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章 番外二(1-10)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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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邏輯嚴絲合縫完美無瑕,任誰也找不出漏洞來!

“聽上去很有道理……”阿卿自然也不例外。看著妹妹抹去眼淚,似乎已完全相信了自己的說辭,阿君心裏的大石頭也終於落了地, “事不宜遲,我們快走吧!”

“……誒?”他突然察覺不對,“我們?”

“就是……這樣啦……”阿君一攤手,“阿卿說我一個人去她不放心,一定要跟著我……哎,明明我比她大了那麽多……到底誰才是小孩子啊!”

“所以……你就……”聽完這一番因由,哪咤身子一晃,差點沒被氣出內傷來,“你就騙她說……我和蓮花要和離?!有你這麽咒父母的嗎?!”

“我也是迫不得已嘛……”阿君嘆了口氣,“你也知道的,阿卿這丫頭,脾氣倔得很,以前在家裏的時候,就處處跟我對著幹,如果不讓她去的話,她一定會大吵大鬧的……”

這個妹妹,簡直就是跟自己完全相反的存在。他自小便調皮搗蛋不拘管教,這一點即便長大了也沒改變多少,可阿卿這個妹妹卻完全不同,小小年紀便乖巧伶俐,懂事聽話。所以在阿卿眼中,自己這個成天偷懶翹課,溜出去玩的哥哥反倒是讓人放心不下。

“而且嘛……阿卿跟我一起離家出走,對你不也有好處嘛,”或許是想安慰哪咤,又或許是為了給自己的行為找補,阿君嬉皮笑臉的湊上前去,拍拍他的肩, “你看,我們都不在身邊,你不就有時間和娘好好談情說愛了嘛!……哎,話說回來,這三個月你們感情培養的怎麽樣?和好了沒有?”

“一路上忙著找你們兩個,哪有心思談情說愛?你以為我們在郊游嗎?!”這番話更是聽得哪咤又好氣又好笑,擡手便給了阿君一記爆栗,“好了,別浪費時間了,快跟我回去見你娘!”

“誒?我們不是說好去面聖的嗎?”阿君還在摸著腦袋,聽了這話,忽而一怔,“爹,你明明……”

“你還好意思提這個,”說起這個,哪咤心裏就窩火,蓮花現在的狀況,這小子根本一點都不懂,“你知不知道,這三個月來,你娘為了找你們都累倒了,現在人還在床上,還進什麽宮面什麽聖!”

“可是……”

“總之我們先回客棧,”他心中焦急,也不等阿君把話說完,便不由分說便打斷他, “再把阿卿也叫回來,讓你娘知道你們平安無事,然後再做打算……”

“再做打算?”聽到這四個字,阿君不由地急了起來,“可……可娘不是一直反對我參軍嗎,如果現在就這麽回去了,我……我不就不能……”

“……她應該不會再阻止你了。”哪咤搖了搖頭,他想起了昨晚蓮花在睡夢中所說的那些話,以及那些話語裏飽含的歉意,“其實這三個月來,你娘也想了很多,她也很後悔……其實當初她會把你關起來,也是為了你好……”

“你是說……”阿君的聲音有些遲疑,似乎還有疑慮,“我娘她……想通了?”

“是啊,這下開心了吧?”說了這麽多,哪咤已有點不耐煩了, “好了,別磨磨蹭蹭的,快跟我回去。”

身後的少年卻遲遲沒有動作,似乎仍在猶豫著什麽。哪咤正要催促,阿君卻突然擡起頭,像是明白了什麽。

“哦~~我明白了,爹,”他冷冷一笑,“你是在幫娘做說客吧?”

“我就覺得奇怪,之前你明明那麽支持我,還特意把令牌借給我讓我去見大王,現在卻突然改變主意要帶我回去,”阿君恍然大悟般搖著頭,“還有娘啊,她之前為了阻止我,甚至不惜把我關起來,現在居然想通了?我帶走阿卿,闖下大禍,她不把我抓起來打一頓就不錯了,居然還會放我去參軍?”

“你……”阿君這一波突然發難,完全超出了哪咤的預料,他一時語塞,竟不知該如何解釋,只能呆立在原地看著兒子繼續說。

“還有什麽娘累倒了,想通了,都是騙我的吧?哼,如果我也和阿卿一樣傻乎乎地上了當,怕不是現在已經被你們用捆仙繩捆起來,直接綁回西岐了!” 阿君也是越說越氣,先前他扯謊騙了阿卿,現在便也自然而然地懷疑爹娘在合謀騙他,如今見哪咤一臉目瞪口呆,啞口無言的樣子,他更是自認自己猜的不錯,“爹,你實在太不夠意思了,娘到底跟你說了什麽你就叛變到她那裏去了?你、你這見色忘義的……小人!”

“餵!我說的是真的……”等他連珠炮般說完,哪咤才反應過來,還欲再解釋些什麽,阿君卻已然出手。閃著銀光的乾坤圈從手腕瞬間脫出,閃電般襲向哪咤。哪咤穩住身形,側身躲過,回頭再看時,阿君已跳到幾丈外的高墻上。

“爹,麻煩你回去告訴娘,”他伸出手,穩穩接住了飛回的乾坤圈,“就說我現在沒事,但也不會跟你們回去!”

他沈吟片刻,昂起頭又道:“不當上大將軍,我是不會回去見她的!”

“不當上大將軍,我是不會回去見她的!”桀驁不馴的少年站在墻頭,迎風而立,擲地有聲地立下誓言,“……餵!你……你要幹嘛?”

他看到哪咤先是一楞,隨即冷笑著扯下火尖槍上纏著的白色布帶。

阿君看著他的動作,不禁後怕地咽了口唾沫。

火尖槍鋒芒太盛,哪咤怕誤傷無辜,因此平時總是將槍頭用布帶纏上,只有動真格時才會取下。可在這個時間點解下布條,也就意味著……

“想當大將軍?”最後一圈布條落下,閃著寒光的槍尖終於完全顯現, “那就先打贏我咯。”

“哥哥——”

砰、砰、砰!朝歌某家客棧的房間裏,一個小女孩正一邊奮力拍打房門,一邊扯著稚嫩的嗓子哭喊:“哥哥!你去哪兒了?快放我出去!”

不久之前,她的哥哥突然說什麽“要去辦一件重要的大事”,還說“小孩子不能跟去”,隨後便逃也似的走了。她正想追去看看,卻發現房間的門怎麽也開不起來,而且無論自己怎麽叫喊,也沒有人聽到聲音過來幫忙——明明她都可以聽見其他人經過門前的腳步聲,可當她拍打著房門,大呼求救時,卻沒有一個人理會!

這是怎麽回事呀!可憐的小阿卿拍也拍累了,喊也喊倦了,也再顧不得什麽禮儀規矩,一屁股坐在地上哭了起來。

她已經離開家鄉三個月了。原來在家的時候,爹娘寵哥哥疼,日子過得好不快活,可現在,不僅爹娘不在身邊,連哥哥都丟下她跑了,一個人孤零零地在這陌生的朝歌,突然不知該如何是好。

老實說,直到現在,她也不知道哥哥到底幹什麽去了……她的哥哥從小就是個調皮鬼,動不動就闖禍,這次一到朝歌,他就跑出去辦什麽大事,還不讓自己跟著……這裏頭一定有古怪!對了,哥哥一定是去幹什麽爹娘不準他幹的壞事了!她老早就聽身邊的街坊領居說過,朝歌這樣的大地方,龍蛇混雜,哥哥一定是受不住誘惑,結交了什麽狐朋狗友,跟著他們花天酒地去了!

“不行,得把哥哥找回來!”想到這裏,阿卿便再也坐不住了。雖然哥哥總是惹麻煩,但也畢竟是她的親哥哥啊!若他真的誤入歧途,她又怎麽有臉面見找來這裏的爹娘呢。

但是,要去找哥哥,就得先逃出這裏……這又談何容易!阿卿不是個輕易氣餒的孩子,一旦下決心去做什麽事,便一定要做到。這麽想著,她一邊給自己鼓勁,一邊仔細地環顧四周,努力尋找能從這裏出去的辦法:大門是肯定出不去了,這房間也沒有其他出口……啊,有了!她突然眼前一亮,一溜煙跑到床邊,爬上椅子,又晃晃悠悠蹬上桌子,探出小手,將桌邊的窗戶推開——

當窗外的陽光和微風拂過她的小臉時,阿卿別提有多開心了。沒想到房間的門雖然打不開,這扇窗卻是能打開的啊!朝窗外望去,她能清楚地看見客棧外的街道和不遠處的護城河。這一側的街道,不知為何冷清得很,幾乎看不到一個行人。

她的房間在三樓,從這個高度下去,可謂是天方夜譚。雖然她也想過利用床單或窗簾爬出窗戶,但無論是床單還是窗簾,長度都不足以讓她安全到達地面。

接下來該怎麽辦呢……阿卿輕輕嘆了口氣,爬下桌子。她突然想起阿君離家出走時帶著的行李還留在屋內,不如去那兒找找,看看能不能找到什麽能幫得上忙的東西。

翻找之中,一對樣式奇怪的火輪突然毫無征兆地從包袱中滾了出來,然後,在她的驚呼聲中,火輪冒出紅光,化為一青一紅兩只鳥兒來。

“這是……什麽……”兩只鳥兒羽毛鮮亮,鳴叫悠揚,實非凡品。阿卿第一次見到這樣的鳥,著實吃了一驚,可不知為何,她又莫名覺得這兩只鳥對她並無惡意。當她伸出一只手,試著摸摸其中一只鳥兒的羽毛時,那只鳥竟主動湊了過來,親昵地回蹭她的手指,以示友好。

“鳥兒啊鳥兒,你們是誰?為什麽會躲在哥哥的行李裏?”阿卿的膽子也大了些,然後不知怎的,她竟開始嘗試與這兩只鳥兒對起話來,“……你們知道我哥哥去哪兒了嗎?”

兩只鳥兒對視一眼,點了點頭,示意她退遠點。然後,耀眼的光芒閃過,它們再次化為了最初的火輪,那火輪不僅冒著火光,更是以極快的速度旋轉著,像是在邀請她搭乘一般。

“……你們是要帶我去找哥哥嗎?”阿卿心中忐忑,但想到兩只鳥兒既然藏身於哥哥的行李袋中,必不會加害於她,也就大著膽子踏了上去。

一陣強風拂面後,她已隨火輪一起飛出了窗外。

卻說阿卿那邊正踏上風火輪尋找哥哥,而阿君這邊卻陷入了苦戰。

“就算我說你見色忘義……也沒必要打的這麽狠吧!”激鬥中,阿君叫苦連連,雖然他自認自己經過多年修煉,實力已不遜於哪咤,但現在手頭卻只有乾坤圈一樣武器,而哪咤卻不知怎麽愈戰愈勇,他著實有些招架不住了。

“你不是要當大將軍嗎?”哪咤用蠻力強行擊退阿君的攻勢,趁對方調整姿勢時迅速近身連刺三槍,每一擊都是堪堪躲過,“連我都打不過,怎麽當大將軍?”

他現在心裏不爽的很——蓮花還躺在床上不省人事,可阿君這臭小子,不僅不願回去,居然還敢誣陷他見色忘義?!拜這小子所賜,他和蓮花這三個月來,從西岐趕到朝歌,連體己話都沒來得及說上幾句,更別提夫妻間的恩愛溫存了——這樣下去,別說感情升溫,不降溫就不錯了!可到頭來,這小子卻說他——不夠義氣,見色忘義!

而且,都是因為這個小鬼,他才不得不對蓮花……

可這是能說的嗎?哪咤只好咬著牙,將滿腔怒火傾盡於這淩厲的一招一式中——反正也解釋不清,不如讓阿君先受點苦頭好了。這小子不是不服管教,不願回去麽?那就先把他打到半死,再拖回去!

“爹,你原來明明是站我這邊的!”戰鬥的節奏快的超乎預料,阿君才剛用乾坤圈接下哪咤的一擊,下一擊便迎面而至。甩了甩發酸的手臂,他知道再這麽下去對自己並沒有好處,還是盡快趕去王宮,面見聖上為妙——畢竟到了王宮,哪咤總不能當著大王的面跟他打起來吧!

思及此,他立刻虛晃一招,望後跳出幾步遠,大聲召喚自己的坐騎來:“風火輪——”

風火輪本是姜子牙賜給哪咤的坐騎,由神鳥青鸞火鳳化成,可日行三千裏。哪咤退隱後便將風火輪,乾坤圈,混天綾一並傳給了阿君,因此這一回,阿君也將風火輪一並帶到了朝歌。只要乘上風火輪,爹便再也追不上自己,只能捶胸頓足,望兒興嘆啦!

“奇怪了,怎麽還沒來,它們究竟跑到哪裏去了……”按理說,風火輪聽到主人的召喚,應當立刻飛到他跟前才對,可這一次,阿君等了好一會兒,望穿了天際,也不見風火輪的影子,就連哪咤也暫時停下攻勢,抱起雙臂,一副等著看他笑話的架勢。

“爹,我……”阿君偷瞄哪咤一眼,見哪咤似乎也放松了警惕,便一咬牙,一不做二不休,一邊甩出乾坤圈佯攻,一邊腳底抹油,以最快的速度,往王宮的方向跑去。

阿卿還是第一次體驗到在空中飛翔的感覺。

隨著風火輪一起騰空而起,她看著朝歌的房屋車馬、來往行人變得越來越小,直至不見;隨後,視野突然開闊起來,整個朝歌的版圖倒映在她清澈分明的瞳孔之中。雲端之上,飛鳥不斷地從眼前飛掠而過,撲面而來的疾風搖動著發帶上的鈴鐺,發出叮叮當當的清脆聲響……

原來……原來在天上飛,是這麽好玩的一件事啊!

小阿卿從未有過如此奇妙的體驗。她之前一直與爹娘哥哥在西岐過著尋常人的生活,從未接觸過法術法寶這類怪力亂神的東西,更沒想過自己有一天也能像現在這樣,在空中自由地飛來飛去……至於哥哥的行囊裏為什麽會藏著這麽神奇的東西……這個念頭她早已拋之腦後,不再去想了。

“鳥兒鳥兒,我們再到那邊看看……”再怎麽說,她也到底只是個小孩子,不過飛了這麽一會兒,她便有些樂而忘返,忘了自己是來幹什麽的了。風火輪似乎也很寵愛這個小少主,無論她說什麽,提出什麽樣的要求,都會一一照辦。

就這樣,阿卿架著風火輪,不知不覺間便離當下住著的客棧越來越遠。她甚至沒發現自己已離開朝歌的中心,來到了接近市郊的地方。不過也正因這裏是郊外,來往行人更少,沒人註意到這個正在半空中飛行的小姑娘。

經過一處偏僻的小巷時,她低頭一撇,看到了一輛靜靜地停在路邊的馬車。那馬車裝飾華麗,一看便是富貴人家所屬,怎麽會停在這麽個偏僻的地方?

“鳥兒,你看那是什麽?……對,靠近一點……再低一點……”她一時好奇心大起,架起風火輪便要一探究竟。可突然,風火輪卻像是受到了什麽召喚般,毫無預兆地鳴叫了一聲,急急停了下來。

“誒?”不等阿卿有所反應,它已調轉頭去,向著來時的方向沖去——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讓阿卿著實吃了一驚,一時失去平衡,還沒來得及調整姿勢穩住重心,便一頭從半空中栽了下來。

“——爹,娘,哥哥……”生命的最後時刻,阿卿的眼前閃過了她短暫而又快樂的一生,還有所有她認識的、深愛著的人們……

“救命啊啊啊啊啊——”

“——阿卿!”

與此同時,蓮花正驚叫著從床上坐起。

她方才好像聽見了阿卿的聲音……而且……那是阿卿撕心裂肺的呼救聲。

阿卿發生了什麽?她在哪裏?循著聲音傳來的方向,蓮花伸出手,拼命地想要抓住自己的孩子,卻只撲了個空。睜開眼,才發現自己正躺在床上,還在昨晚下榻的客棧之中。

“原來……是夢嗎?”周遭的一切都是那麽平和,似乎什麽也沒有發生。只有額角的冷汗和因驚懼而微微起伏的胸口,還在提醒著她,夢中的那個聲音,曾確實地在她腦海中響起過。

那個夢是如此真實,她甚至開始懷疑,在自己所不知道的某個地方,自己的女兒是不是真的出了什麽事……

“阿卿,阿君……”想起那兩個遍尋不得,尚無音訊的孩子,想起這幾個月來發生的事,蓮花重重地嘆了口氣。不知道他們現在在哪裏?過得好不好?

還有哪咤……她垂下眼。那個一直陪伴在她身側的枕邊人,此刻也不在屋內。被褥裏,本應是他躺著的地方並沒有留下多少溫度,想必也是離開許久了。

“原來我已經睡了這麽久……”看到窗外天已大亮,蓮花忙搖了搖頭,試圖讓自己尚且混沌的意識清醒一點,“不行,得趕快去找他們……”

她勉力撐起身子,胡亂披上衣服,急急地下了床。或許是因為起身太過匆忙,或許是因為身體尚且虛弱,就在她踉踉蹌蹌地下床時,不慎碰掉了某件放在床頭的東西。

那是一卷竹簡。蓮花循聲望去。是哪咤留給她的字條。

“蓮花,我先找那兩個小鬼去了,”打開竹簡,她仿佛又看到幾個時辰前,哪咤他皺著眉,在案前奮筆疾書的身影,“你放心,我一定會把他們帶回來……你就不要擔心,好好休息,乖乖在這裏等我回來……”

她心底一暖,走到桌前,輕握住他緊握著刻刀的手。不知怎的,方才那顆還在驚慌失措的心,只因他這一句話,便安定了下來。

是啊,他從未讓她失望過。無論是當年從惡龍手中將她救下,還是從柳琵琶那兒將阿君帶回,他答應過她的事,便一定會辦到。

這一次,也一樣。

“還有啊,知道你肯定不會好好吃飯,所以我留了點好吃的給你,”看到這裏,她才瞥見桌上放著的幾個大包子,或許是因為被大片荷葉仔仔細細地包好的緣故,直到現在仍有餘溫,“不要等為夫和小鬼們回來了,你又病倒了,那我可受不了……”

撥開層層包裹的荷葉,蓮花的唇邊終於漾起了久違的笑意。她尤記得十八年前,她和哪咤,還有雷震子一起來朝歌的事。那時的他們還都只是孩子,那時的哪咤,也遠沒有如今這般細致體貼。她還記得,當時自己買了包子來與哪咤雷震子一同分享,誰知那兩個臭男人,竟然一口一個,把包子搶光了!就連自己手裏留下的最後一個,也被哪咤送給路邊乞丐做了人情。蓮花又餓又委屈,卻不知該如何說出口,一時著急,竟當街哭了起來,嚇得哪咤他們手忙腳亂的,哄也不成,吼也不是,鬧了不少洋相……

“你那個時候,一下子玩瘋了,一下子又兇巴巴的,動不動就發脾氣……”她舉起一個包子放在眼前,好似將那包子當做當年的哪咤般,“真搞不懂,一天到晚吹眉瞪眼的,哪有那麽多事惹你生氣呢?”

“但是現在呢,又可靠,又懂得關心人……”她用手戳戳那包子,又忍不住笑起來,“做起丈夫和父親來,也是像模像樣的嘛……”

時間真的會改變一個人。成親後的這幾年間,哪咤愈發成熟穩重起來。這一點在阿卿出生後尤為明顯。或許是因為他全程參與了這個小女兒的出生和成長,或許是因為多了一個孩子,身上的擔子也更重了些,哪咤更深刻地體會到為人父母的不易,也愈加明了,家庭和責任究竟意味著什麽。

因此,他不得不褪去最後那一點屬於少年的任性和輕狂,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成長起來。只為更好地擔負起這個家,為妻子和一雙兒女遮風擋雨。

但是,成熟一定是件好事嗎?

“以前呢,你有什麽情緒都會直接寫在臉上,生氣了就皺眉頭,開心了就笑……”蓮花似乎又想起了什麽,輕蹙起眉, “可最近,我總覺得你好像有什麽心事,卻不願對我說……”

畢竟是成婚多年的妻子,她怎會察覺不到他的心緒變化呢。其實她早就註意到,哪咤這段時間總是心事重重的樣子,可每當她試探著問起,他又總是笑著說沒事。

她知道,他是怕自己擔心,才總是假裝沒事,又或許是因為太好面子,才不願將自己脆弱的一面向她袒露……可不知為何,明明這三個月間他們一直待在一起,她卻覺得自己與哪咤的距離越來越遠了。

“哪咤,你究竟有什麽心事不願對我說呢……”手指拂過他留下的字跡,她輕輕嘆了口氣, “是因為,阿君的事嗎……”

“你究竟有什麽心事不願對我說呢……”手指拂過他留下的字跡,像是要將心上人眉宇間的愁緒撫平般,“是因為,阿君的事嗎……”

哪咤支持阿君參軍的理由,她是知道的。

她曾見過哪咤在月下獨飲,一個人擦拭火尖槍時的落寞;也曾見他在演武場與阿君對練時,眼裏飛揚的神采。

那時,他心中所想的是什麽呢?

是大元帥的光環?往日的功勳與榮耀?還是同他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們?他眼中的覆雜情緒——是懷念,遺憾,還是不甘?

這可是李哪咤啊!天命所歸的天兵天將,年少成名的伐紂英雄。他生來便屬於這戰場,正如雄鷹之於天際,雄獅之於草原。

可如今,他卻被困在這小小的西岐,過著再普通不過的生活,再無法施展拳腳,實現抱負……

只因他愛上了一名平凡女子,與她組建了家庭……只因她那句“只羨鴛鴦不羨仙”。

……他已不可能再回戰場。

事到如今,蓮花似乎終於明白,為何哪咤如此疼愛阿君,為何將一身本領傾囊相授,連與身俱來的法寶也一並傳給了他。

她也終於明白,為何那一夜,她央求哪咤勸說阿君放棄的那一夜,他會對她說出那番話。

“蓮花,你放心……即便阿君不在……”他的聲音因情/動而喑啞,眼中的柔情卻不減,“即便他不在,我也會一直陪在你身邊……”

不要!她恍然間醒轉了過來,想要對他說些什麽,可一張口,卻只是無言淚流。

她不要……她不要他做出如此犧牲!……可她也同樣不願讓他們父子回到戰場上冒險,不願讓阿卿與自己一樣,日日夜夜為父親兄長擔驚受怕……

“哪咤……”肉/體的歡/愉與內心的淒楚放肆地糾纏在一起,難分難解……她羞愧地撇開頭不敢看他,可雙手卻不由自主地,像是要尋找一個依靠般,環上他的背,指尖難以自制地用力,在他身上留下道道紅痕。

對不起……

被他送上雲端的同時,她的心卻跌入了萬丈深淵。

……我是不是又一次,成了你的包袱呢?

這邊廂,阿君正奪命狂奔,哪咤在後頭窮追不舍,父子倆你追我趕,誰也不願讓步,火尖槍與乾坤圈頻頻相擊,帶起一連串火光。

“爹,等等,別打了!”阿君氣喘籲籲地擋下一波攻擊,邊戰邊退。他方才召喚風火輪不成,只好純靠腳力跑向王宮,可這點心思哪咤又怎會看不透?只見他躍至阿君身前,擋住去路,火尖槍的攻勢便越逼越緊,使得阿君只能招架,再無暇向前一步。

“而且……已經有很多人來看了!”

原來兩人從街頭追到巷尾,從樓下打到樓上……最後,幹脆直接在屋頂上交起手來。一時間所經之處飛沙走石,雞飛狗跳,嚴重打擾了朝歌人民的日常起居。可朝歌到底是朝歌,朝歌的人似乎也比別處的膽子大些,見他們二人只顧彼此廝鬥,無意傷及無辜,便也壯著膽子在一旁看起熱鬧來。然後,也不知道是哪個好事之徒起的頭,說這裏有高手過招,不一會兒消息便一傳十,十傳百,引來一群人圍觀了。

“來來來,買大買小,買定離手了啊!”

人群中,有人開始拿輸贏下賭註起來。

“這個使槍的,招式老練,一挺長/槍使得是出神入化;那個用圈圈的,年輕力足,那個圈圈飛起來神出鬼沒的……不到最後一刻,還真是猜不出啊!”

有人開始一本正經地分析起戰況來。

“他們是什麽人,為什麽在這兒打架?”

也有剛剛路過的路人。

“這個……好像是父子吧?”

“爹,你到底怎麽了?”此時的阿君已被打的灰頭土臉,心中卻仍在不平。他不明白為何一向支持他的父親這回卻背叛了自己,站到了自己的對立面上。可現在的戰局也不容許他再多分心——他的體力已消耗大半,不足以跑到王宮,不在這裏與哪咤決出個勝負,他便只能夾著尾巴,灰溜溜地回西岐了!

不行,絕對不行!自己多年來的苦練,怎能在這裏付之一炬?況且哪咤那邊想必也和他一樣,追了這麽久,體力應該也所剩無幾了……無論是自己還是哪咤,都必須在這裏一決勝負!

這麽想著,阿君逼迫自己冷靜下來,緊盯著哪咤的動作,靜待下一次進攻。

對方果然沒有讓他久等。不過一息之間,火尖槍已以迅雷不急掩耳之速逼至身前,阿君看準來勢,身子向右一傾,“鐺”的一聲,乾坤圈便穩穩地架住已至身前的槍頭。

“哈!”他右臂發力一擰,銀環順勢一帶,輕巧地將槍尖上的萬鈞力道卸了大半!

哪咤微微頷首,幹凈利落地借力轉身,火尖槍攜砂帶石地在空中劃過一道圓弧,從另一側向阿君劈去。阿君也望後一跳,抓住空檔大喝一聲“變——”,乾坤圈立時變為三個,順著火尖槍席卷而上,向哪咤面門襲來。

“還藏了一手……” 哪咤眼中閃過些許詫異的神色,立時收回火尖槍橫在身前,澎湃的勁力將三個乾坤圈齊齊震飛!

“——好!”

在圍觀群眾的叫好聲中,攻守易位。阿君收回一個乾坤圈,同時指揮著另兩個乾坤圈,對哪咤進行全方位的圍剿轟炸,哪咤也不甘示弱,一挺長/槍對陣三個乾坤圈,竟毫不落下風!

“爹,為什麽……”廝殺中,阿君再難以忍耐,開口質問自己的父親,“娘和阿卿不懂也就算了……為什麽連你也要阻止我?”

他咬著牙,似在強行壓抑著自己的情緒:“我還以為……你是這個家中唯一理解我的人!”

眼前的人,是他的身生父親,亦是他習武的啟蒙導師。他的武功法術都是由哪咤傳授,他所使的神兵利器也是從哪咤那兒繼承而來,甚至……他研讀兵法,勤練武藝的每一個日日夜夜,付出的努力,揮霍的汗水,這個人也都看在眼裏。

——因此哪咤的背叛,更令他無法容忍。

“爹,難道你忘了,當初是你教我,大丈夫理應心懷天下,為國為民的嗎?不是你對我說,我天資聰穎,長大必能建功立業,幹一番大事業嗎?”

“何況你當初……不也是由奶奶引薦,才能當上大將軍嗎?如果奶奶也和我娘一樣阻止你……又怎麽會有後來的伐紂大元帥李哪咤呢?”

他心中越是憤懣,情緒便越是不平,話到最後,竟有一點哽咽。

“爹,你知不知道,念郎兩年前就已經加入軍隊了,經過兩年的錘煉,現在已經在當上總兵了!……我和他說好,以後要一起當大將軍、大元帥,可是到現在……我卻連小兵服都沒機會穿!這元帥令牌……我要何時才能握在手裏啊!”

“他們在說什麽?”圍觀的人群中,有人似乎聽到了他們的談話。

“好像是……兒子想要參軍打仗,父親不同意。”一個耳力不錯的後生正給其他人講解著現在的戰況。

“不瞞你們說,我像他這麽大時也想過當兵打仗去。”一個已近中年的屠夫望著屋頂上的兩人,嘆了口氣,似是回想起自己的少年時光,“但這種事情……哪有那麽容易實現呢?”

“我那時候也想著趁年輕,一個人出去闖蕩闖蕩,只是……”旁邊的妙齡女子垂下眼,笑著逗了逗懷中的孩子。

“哎,老夫也想起年輕時住在隔壁的青梅竹馬,當年我們情投意合,無奈家中阻撓,從此就沒了音訊……”一頭銀發的老人也無奈地搖了搖頭,低眉苦笑。

“哎,這小夥子年紀輕輕就這麽有志氣,咱們應該幫他才是呀!”一個漢子有些看不下去了,周圍的人也紛紛稱是,跟著一起起哄道,“讓他去!讓他去!……”

“下面那幫人究竟在喊什麽……”或許是被圍觀人群頗有氣勢的呼喊聲分了心,哪咤第一次在戰鬥中現出劣勢,一個站立不穩,乾坤圈的攻擊堪堪貼著衣物而過。而阿君卻像是被那些呼喊激發了鬥志般,越戰越勇,三個乾坤圈配合得默契無間,不多時便將哪咤連著逼退幾步。

可即便已居於劣勢,哪咤卻仍是一言不發。他知道阿君雖然實力不弱,但到底年輕氣盛經驗不足,只要自己穩紮穩打,守住這一口氣,伺機反攻繼而擊潰敵手不過是時間問題。

於是他沈下心,冷靜地揮舞著火尖槍格擋著乾坤圈的攻擊。同時一雙眼睛緊盯著阿君的動作,靜待反擊的時機。

可不知為何,一招之後,眼前的人竟不再是阿君。

而是十八歲的自己。

少年意氣,鮮衣怒馬,漆黑的瞳仁裏,是燃不盡的火光。

“我可不要一輩子待在西岐,荒廢一身武藝……既然你們都不幫我,還一個個的阻撓我,” 銀光一閃,十八歲的哪咤怒吼著,擲出最後一擊,“我就要靠自己闖出一片天地!”

阿君渾身脫力地倒在地上,大口地喘著氣。

哎……今天天氣可真好。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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