸了摸肚子:“還好,等會兒再吃吧。”

料明不客氣地伸手抓了一把他的頭發,若無其事地站起身來:“那麽,要是你有興趣,我可以帶你去看看一個‘百變活人’的把戲。”

拖鞋已經放在了床邊,楊簡爬起來穿上就跟著料明走。

“我睡了多久,現在幾點了?”

“差不多一天吧,現在已經是晚上了。”料明看了看表,“八點四十二。”他又問了一遍,“你真的不餓?”

自己都差不多一整天沒吃東西了還沒有饑餓感,楊簡也覺得很吃驚,但他還是誠實地搖了搖頭。

“你可別是餓過頭了沒感覺啊,”料明有些擔心地看了他一眼,“看完把戲不餓也要吃點。”

楊簡點點頭,調轉話題呆頭呆腦地問:“……那個人是誰?”

“長得跟我一樣的那個?”

“嗯。”

“哈哈,”料明不急著回答,倒是眉開眼笑地問起來,“你也挺厲害,怎麽看出來那不是我的?”

“……”楊簡心裏有點得意,面上不動聲色地回答,“大活人我還能分不出來嗎。”

料明帶著楊簡一路朝著樓梯往上走,醫院像是有無限的樓層,楊簡走得快喘氣了,料明也沒有要停下的打算。

就在他疑惑這是不是一個奇異的夢境的時候,料明停止了繼續上行的腳步,拐進了樓層裏,在一扇古老幽暗的鐵門前停下,敲了敲門。

是諸星開的門。她依舊穿著昨天晚上的那件睡裙,披著件外套,頭上卡著一個蝴蝶結裝飾的發箍。

“餓鬼醒了?”

楊簡有些靦腆地點點頭。

“睡那麽久,不容易啊。”諸星悠悠地說,“難怪美國比我們發達呢,人家在工作的時候我們在睡覺,人家在睡覺的時候我們還是有人在睡覺。”

楊簡有些窘。

料明急忙打圓場護短:“他睡睡覺又沒怎麽樣。”

“狗裏狗屁!”諸星大怒,“他睡覺,你不就借看護的名義逃避工作嗎?看護個狗屁啊,睡個覺還看護。”

料明咳了一聲,跳過了諸星的質問,說著“以後改進”避開她走進房間裏,楊簡連忙跟著進去。

諸星哼了一聲轉身關上門,倒是沒有再說什麽。

鐵門後是一個方形的房間,看上去像是個審訊室。

玻璃的另一側,桌子上趴著一個人。

諸星點評道:“餓鬼挺狠,開了三槍,睡到現在還沒醒。”

料明一臉新奇地笑了起來。他走近那塊玻璃,聚精會神地打量著那個人趴著睡覺時露出來的半張臉:“真像。”

他轉過頭來望著楊簡,神情不知道怎麽地特別神采奕奕:“我媽估計都分不清。”

諸星一臉煩躁地嚷道:“行了夠了,別再說你們那點惡心的破事了。”

楊簡隱隱覺得諸星是在指責他和料明,但是他一時沒有搞明白她這樣說的原因……

諸星在審訊室這邊的位子上坐下,伸手毫不猶豫地按下了桌邊一個黃色的按鈕。

那邊那個人突然像是被電了似的,一下子驚醒過來,身體抽搐了幾下,有些痛苦地喊了幾聲。

料明嘀咕:“能不能快讓他換張臉,看著真不開心。”

諸星拉過桌上的一個麥克風,對著裏頭照著一張文件念道:“嫌疑人晚上好。請認真聽我以下的宣讀,我只念一遍:你沒有保持沈默的權利。如果你堅持保持沈默,那麽我可以行使無上限的權利,對你進行各種痛苦、有害並且有嚴重後遺癥的處理,直到你開口為止。如果你配合審訊,將大大減少你可能承受的痛苦。”

楊簡覺得他在電視裏聽見的警察們逮捕罪犯時宣讀的米什麽權利絕對不是這樣的。

這個版本的有點點兇殘了。

對面的嫌疑人在一瞬的電擊過後緩慢地平靜了下來。他擡起頭,眼睛游移地望著前方的單面鏡,問道:“你們是誰?”

諸星“噗”一聲笑了出來,也不和他廢話:“變回去。”

楊簡可以很確定對面那人在聽見諸星的聲音後罵了一聲“侏儒”。

諸星沈著冷靜地再次按下了黃色的電擊按鈕。這次按壓的時間長了一些。

那個人慘叫起來,險些就要從椅子上摔下。

仿佛可以看見藍色的電花,他的頭發都炸起來了。

諸星面不改色地命令:“變回去。”

連語速和語氣都沒有任何變化,果然是見過大場面、不以物喜不以物悲的主任級高層人物。

料明拉過麥克風也對他施壓:“你好,是我,料明。我也在。我已經知道你是什麽人了,所以請你不要隱瞞了,早點結束問話吧。”

不知道是因為痛苦,還是因為料明的話,那個人沒有再反抗,認命般閉上了眼睛。

接下來發生的事情令楊簡大驚失色:那個人的臉和身體突然開始了一陣劇烈而高速的扭曲,在那股令人戰栗的異變之後,不到十秒的時間內,他的臉和身形就完全改變了。

那個人赫然就是林驚雲。

料明解釋說:“我在報告裏給他起名‘變臉人’,他可以偽裝成見過的任何一個面孔。名為‘林驚雲’的臉,是他最為喜愛的一張。”

諸星看著林驚雲的臉觀察了半響:“好看是好看,就是娘裏娘氣的。”

料明敲了敲桌子,又對著麥克風說道:“讓我們看看你真實的臉吧。”

林驚雲猶豫了起來。

諸星譏笑道:“怎麽,拿不出手?”

林驚雲擡頭看向眼前的單面鏡。它一面是玻璃,一面是鏡子,他對著的這一面無法透光,只能映照出他那張英俊的、使他非常滿意的臉龐。他猶豫了又猶豫:“我配合的話,你們不能傷害我。”

他想了想又補充,“要是你們有點人權意識——我也是病人,你們必須妥善地對待我。”

諸星不為所動,催促道:“快點。”

林驚雲深吸了一口氣,再次閉上了眼睛。

楊簡目不轉睛地看著他的臉孔再次扭曲起來,在那一陣陣的人類不可完成的抽搐與痙攣之後,呈現出了一張他絕對不會忘記的臉。

那個夜襲過他的猥瑣男人。

作者有話要說: 在下是傳說中的存稿箱~

作者正在揮汗如雨地搬家Qrz

怎麽發現林驚雲這廝的戲份那麽多,怒發便當【並沒有

☆、不和諧的美男子

楊簡目不轉睛地看著不遠處的那張平淡的臉。

這真的是一張平平無奇的臉,不說醜得不堪入目,但就是尋常地讓人連稍稍打量的興致都沒有。

就像是在擠擠攘攘的大街上碰見百貨公司大甩賣,在擠得連氣都透不過來時,往無數張或叫喊著的、或爭吵著的臉孔上匆忙一瞥之後,腦袋裏朦朦朧朧剩下的一個不太討喜的影子。

沒有檔次,沒有腔調,乏味得就像是在白開水裏泡漲了的包子皮。

楊簡沒有對料明和諸星提起過他被林驚雲拐出去的那天晚上,在小樓房二樓臥室裏意外遭遇的事情。

——這太恥了。

他一直以為這個猥瑣得要死的人是林驚雲手下的某個不入流的小嘍啰,沒想到,他就是他本人。

諸星端詳了他的臉十秒,才感慨地吐出一句話:“我活到現在,還沒見過像你這麽醜的人。”

林驚雲齜牙咧嘴起來,看起來非常不滿。

諸星嘟囔著“你醜到我了”,於是又長按了電擊鍵幾次。

林驚雲立即“啊啊啊啊”地慘叫了好一陣。

諸星又盡情嘲笑了一番,之後才擺擺手:“好吧,你變回之前那張臉吧,比現在怎麽說都要順眼一些。”

林驚雲爽快地變了回去,瞬間恢覆他那神氣的嘴臉:“好了,我已經招認了,你們是醫院,我是需要保護的病人,你們現在開始不能再電我了。”

料明倒是沒有反駁他的厚顏無恥:“如果你合作,我們保證不會傷害你的人身安全。”

林驚雲原本也只是虛裝聲勢,此時不禁松了一口氣。

“入院有入院的規矩。那麽現在,說說你的故事吧。”

林驚雲做了許久的心理鬥爭,終於還是開口了。

他原名林凡,三十多年前出生在S市附近小城市的一個普通家庭中。他從小就是“人如其名”的標準案例:上小學的時候,他既不是那些令老師們頭痛的小霸王,也不是那些讓老師們捧在心尖的優等生,他尷尬地處於一切群體的中游,數年如一日地缺乏存在感,以一張沒有人能夠記住的大眾臉穿梭在童年的街道上。

小學過後,他升上了一所普普通通的中學,之後又考上了一間普普通通的二流大學,他在學生時代從沒有過任何刻骨銘心、轟轟烈烈的記憶;畢業之後順利成章地進入了一家普普通通的小企業,幹著普普通通的工作,領著普普通通的工資。

他的人生沒有經歷過大喜,也沒有大悲,如同他的面孔一樣,平凡地就像海邊永遠不會被游客在意撿起的億萬沙粒中的一顆。

對於大部分人來說,這樣的人生盡管稱不上美滿,但也絕對不算糟糕了。但林凡不同於一般人。

他的心裏潛伏著一個野心勃勃的大boss,這讓他認為自己不凡的靈魂被這幅平凡的軀殼禁-錮住了,並對此感到痛恨不已。

上寄宿高中的時候,他意外發現自己對同宿舍裏一位清秀的男同學有了異樣的感情,他悄悄偷窺他,收集他用過的筆芯、偷拿他的衣架、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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