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章 (2)

關燈
祥的預感。

最先響起的是柳琵琶的聲音,她正站在道觀中央,口中吟誦著陌生的咒語。而九尾狐、雷神、電母和風婆婆四人,則不約而同劃破手掌,任鮮血淌向地面。

而之後,一道道血跡竟像有了生命似的,在地面上自行鋪陳開來。從未見過的血色咒文從五人所在的方位蔓延,最終匯聚於一點——那是阿君所在的位置!

“糟了!”哪咤本能地回身,看到了自己一生也難以忘記的場面。

阿君的身上遍布著密密麻麻的紅色咒印,他的身體漸漸浮空,像是被一雙無形的手提了起來。

他還在掙紮。

“李哪咤。”

恍惚間,哪咤聽到柳琵琶似笑非笑的聲音。

“好好看著,這就是我為你準備的誅仙陣!”

85

“這便是誅仙陣……”李靖緊握雙拳,口中喃喃, “這便是……誅仙劍!”

漫天的黃沙,四濺的血!爆裂的疾風中,夾雜著無數生靈的哀嚎!

陰雲籠罩中的誅仙陣仍在擴大。由山巒土石構成的戰場,竟似活了過來般,奇詭多變。大軍被不斷憑空出現的墻體層層隔開,整齊的隊形被沖擊得七零八落,一路上,不斷有人失蹤、掉隊、或被陷阱吞沒,或被突襲的敵人亂刀砍死……

或許這就是凡人妄圖挑戰神仙的下場!

李靖卻不服。

他的眼已昏花,意識也已模糊,可身體卻仍屹立著。

他口中卻斷默誦著咒語,雙眼望向空中——

在那裏,閃著金光的寶塔正與一柄散發著邪惡氣息的古劍纏鬥。每一次相擊,都足以令天地變色,日月悲鳴!

可一個半路出家的修道人,如何與上古邪器抗衡?終於,像是透支了全身力量般,李靖眼前一黑,猛地吐出一口鮮血,轟然倒下。

“爹!”不知過了多久,他聽到金咤木咤從遠方跑來的聲音,“爹!我們勝了!誅仙劍已經被封印了!”

“勝了?”他有些難以置信地望向自己的右手,玲瓏寶塔已不知何時安然落回掌中。

“將軍!”魔家四將也策馬而來,聲音中的興奮之情藏都藏不住,“沙塵暴已經停下了,地形也不再變動……想必是楊戩將軍他們摧毀了另外三處陣眼,我們……”

“魔家四將,速速集結起人馬,乘勝追擊,將剩下的殘兵敗將一網打盡!”李靖緩緩站起身,古井無波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笑容,“各位,我們打贏了……我們可以回家了!”

“——對啊,那個時候,我們明明、明明已經摧毀了絕仙劍!誅仙陣的法力消失,申公豹布下的歪門邪道也起不了作用了,可是、可是……”

土行孫顫了顫,像是怎麽也不願回想起那個時刻。

“可是……就在我們放松警惕,打算撤退的時候,那個法陣又再度發動了……而且比原來更甚!”

已經被殺死的敵人,又化為骷髏,前赴後繼地湧來,怎麽殺都殺不死,怎麽打也打不完……

已經停擺的道術,又再度覆蘇——鋪天蓋地的 地刺,陷阱,流沙,暗箭……剛剛還在身邊的兄弟,只一眨眼便成了死屍一具。

上一秒還身處人間,下一秒便踏入地獄

“最後,只有我一人逃了出來 ……就連師妹……她為了掩護我,也……”

土行孫再也說不下去,他不顧身邊衛兵的阻攔,向他最崇拜,幾乎視若神明的軍師喊道:

“……怎麽會這樣姜丞相?!為什麽誅仙陣會再度發動?!你不是說,只要摧毀了四個陣眼,就能破陣了嗎?!”

回應他的,是良久的沈默。從未讓大家失望過的姜丞相,此刻卻閉上眼,不發一語。

“誅仙陣……”他在心中反覆品析著這三個字。每一條線索,每一份情報悉數掠過腦海一一仿佛只有這樣,才能看穿隱藏在迷霧之後的詭計。

突然,他睜開雙眼:“你可把絕仙劍帶來了?”

土行孫默默地將斷劍呈上。本被黑煙纏繞的魔劍因為被封印的緣故,看上去與普通的寶劍並無二致。青銅制的劍柄上還雕刻著古樸的咒文。

姜子牙接過斷劍,隨手一抹。劍上的咒文頃刻間消失,堅硬的寶劍瞬間化為塵土!

眾皆嘩然。

“姜丞相,這到底……”

“我們中計了!”姜子牙第一次變了臉色,“這根本不是當初通天教主留下的誅戮陷絕四劍,不過是申公豹施法炮制的冒牌貨!他在偽造的法寶上施下咒術,請大羅神仙註入仙氣,再按誅仙陣的陣型布陣,便可偽造出一個與誅仙陣極為相似的假陣來 。只是這假誅仙陣的力量與原型差之千裏,決不能與之匹敵!”

“難怪……難怪封印絕仙劍如此順利,我還以為堂堂誅仙陣不過如此……”土行孫楞了楞,似有所悟。

“不錯,這正是申公豹的偷天換日之計!他布下假陣,正是為了誘敵深入,分散我們的兵力。等我們封印了四把假劍,大意輕敵時,再發動真正的誅仙陣……便可將我們的人馬合力圍剿,殺個片甲不留!”

“可是……”土行孫卻還有一事未明,忙追問道,“既然這劍是假的,那在這之後的又是什麽?申公豹是怎麽發動真正的誅仙陣……”

“老夫也不明白……”姜子牙踱了幾步,嘆息道,“其實老夫自當年師從元始天尊時,便曾懷疑過,誅仙陣的發動真的必須依靠那四把上古寶劍嗎?”

“任何一個法陣,都是靠法寶作為陣眼來提供法力,而誅仙陣之所以被譽為天道第一殺陣,更是因為作為陣眼的這四把寶劍不僅法力充沛,更是凝聚了世間的所有邪氣與怨氣……”姜子牙低聲道,“如果……如果他們找到了某個替代品……”

“糟了!”他突然想到了什麽,急轉身道,“拿地圖來!”

地圖徐徐展開。以西岐為中心,方圓數千裏的地形盡收眼底。

“你們看,”姜子牙雙手顫抖,指向圖中所示的某個地方,“按這龍脈走勢……這附近靈力最充沛,最適合施法布陣的地方,不正是此處嗎?!”

在場眾人,皆倒吸一口涼氣。

因為姜子牙所指之處,正是那城西三百裏外的舊道觀!

86

“據說這世間的父子因緣,皆是前生註定。”

姜子牙背過身,擡眼望向遠方黑壓壓的的法陣。空中的陰雲越來越低,誅仙陣內雷電轟鳴,黃沙滾滾,沒有人知道,那裏還有幾人活命。

“若父母前世於子女有恩,子女投胎後便對其百依百順,贍養孝奉,此為報恩。若父母前世與子女結怨,子女投胎後便為非作歹,令父母蒙羞,此為報怨。”

故而民間向來有“討債鬼”一說。

一般的討債鬼,最多不過忤逆爹娘,頑劣難訓,或是體弱多病,揮霍家產,討夠了債便會離去。

可若父母欠下的是血債呢?

“若前世被殺,死後投胎為兇犯之子……這樣的孩子,自小便帶著一股邪怨氣。那份怨氣或強或弱,或隱或急,卻終會如詛咒一般,一步步將雙親逼向絕路,直到身死。這樣的孩子……”

“這樣的孩子,”柳琵琶笑的猙獰,“不正是誅仙陣的好材料麽?!”

破敗的舊道觀中,狂風大作,殺機四伏。九尾狐,雷公,電母,風婆婆五人,按火電風雷四象之位站定,雙目緊閉,雙手結印,口中念誦著咒文。他們腳下是一個散發著不祥氣息的血色結陣,而結陣的中心,是懸在半空,痛苦掙紮的阿君。

“阿君!”哪咤本能地伸出手,想要將兒子從那些紅色咒印之中解救出來。可輔一碰到他,便被一股強大的力量逼退。少年身上的咒印閃著詭異的紅光,宛如一條纏在阿君身上的蛇,對所有試圖靠近的人下達最後的警告。

“勸你別白費力氣。”看著哪咤著急而又不甘的樣子,柳琵琶心中暢快無比,似乎只那麽一瞬便將剛剛的惡氣出了個夠,“僅憑你一人之力,也想破我等合力結成的誅仙陣?”

“好!那我就先殺了你們,再破陣!”哪咤也毫不含糊,掄起火尖槍便往柳琵琶面首劈去。柳琵琶卻不慌,她一步向後,右手望空中虛抓一把,猛地向後一拉!

“啊啊啊啊啊啊!!!!!!!”柳琵琶的手中仿佛有一條看不見的線,隨著她的動作,阿君脖子上的咒印驟然縮緊,甚至嵌進皮膚,劃出道道血痕!少年撕心裂肺的慘叫聲回蕩在空蕩的道觀之中,逼得哪咤不得不生生停下攻勢。火尖槍的槍身在空中劃了個弧,沈重、卻又無可奈何地插進地面的碎磚石之中。

“李哪咤,你看看你的樣子,”柳琵琶揚起俏麗的臉,極盡譏諷之能事,“才讓他叫兩聲,你就連槍都握不穩了!就憑這樣也想殺了我?”

而她的下一句話,更是將眼前的敵人打入深淵:“何況你殺了我又如何?這法陣一旦發動,便不可終止,若是強行殺了施術者,這小崽子也會因反噬而死!”

“這到底是什麽鬼東西!”哪咤一步上前,掐住柳琵琶的脖子,“你到底對阿君做了什麽!”

“做了什麽?”他越是憤怒,柳琵琶便笑的越猖狂,“誅仙陣,陣眼,轉世怨童……答案已經很明白了,不是嗎?”

“不可能!”哪咤的瞳孔因憤怒驟然收縮。他想一口氣折斷柳琵琶的脖子,讓她再也說不了一個字。可不知為何,右手卻抖得連一成力氣也使不上。

他知道柳琵琶口中的答案是什麽。當她說出“誅仙陣”三個字的時候,他便已猜到了幾分。

可是,他無法相信……他不願相信。

誅仙陣是依靠強烈怨念發動的邪陣,也就是說,只要陣眼能提供足夠的怨氣和仙氣,再依誅仙陣圖排兵布陣,便可發動那號稱天下第一殺陣的誅仙陣。

而這個陣眼,這個犧牲品——便是阿君。

他是生來便背負著無盡怨恨的弒父者,又是天賦異稟仙骨奇佳之人。作為誅仙陣的陣眼,實在是再理想不過。

“百業之中殺業為首,五倫之內父子為先,被父母所殺的轉世仙童的怨氣最盛,正是發動誅仙陣最好的材料,有什麽不可能!” 柳琵琶柳眉一挑, “其實上古時代,通天教主布下誅仙陣對陣闡教十二金仙時所用的那四把寶劍,便是由怨童之靈幻化而得。通天教主當年從師父鴻鈞老祖處繼承了誅仙陣圖,卻苦於沒有能將陣圖的陰邪暴虐之力發揮到極致的法寶。他老人家尋遍九州,跨越四海,找到七七四十九個身負怨氣轉世的仙童,將他們的靈煉化為這四把劍,終於獲得了足以誅滅大羅金仙的力量!後來,四把寶劍失傳,世間再無人見過誅仙陣……哼,從此世人便都以為誅仙陣的奧秘在那四把寶劍之中,何其愚蠢!”

說話間,她已掙開哪咤的手,走到阿君身後,頗為自得地欣賞著自己的最高傑作。

“我這裏雖然只有這一個,比不了通天教主那麽大陣仗,但要對付你們的數十萬大軍,已是綽綽有餘。就算是姜子牙那老匹夫,也定然想不到,誅仙陣的陣眼,不在陣內,而在幾千裏外的這裏……不,就算他現在發現,也為時晚矣!”

“你早就知道……”哪咤回身盯著柳琵琶得意的臉,眼中似能噴出火來,“……你一早就計劃好了!”

“不錯,”柳琵琶笑的愈加放肆,“我們把阿君綁來,就是為了這一天! ……不,不對。”

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麽。

“其實最開始,我們的目標不是阿君,而是你,李哪咤!”

“一開始,我們的確只打算將你抓來祭陣,但是看到這個孩子的時候,我卻突然改變了主意……”望著阿君那張因痛苦而扭曲的臉,柳琵琶的眼中竟流露出某種可怕的,執著的狂熱,“他的天賦資質不比你差,又更為單純更好控制,何況……”

“何況這小畜生竟然跟你一樣,仇恨著自己的親生父親……天底下還有比這更有趣的事嗎?”柳琵琶意猶未盡地舔了舔唇,像是在細細品味敵人的痛苦,“父子相殘……這種百年難遇的精彩戲碼,我怎麽舍得錯過?”

“所以……你就設計讓我和阿君自相殘殺,活下來的那一方……便作為陣眼祭陣!”哪咤瞪著柳琵琶的眼已發紅, “柳琵琶,你……!”

“可惜這小鬼不成氣候,實在倒我胃口!”

一想起阿君的臨陣叛變,柳琵琶便氣得咬牙切齒,而李哪咤之前對自己的言語羞辱,更是讓她咽不下這口氣!

然而這一切都是值得的。如今情勢逆轉,父子倆一個命不久矣,一個進退兩難,只能任自己擺布。而她要將方才他們給予自己的屈辱和痛苦,數百倍奉還!

“不用露出那種表情,畢竟我們的計劃能成功,還要多虧了你和楊蓮花,” 看著因絕望和自責而痛苦不堪的哪咤,柳琵琶心中說不出的暢快。可這還不夠,她要將李哪咤,從身到心,完全地,徹底地,摧毀!

“阿君是塊好材料,但以他當時的仙力,還不足以支撐整個誅仙陣。要不是你和楊蓮花的那一番操作,讓他恢覆了記憶,實力大增,我們也不至於將一個小孩子納入計劃內……所以說到底,還是你們倆親手把兒子卷了進來啊……”

“你是說……”哪咤突然明白了柳琵琶話中的含義。阿君雖然功力小有所成,但終究只是個普通的人類少年,以他的仙力無論如何也不能作為陣眼。正是因為自己傷了阿君,蓮花又紮下了那一針,激發出了他原有的潛力,阿君才會被柳琵琶盯上……

這之中只要有一環出了差錯,阿君也不會遭此劫難。難道這一切,真的就是天命?

“可惡!”哪咤無力地跪倒在地,不甘而又無可奈何地捶打著地面。他的兒子正在離他不到數尺的地方飽受折磨,誅仙陣將會一點點吸食著阿君的生命,將其變成一具幹癟的屍體,就連靈魂,也永不能超生!

可他李哪咤,所向披靡無所不能的伐紂大元帥李哪咤……卻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這一切,什麽也做不了。

為什麽又是這樣?

他曾在十娘的墓前立誓,再不會讓親近之人死在眼前;他也曾答應過蓮花,一定會帶著阿君安全歸來。他以為這十年間,自己終於成長為能獨當一面的大元帥,終於成為可靠的丈夫和父親。他以為自己終於可以保護自己心愛的人。

可他再一次失敗了。

原來什麽都沒有變。

他誰也救不了。

神情恍惚間,他突然聽到叮鈴一聲,一把匕首被扔到自己面前。那是阿君刺殺他時所用的匕首,匕首上還沾著阿君的血。

“李哪咤,想必你也清楚,現在你已經沒有別的路可以走了,”柳琵琶以勝利者的姿態走近他,“你救不了你娘,也救不了你兒子,但你至少還有一件事可做。”

哪咤一臉防備地盯著她,不知她又要耍什麽花樣。柳琵琶卻毫不介懷地走近,像是蠱惑般,附在他耳旁道。

“你唯一能做的事就是……”

她擡手一指,盈盈玉指所指向的,正是被困在誅仙陣中,不住掙紮著的阿君。

“殺了他。”

87

“可是你不會讓我失望的,對不對,李哪咤?”

閃著妖異紅光的咒印正在一點點收緊,阿君的哭喊聲也越發微弱。柳琵琶的聲音由遠及近地傳來,像是將人誘入陷阱的女妖般,附在他耳邊,輕聲蠱惑著。

“琵琶,不可!”

這一聲竟出自九尾狐之口。只見她仍同方才一般緊閉雙眼,站定在原地,可若細細觀察,便不難察覺她的眉宇之間似有不安之色:“琵琶,不要節外生枝,速戰速決!”

如果有可能,此時九尾狐只想立刻掄起拂塵將李哪咤這個最大的威脅殺死,以絕後患。可如今她正與雷神等人一起屏息凝神,維持誅仙陣的運作,分心不得,更不可隨意走動,故而只能出言相勸。

“琵琶……你這是在做什麽?快殺了他!”見柳琵琶毫無殺哪咤的意思,九尾狐急的額角都沁出了汗來。很顯然,柳琵琶剛剛的言行完全不在她的預料之內,自然也與眾人之前的計劃不同。

雷神等人也面露異色。可他們畢竟是道行深遠的大羅神仙,僅一瞬的驚訝後便及時調息運氣,穩住了體內的仙氣運轉。他們四人現在正按風、火、雷、電四象之位,將自己的仙氣與誅仙陣同調。換而言之,四人已與誅仙陣融為一體,正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若是在此關頭橫生枝節,自己也會遭到反噬。

“姐姐,眾仙家,”柳琵琶看出了眾人的疑慮,她站起身,不慌不忙道,“各位不必多慮。如今天道已定,大勢已成,勝利早已是我們的囊中之物。這李哪咤給我們添了這麽多麻煩,就這麽殺了他豈不是太便宜了?”

“所以,”她振臂一呼,“各位不妨在勝利到來之前,看一場好戲吧!”

“柳琵琶,你瘋了。”柳琵琶的豪言壯語卻只讓哪咤覺得好笑。到了這一刻,他確實不得不承認柳琵琶籌劃周密,技高一籌,可那又怎麽樣?自己將自己的孩子殺死?他是中了什麽邪才會遂了柳琵琶的願?

“事到如今,你還妄想讓我們自相殘殺麽?”他冷冷地盯著柳琵琶,“難道你以為我也會跟小孩子一樣任你擺布?”

“李哪咤,你我之間有血海深仇,雖然你已無路可走,但依你的脾氣,肯定也不會向我屈服。”柳琵琶狡黠一笑,“但是事無絕對,你敢不敢賭,要不了一盞茶的時間,你就會乖乖按我說的,將這把匕首捅進阿君的心臟?”

“你在胡說八道什麽?”事態明明已經不可能更糟,可看著柳琵琶有恃無恐的樣子,哪咤仍是不由地緊張起來。

“李哪咤,你救不了自己的兒子,已是板上釘釘,但你還有機會,還有機會救其他人……”看著對方的臉色越來越蒼白,柳琵琶的笑意更盛,“你猜的沒錯,你們數十萬伐紂大軍,已經一個不落地進了誅仙陣。那可是天道第一殺陣,凡人一旦進去了,便是有去無回,一個都逃不掉,除非……”

除非毀掉陣眼。

“你胡說!”柳琵琶的話以摧枯拉朽之勢,擊潰了哪咤心中最後的防線,“姜丞相行軍謹慎,決不會這麽輕易被你們引入陣中!”

“是麽?”柳琵琶卻不慌不忙地回擊道,“老實告訴你,在你到來之前,姐姐他們便以三萬士兵為祭,造了一個假誅仙陣來拖延時間。早在我們發動陣符之前,姜子牙就已經中了我們的計,將八十萬大軍派進了誅仙陣……現在只怕已過了兩個時辰了!”

像是怕對方還不肯相信,她右手一揮,捏個訣竅,便見空中驀地閃現出一道金色圓環。但見圓環之中,身著“周”字軍服的將士們,正苦苦對抗著數以萬計、怎麽打也打不死的骷髏士兵。

那正是遠在西岐東邊的戰場上,誅仙陣中的場景!

“三眼娃,飛天娃……”圓環中的場景不斷切換,哪咤的目光掠過他看到的每一張臉。每一個人,都在如此努力地為了活下去而戰鬥。那裏有和他一起長大的好兄弟,有在戰場上同生共死的戰友,有只見過一兩次面的小兵,還有……

他突然睜大了眼睛。

“爹……”

“李哪咤,你給我好好看看!看看他們的臉!只要殺了阿君,便能破了誅仙陣,救下數十萬人。反之,不僅阿君會油盡燈枯而死,誅仙陣內的所有人都會給他陪葬!” 見哪咤大為震動,柳琵琶冷冷一笑, “你也看到了,誅仙陣內極其兇險,就是楊戩和雷震子也撐不了多久,何況那些身無長技,肉體凡胎的小卒呢?再這麽下去,他們只怕連一炷香的時間都熬不過!”

“這世上只有一個人能救他們,那就是他們最信賴的哪咤大元帥!如果他們知道哪咤大元帥為了自己的兒子,將他們的性命,將伐紂大業棄之不顧,他們又會怎麽想?”

“自古家國難兩全,大義滅親才是大丈夫所為,犧牲一個孩子,又有誰會關心?”她吃吃笑著,卻又突然話鋒一轉,“……哎呀,我差點忘了,這孩子還有個娘…… 他的娘親那麽溫柔體貼,善解人意,這大局當前,她也一定會理解你的,對不對?”

她拾起掉落在地的匕首,穩穩地插進哪咤身前的地面。

“怎麽樣,李哪咤,你不想當英雄嗎?”

88

“怎麽樣,李哪咤,你不想當英雄嗎?”

李哪咤突然想起過去。

想起他小時候,曾苦苦追隨過的背影,點將臺上發下的宏願,馬蹄揚起的沙土,和李靖斬下的劍。

是陰差陽錯,還是命運使然?自己早已不知何時走上了與李靖相同的路。

而現在,他也面臨著與李靖一樣的抉擇。

“其實你爹當初那麽做呢,是有苦衷的。”

他猶記的那時,殷十娘還在燈下嘮叨。她的丈夫前陣子棄暗投明,悔過自新,李家終於一家團聚了。這本是件大喜事,可她的小兒子哪咤脾氣硬,又跟李靖素有積怨,兩人這幾天都沒怎麽好好說過話,她只怕哪咤仍對過去的事不能釋懷。

“那個時候先王夢見你身披混天綾,腳踏風火輪,闖進王宮殺了紂王,那是滅國之兆啊……哎,娘不是說他做的對啦,但是你也知道的嘛,你爹這個人,死倔死倔的不懂變通。李家三代忠烈,先王又對他有知遇之恩,他自然是把先王遺訓看的比命還重要!哎,都說自古家國難兩全,你爹他也很難辦……”

“娘,你別說了,我都明白。”哪咤故作無所謂地摸摸鼻子,好像真的一點也不介意,“其實啊,我也想明白了,如果換成是我……”

如果換成是我,絕不會重蹈覆轍。

他一直都是如此深信的。他跟李靖不一樣。他不會犯下與李靖相同的錯。如果他有了孩子……如果他有了孩子,自己絕不會將他小小年紀趕出門外,更不會為了什麽虛無縹緲的大局,犧牲自己的骨肉。

可事實看到圓環之中那些熟悉的臉時,他卻又一次猶豫了。

那些滿臉血汙,殊死一戰的將士們,哪一個又沒有家人朋友?他們的性命比阿君輕賤嗎?就應當被如此拋棄嗎?這些人遠離家鄉,風餐露宿,將身家性命交到自己手中。這麽多年來,打下的每一寸土地,犧牲的每一個兄弟,所有人的流過的血,淌過的淚……他們好不容易走到了這裏,離朝歌只剩一步之遙,只因為他一個人的緣故,便要將之前付出的一切付之一炬?

他這麽做,如何對得起那些正在奮戰,和已經犧牲的兄弟們?

可是阿君……阿君又做錯了什麽?他好不容易才與阿君相認……他們分別了那麽久,他曾經做了那麽多傷害那孩子的事,他還沒來得及,把虧欠阿君的父愛補上,他還沒來得及聽他叫一聲爹。

還有蓮花……想起蓮花蒼白的身影,他的心中倏地一痛。如果蓮花看到了這一切,又會怎麽想?

他突然不知該何去何從。

是殺死一人,救下千萬人。

還是為了至親,至萬民於不顧?

他該怎麽做?

“他會怎麽做?”

良久,世子姬發長嘆著氣,打破了沈默。

沒有人回答。塔樓之上,所有人都只是沈默不語,凝神望向遠方的天空。

在那一片陰雲籠罩之處,每一秒都有數千人死去。而能夠了結一切,逆轉局勢的唯一人選,卻在城西三百裏外的舊道觀內,做著一生之中最為艱難的抉擇。

生還是死,勝還是敗,一切都只在他的一念之間。

“我去找他!”許久的沈默之後,土行孫終於再也沈不住氣,起身便走,“城西的舊道觀是吧!哪咤下不了手的話,就由我來……”

“不可,”姜子牙忙喝止道,“就算你用遁地術,趕到那兒的時候也來不及了。”

“那我們現在怎麽辦?”土行孫差點急的哭出來,“姜丞相,你知不知道,我師妹、還有其他弟兄們還在陣中,現在生死不明!萬一哪咤他……”

“等。”姜子牙緩緩吐出一個字,“老夫明白你現在的心情,但我們如今確實束手無策。只能將一切都交給哪咤。”

“可那是他的兒子,哪咤怎麽可能下的了手?!”土行孫再也無法忍受,一手指向城西的方向,“姜丞相,我土行孫雖然不聰明,但也不傻!虎毒尚不食子,我不怪哪咤。可是如果你要我在這裏什麽也不做幹等,那便是讓我師妹他們去死!”

“你先別沖動。”姜子牙搖搖頭,“其他人或許做不到,但哪咤不同。”

“他是命定的天兵天將,更是老夫親封的伐紂元帥。”姜子牙嘆道,“成大事者,必能忍常人所不能忍,為常人所不能為!若是他為了私人情感罔顧大局,辜負所有人對他的信任,他便配不上老夫賜他的帥印!”

“可是……”土行孫張了張嘴,似乎還想再做分辯,卻又什麽也說不出來。

“你與哪咤共事多年,他的為人你如何不清楚?既然奉他為帥,我們便應將一切都交給他……”

姜子牙拍拍土行孫的肩以作安慰。但話雖如此,他卻也沒有把握,哪咤究竟會怎麽選。就是自己身處如此困境,他也沒有把握能做出正確的選擇。

可什麽才是正確呢?為一人犧牲萬人算不上正確的話,為萬人犧牲一人便是正確嗎?

即便智慧如姜子牙,也不知道答案。這世上總有些事是無所謂對錯的,或者倒不如說,無論怎麽做都是錯。

可即便如此,人們仍要前行。

“無論哪咤最後怎麽選,我們都應當相信他的決定……”

啪!姜子牙話音未落,門外便響起一聲瓷器摔碎的聲音。衛兵們循聲而至,卻半個人影沒見到,只看見碎成一片的茶杯,和流了一地的水。

還有那步履匆忙,略顯笨拙的腳步聲。

“丞相,他還沒跑遠!”一名士兵當機立斷報告道,“屬下這就派人去追!”

“不必了,那不是敵人。”姜子牙拍了拍前額,自覺又頭痛了幾分。真是天意弄人,怎麽好巧不巧,剛剛的話偏讓最不該知道的人聽見了!

“丞相?”

“讓她去吧。”

姜子牙擺擺手,他已猜到來人將要去往何處,他雖想要阻攔,卻也知道那毫無意義。

“讓他們見最後一面吧。”

89

追兵並沒如想象中那般追來,可蓮花依舊沒有停下腳步。

她不知自己現在身處何方,將往何處。方才姜丞相的一番話,以徹底奪去了她所有的勇氣。如今的她,只能機械地邁著步子,一步一步逃離那個再也不想回去的地方。

仿佛這樣,她便能逃離現實。

“我答應你,一定會帶著阿君平安回來。”

“他是命定的天兵天將,更是老夫親封的伐紂元帥!若是他為了私人情感罔顧大局,便配不上老夫賜他的帥印!”

記憶中那個熟悉的身影一分為二。一半是溫柔可靠的丈夫,一半是殺伐果決的將軍。而她差點忘了,他們是同一個人。

“不會的……”或許是心緒太亂,或許是體力不支,一個不留神,她便被腳下的樹根絆住,踉蹌著跌倒在地: “不……他不會這麽做……”

是啊,她應該去相信哪咤。他答應過她,會帶著阿君一起平安歸來。她只需要像一個再普通不過的賢妻良母一樣,做好飯,等他們回家就好。

可為什麽事情會發展到如此田地?不過短短一天,阿君便被敵人捉住,作為陣眼獻祭。要破誅仙陣,救下所有人,除了殺掉阿君外,別無他法!

而最有可能殺了那孩子的人……是哪咤。

“為什麽……”蓮花緩緩閉上眼,落下兩行清淚。哪咤和阿君,一個是她的丈夫,一個是她的孩子,她哪一個都不想失去。可偏偏這對父子卻像是被命運糾纏在一起的夙敵般,無論她如何阻攔,也終將一次次地相鬥、相殺……直到剩下一人為止。

就像是,她的身邊,註定只能留下一個人。

這次也是同樣。哪咤固然不會傷害阿君——剛剛聽到真相時,她也是如此安慰自己的——可姜丞相的一番話卻將她徹底打入萬劫不覆的深淵——那誅仙陣內,還有那麽多將士,就連自己的親哥哥楊戩也在其中,不要說身負重任的哪咤,就是蓮花自己,也絕不忍心對他們見死不救。

但如果……如果哪咤真的對阿君動手……

只稍一想象這個畫面,她便感到一陣暈眩。

若真是如此,她又該怎麽做?

蓮花正暗自落淚,卻忽然聽得空中一聲長嘯。那聲音淒厲無比,卻又震徹寰宇。蓮花擡頭望去——能發出這等叫聲的,絕非凡俗之物。

“這是……青鸞火鳳?”果然,兩只周身包裹著烈焰的神鳥正風一般掠過,正是哪咤的坐騎青鸞火鳳。它們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