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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不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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腔子裏那顆心跳得異常猛烈, 沈慕儀甚至覺得呼吸都開始變得混亂起來,她去抓師柏辛正是因為對兩人間這陌生的氣氛趕到強烈的不安。

“表哥,我……我頭又疼了。”沈慕儀選擇岔開話題來回避此刻難以說清的怪異感受, 即便這樣的說辭實在沒有說服力,但總比繼續和師柏辛僵持來得好。

沈慕儀有意回避自己的神情再度引起師柏辛內心深重的無奈,他也在她又一次招人憐惜的表現裏意識到自己的失態, 所以即便知道沈慕儀是在騙自己,他也沒有拆穿, 扶她坐下道:“我幫你按按。”

要說完全欺騙師柏辛並不盡然, 沈慕儀確實亂了方寸, 情緒起伏得厲害, 腦子裏的思緒一片混亂, 需要好好冷靜。

帶著微涼的指尖觸上太陽穴,沈慕儀只覺得那些煩亂的心緒在這一刻都被凍結住, 伴隨著師柏辛恰到好處的按揉手法,方才那些湧動不平連她自己都難以理清的心情逐漸平覆下來。

沈慕儀開始享受緩緩到來的平靜, 一切又像是回到師柏辛口中的那個從前,他們之間沒有奇奇怪怪的欲言又止, 也沒有善意的隱瞞, 不過就是坦誠地互相關心,他的關心要多很多。

“舒服些了嗎?”師柏辛問道。

彼此都平靜之後, 剛才微妙的氣氛好似突然消失了,尤其師柏辛的問話裏只剩下沈慕儀熟悉的溫潤, 帶著淡淡的笑意,讓人如沐春風。

“嗯。”沈慕儀低低應了一聲,身子有些發僵,還是不甚自在。

師柏辛停下手, 致歉道:“方才嚇著你了,是我被瑣事纏身,一時失態,以後不會了。”

見師柏辛要走開,沈慕儀下意識拉住他的衣袖,道:“其實我覺得沒有不好。”

他側身看著沈慕儀,不解道:“什麽?”

沈慕儀垂眼想了想,起身面對師柏辛站好,擡頭註視著他寫著疑惑的雙眼,道:“我說過,從前的表哥雖好,但我更喜歡現在這樣的,至少我能知道你幾時開心,幾時煩悶,不至於因為被你照顧得無微不至就忘了你也會有難處,從而忽略很多本該關心的地方。”

師柏辛習慣了對沈慕儀的照顧,從未想要從她身上獲得任何回報,更擔心沈慕儀不再依賴自己,他們之間的關系會難以維系,這才是他在感受到沈慕儀開始對自己有所隱瞞後會不悅的緣由——無人知他心中有江山,更有一個難以割舍的沈慕儀。

過去師柏辛道她靈動外放獨又溫順可愛,現在觀其言,見其行,才知記憶中的沈慕儀已經有了不小的變化,無論是從她對待沈望和沈慕婉的態度,還是關於他們之間關系的維系,她已不再是那個只聽從旁人建議的皇太女、小女帝,她在成長,在改變,令他欣慰也不乏憂慮失落。

“我會照顧自己,你只把自己照看好,就是在關心我。”師柏辛回到桌邊,指尖觸上那塊合著的錦屏擺件,感慨道,“是我的疏忽,你都到了桃李之歲,不該跟過去那樣處處管著你,但你需答應我一件事。”

沈慕儀見他松了口,立即去他身邊,殷勤道:“莫說一件,十件百件我都答應。”

師柏辛故意擺出老師的架勢,佯斥道:“君無戲言,怎可如此輕佻,誇下這種海口。”

沈慕儀卻笑容更甚,道:“我與旁人自要認真斟酌,謹言慎行,可你開口,我就從不質疑猶豫。這天底下最不會讓我進退兩難的就是你,我若連你都不信,又該相信誰。”

師柏辛拿這番誠摯的恭維毫無辦法,笑睨了沈慕儀一眼,一時間找不到接下去的說辭。

沈慕儀見他“敗下陣去”,趕緊趁勝追擊,道:“再說,我也不跟你說什麽妄言,只要你開口,能辦到的,我都幫你辦,君無戲言!”

最後那四個字說得格外認真。

師柏辛的無奈裏自有對沈慕儀的縱容,明知她有時就是這樣“不知進退”,也知道她正是在自己面前才敢這樣“放肆”。

師柏辛看了一眼他發間的簪子,道:“那我小有貪心,請你答應我兩件事。”

沈慕儀洗耳恭聽道:“你說。”

“第一,那根旋機鎖的簪子可能時常戴著?”

沈慕儀腦袋一歪,朝自己發間瞥了一眼,神神秘秘地從袖子裏拿出那只發簪,道:“我就算不戴,也帶在身上的。”

“這是為何?”

沈慕儀轉身背對師柏辛,輕輕轉著發簪,像是做錯了事一般,低聲道:“你昨日走得那麽匆忙,今天又總是陰沈著臉,我怕我來了也找不到合適的理由起頭,所以尋個由頭。原本想跟你說,我這簪子不見了,想你跟我一塊兒去宮裏找找。”

師柏辛啞然失笑,道:“你我之間從來不需這些曲折。”

“是啊,沒有曲折,只會生悶氣。”

沈慕儀挖苦完,轉頭想去偷看師柏辛在做什麽,哪知他就站在原處看她,二人視線交匯,一個坦然磊落,一個“做賊心虛”,最後只相視一笑,便算是揭過這茬。

沈慕儀去到師柏辛身邊,先不死心地看了一眼那錦屏擺件,再問師柏辛道:“還有一件是什麽事?我若是答應了,你能不能也答應我一件事?”

師柏辛早看穿了沈慕儀的心思卻不點破,只是猶豫著不知該不該從了她的心願,便遲遲沒有給她答覆。

沈慕儀見他為難,只好善解人意道,“算了,這次是我先不對,由著你提要求,我……下次再找機會。”

師柏辛被她氣笑,道:“你若答應我這件事,可就沒你說的下次了。”

“你到底要說什麽事?”

他收斂沒見笑意,鄭重看著沈慕儀,道:“我知你關心我,總想為我做些什麽,我不說不用,那樣會讓你為難。我只要你記著,你我從小相識,一起長大,彼此之間身份關系諸多,但無論是哪一種關系,我對你皆出自真心。你遇到任何麻煩,都可以告訴我。如你對我不疑,我也對你全力以赴,你我之間別有隱瞞。”

沈慕儀認真聽著師柏辛說的每一個字,也能理解他的意思,可在此之外,在他的註視之間,又好像有她還沒能完全明白的東西,隱約模糊著藏在他的字裏行間。

“我……我明白……”尾音很輕,甚至並不肯定。

師柏辛並不期待著沈慕儀真的能明白他長久以來的隱藏的感情,只盼著他們能相伴的時間長一些,再長一些。

他不再多說什麽,轉身走開幾步,將桌上的那只錦屏完整放在沈慕儀面前。

她莫名對這只錦屏充滿好奇,知道師柏辛這是答應讓她看了,她就想要一看究竟。

然而沈慕儀還沒將錦屏拿起,她卻放棄了,故作瀟灑地走去師柏辛身邊,沖他使了個眼色。

師柏辛見錦屏原封不動地合在桌上,問道:“怎麽不看看?”

“你真想讓我看才不會方才一直護著。”沈慕儀道,“我就等著,等你哪天主動把這錦屏送到我手裏求著讓我看,到時我再考慮要不要看。”

師柏辛笑著搖頭道:“你真想知道不用憋著,也是我先前在生悶氣,故意跟你對著幹。”

沈慕儀聽師柏辛拿她說的話來揶揄自己,她惱道:“我可算知道了,你原是記仇的呀。”

師柏辛朗聲笑道:“我心中自有一本帳,阿瑾過去給我惹了多少麻煩,我都記著。等什麽時候我想算賬了,自要找你好好清算。”

明知他與自己開玩笑,沈慕儀才不在意什麽舊賬,也不想裝什麽通情達理,道:“那我還是看看這錦屏上究竟有什麽乾坤?”

師柏辛已冷靜下來,以他對沈慕儀的了解,料定即便她看了也不會明白,道:“本就不是什麽秘密,看就看了吧。”

沈慕儀興沖沖到桌邊,小心翼翼地拿起那塊錦屏,反過來一看,驚道:“是上次我寫的《隰桑》?”

不過手掌大小的錦屏上正是沈慕儀當日在這書房裏聽著師柏辛吟誦寫下的那首詩,不是原稿,是他親自照著沈慕儀的筆跡臨摹縮小了讓人印上去的。

那日沈慕儀的詩沒有寫完,最後那句“心乎愛矣,遐不謂矣?中心藏之,何日忘之?”未曾寫下,但錦屏上的詩是完整的,最後一句是師柏辛用自己的筆跡補全的。

沈慕儀看著錦屏上兩種不盡相同的字跡,道:“我的字到底不夠有氣勢,一直也沒寫出王者之氣,不怪父皇、太傅他們總覺得我做的不夠。你倒是字如其人,一看就知道是這最後的句子你寫的。”

“你也是字如其人,阿瑾就是阿瑾,不需去做個讓所有人都滿意的一國之君,問心無愧就好。”

沈慕儀將錦屏重新立在桌上放好,面對師柏辛道:“表哥對阿瑾從來寬容,但師相可不能縱容朕。”

那個“朕”字被她說的短促有力,是對他們君臣之間相護信任扶持的肯定,也是對能夠長久維持這種和諧關系的期望。

師柏辛向沈慕儀躬行一禮,道:“臣絕不負陛下。”

沈慕儀又拿出那根旋機鎖發簪,緊緊攥在手裏,道:“阿瑾也不會讓表哥失望。”

他看見她眼中閃爍的光,伴著唇角漾開的笑意,如破雲的那一縷光,溫柔中帶著無可阻擋的堅定,照進他眼底,落在他心間最柔軟的那一處,讓他相信,無論發生什麽,他們都會陪伴在彼此身邊,不管他們被下了何種定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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