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空中一邊盤旋，一邊哀鳴，叫聲淒切，似乎在尋找著什麽。

“為什麽青鸞火鳳會在這裏？”蓮花素知青鸞火鳳是與哪咤並肩戰鬥的夥伴，向來與他片刻不離，現在它們不在哪咤身邊，豈不是說明哪咤有危險？哪咤有危險……那……那阿君又如何？

見青鸞火鳳遙遙飛來，蓮花顧不得疲憊，強撐著虛弱的身體爬上一處地勢稍高的土坡。她揮動雙手，大喊著青鸞火鳳的名字。這麽一喊，青鸞火鳳竟真註意到了蓮花，只鳴啼兩聲便徑直朝她飛了來。一陣狂風帶起的飛沙走石之後，兩只神鳥已穩穩地落在蓮花身前。

“青鸞火鳳，你們怎麽會在這裏？”蓮花顧不得驅散沙塵，急急問道，“哪咤呢？阿君呢？他們怎麽樣了……”

青鸞火鳳相互看了看，並未作答。他們雖是通人性，懂人話的神鳥，卻畢竟無法與人類交流。

“啊、我怎麽連這都忘了……”蓮花一楞，不免有些難堪。她一心掛念阿君和哪咤的性命安危，倒也無暇羞怯，可沒法從青鸞火鳳那兒打聽到哪咤他們的情報，卻讓她有些焦躁起來。

“青鸞火鳳，我……我要去舊道觀找哪咤和阿君，沒法陪你們了。”她咬了咬唇，猶豫了片刻，還是轉身指著自己來時的方向，“你們不要管我，快回營中報信！姜丞相他們都在，也許還來得及……”

可不等她說完，青鸞火鳳卻突然低頭朝她叫喚了幾聲，那神情淒慘懇切，竟似在哀求。蓮花一楞神，未及細問，兩只神鳥已一前一後，一只銜著她的衣袖，一只從後面推著她的身子，像是等不及般，要帶她去什麽地方。

“你們……是要帶我去哪咤那裏嗎？”話一出口，連蓮花自己都被自己的猜想嚇了一跳。青鸞火鳳行為如此怪異，必然是哪咤那裏出了事……是誰？是哪咤，還是阿君……還是兩個人都……？她已不敢再想。

只是她不明白，青鸞火鳳為何不回營中搬救兵，反而找上了自己。她是個一不會武功二不會法術的凡俗女子，去了那裏又能做什麽？

可沒有時間考慮了，現在兩只神鳥已雙雙化作風火輪，停在蓮花身前。蓮花心中忐忑，但想到生死未蔔的丈夫和兒子，還是深吸一口氣，踏上了風火輪。

她穩住身子，卻仍是有些害怕。若真的到了那裏，她又要如何面對哪咤和阿君的現狀呢？是要阻止哪咤殺阿君，還是……還是看著阿君倒在血泊中……

“風火輪，再快一點……”可無論結果如何，她都必須去面對。那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兩個人，至少在最後的最後，她還想再見他們一面，還想要和他們在一起。

“女媧娘娘，求求你，”如之前無數次那般，她在心中祈禱，“如果哪咤和阿君，註定要死一個的話……”

她寧願死去的那個人，是自己。

90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柳琵琶的聲音愈發尖利，已近癲狂。在那駭人至極的陰郁笑聲中，哪咤緊握著匕首，一步一步向著誅仙陣中的少年走去。

她贏了！她與殷十娘爭了那麽多年，鬥了那麽多年……可最後的勝者，終於還是她！

一直以來，在與殷十娘的明爭暗鬥中，柳琵琶從未真正意義上地占過上風。縱使她使出渾身解數，甚至設計將十娘和哪咤趕走，她也未能取代殷十娘在李靖心中，在李家的地位……即便殷十娘已成了個死人，她亦不能勝她！

可是現在，看著哪咤的背影，她便明白，自己已經成功毀掉了殷十娘留下的，最重要的東西！

這叫她怎能不痛快？怎能不得意？

“琵琶！快殺了他！”身後的九尾狐再也看不下去了。柳琵琶是真的瘋了，可她九尾狐卻沒有。她們狐族謀劃了這麽多年，終於等到了這等好機會，怎能就這麽毀於柳琵琶那可笑的私心？

“姐姐，你放心好了，他下不了手的。”柳琵琶卻沒有半點阻止的動作，她甚至提高聲音，半是戲謔半是嘲諷地沖著哪咤的身影喊道，“那可是他的兒子啊——世上怎麽會有舍得對自己兒子下手的爹呢？！”

是啊，這世上沒有狠得下心弒父的兒子，更沒有能對親生兒子下手的父親。哪咤自嘲地一笑。可他現在這幅樣子，怎配為人父呢？

事到如今，他如何不想與蓮花，阿君永遠在一起，共享天倫之樂；他如何不想看著阿君長大，成長為棟梁之才？如果有可能，他甚至再不想做什麽伐紂元帥，再不想做什麽英雄……他只想做個普通人，守著三口之家樂樂呵呵地過著小日子，又有何不可？

可他還是必須得了結這一切。

只因他是李哪咤。這是只有他才能結束的戰爭。

而他的命，早已不只屬於他一個人。

“對不起……”他的每一步都邁得如此艱難，似乎每挪動一寸，都宛如走在刀山地獄。離阿君的距離不過短短數十步，真走到近前時，卻如同耗費了數萬年的光陰。

哪咤擡起頭，看著夾裹在咒印和疾風中的少年。少年的臉色已發紫，周身的符文正由紅色變為黑色，流轉的速度也較方才快了一倍。剛剛的那一番變故——柳琵琶的惡意挑撥，哪咤做出的選擇，讓他體內的怨氣愈發膨脹，以致狂暴起來——而這，只會讓誅仙陣的威力更加可怕！

再不快一點 ，便來不及了。哪咤心中一酸，可身體卻始終不能動彈。他明明已經下定了決心，可沒曾想到了這個時候，他竟然還有點不舍。

他伸出手，想在最後的最後，再摸摸阿君的臉。可就在這時，狂風中的少年睜開了眼睛。

“別碰我……”他已經連好好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

“……”哪咤收回了手。他沈吟片刻，只吐出這麽一句話：“你，恨我嗎？”

連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聽到什麽樣的答案。

“我恨……”阿君張了張嘴，又搖搖頭。那雙曾經明亮的眸子裏竟已空無一物，什麽也沒有了，“我不恨你……我只恨自己……為什麽會投生為你的兒子……”

“我恨……為什麽……還要相信你……”他啞著嗓子，尾音都在發顫，“為什麽還會對你……抱有希望……”

他終於想起，當年投胎轉世之時，自己便是抱著這樣的目的去的。他以為托生為哪咤之子，便能更輕易地傷害哪咤，更輕易地向其覆仇。卻不曾想，被這段所謂的父子情縛住手腳的，不是哪咤，卻是自己。

可這世上，哪有什麽親情，哪有什麽真心實意？李哪咤是連自己的娘親都能吊起來折磨的人，為了所謂的伐紂大業，犧牲一個兒子又有什麽好奇怪？

“我好……後悔……”他垂下頭，小小的，如風中枯葉般的身子，絕望地發著抖，“好……後悔……”

“不，”哪咤搖頭，“投生為我的兒子並不是你的錯，對我抱有希望也不是你的錯……”

“是我……不配做你的父親。”

身為人父，自己一直以來都做了些什麽荒唐事啊。

“我那時候說了謊，”他靜靜地看著，阿君一字一頓道，“你對我來說，從來都不是什麽閑雜人等……我也好想……一直和你在一起……想看著你長大……看著你，成為一個大英雄……”

風暴中的阿君卻沒有反應。也許是他快沒有力氣動彈了，也許他已經快聽不到了，也許……也許只是因為，無論現在再說什麽，都已經於事無補。

“你不必原諒我……”哪咤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但是你……再答應我一件事好不好……一件就好……”

“幫我……”他說，“照顧好你娘。”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