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1章 1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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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越帶他回了順安鎮,回到他們最初相遇之地,沈知晗孤單窩了許多年的小地方。

走得突然,這裏的一切都還像從前那般,桌上擺著茶壺茶杯,幾張鋪展開的白紙,準備做吃食的爐竈,還有床榻邊散落的幾件衣物。

屋中結了密密的網,桌案茶杯覆著紙厚的灰,白紙被蟻蟲啃咬破碎,爐竈粥食變成發黑發黴的硬塊——是自己將沈知晗帶走時,竈房中還熬煮的那鍋粥。

只有衣物拍去灰塵,還能見到細密針腳。

祁越知道這是沈知晗為自己做的,正是他如今少年體型,不大不小,想來沈知晗早將他身形銘記於心,不知縫制時是否會想,若他穿上這件衣物,該是什麽模樣。

怪不得他那時見到衣物落地這般難過,可惜這麽多年了,還是沒見到徒弟穿上。

祁越沒有用靈力,只是學著沈知晗從前模樣一點點將家中清理,他手生得笨拙,只會拿刀拿劍,幹起家務來什麽都一塌糊塗。

他擦了床榻桌案,掃了地洗了衣物,每做一件,便好似能想起沈知晗從前忙碌模樣——師尊從前絕不舍得令他累,也不會讓他做這些家務瑣事,祁越每次要幫忙,沈知晗便揉他的頭,說小越這麽有天分,專心練劍修行便好,其餘的都交給師尊就是。

他的師尊,從始至終,都是世界上最好的人。

祁越坐在床邊,胸口喘不過氣似的發疼,沈知晗被他放在榻上,他去抓沈知晗的手,揉到虎口處那層薄薄的繭。

“師尊,你怎麽這麽笨,”他道:“怎麽就沒看出來,你養的是個忘恩負義,不知好歹的畜生呢?”

他將沈知晗緊緊圈在懷裏,輕聲啜泣:“若是你沒有救下我就好了,你一個人,實在不行,跟周清弦那個混蛋在一起,也比喜歡我這樣狼心狗肺的畜生好。”

又像想到什麽,祁越驟然起身,口中喃喃:“師尊想要畫影,是嗎?”

不過數天,他便將畫影帶回了屋中。

沈知晗被渡了生氣,祁越推門進來時,屋外陽光正灑落在他身上,暖洋洋,軟乎乎的。

祁越把畫影塞進他懷中,從後方圈住沈知晗。

“師尊,這個人真沒用。”

“他想要你,可怎麽就沒能殺了我。”

“只留下一樣死物,還被你念念不忘,又有什麽用呢?”

祁越不斷流著淚,頭顱深深埋進沈知晗後頸,“師尊,我討厭他,”他扼制不住地哽咽,哭得狼狽,“可若有下次,不要選我了,選他吧。”

畫影劍冰冷劍身被二人握得發熱,“讓他帶你走,再也,再也不要來見我了。”

許是時間太長了,漸漸連上一次的記憶也變得夢似的模糊,有時一覺醒來看到身邊沈知晗,竟懷疑是不是自己太難過而生的臆想,哪有其他事其他人,從頭到尾也只有他面前這一個罷了。

他害怕自己離去,就再也見不到沈知晗了。

祁越抱著最後一絲希望,滿世界求著神醫靈藥,他總不相信沈知晗真的離開,總會想,師尊明明說過在意他愛他,怎麽舍得拋下他獨自離去。

開始時確有人自信滿滿,聲稱妙手回春或是有靈丹一試。辦法祁越一一用在沈知晗身上,可大半年過去,沈知晗還是睡著,做著那一場醒不來的夢。

初秋之際,百葉雕零,遠遠望去四明山,見山道中鋪滿一地紅楓,風過便卷似亂蝶紛飛,好看得緊。

祁越隱約記得,沈知晗曾說過想與自己一道去看山景。

也正是此時,來了一位自稱能通靈招魂之人。

他壽元將至,應著祁越高昂報酬中那枚突破丹而來,也因此,定會盡全力救治沈知晗。

人的元神碎裂後,便會回到天地間化與萬山萬水。可若非自然死亡,才死去不久之人定會有些許神魂殘留,而他便是世上唯一一個能通過一絲殘魂召回完整神魂之人,雖拼覆完整之人定會較從前虛弱,可只要能有一絲一毫醒來的希望,祁越也不願意放過。

大不了,他將命換給沈知晗,自己承受一切便是。

來人召魂多年從未又過失手,祁越懇切地求著他,說若能救回他師尊,自己有的一切可全數贈予他。

引魂人自信滿滿,祁越便懇切地等著他。一個時辰,兩個時辰,可直到足足一日過去,當初承諾一個時辰內便能召回殘魂的引魂人早已大汗淋漓,面色蒼白。至第二日晨曦微露,他忽地卸力,重重倒向地面,回過神來,連連唉聲嘆氣。

祁越心中已暗覺不妙,仍追問道:“怎麽了,”

引魂人半撐起身子,擺擺手,“抱歉,恕我無能為力。”

祁越眼中悅動的期盼一點點變得冷寂,他不敢相信地追問:“你不是說,絕無可能失敗嗎?”

“抱歉,我也不知為何,”引魂人道:“從前尋我引魂之人,縱使已逝半年之久,我也能在體內取到一絲碎魂,以其做媒介在世間取魂。”

他目光撇向沈知晗,聲音低下幾分,“可不知為何,我花費許久,也未在他身上找到任何殘餘魂魄,甚至在整個世間,也尋不到與這具身體的一絲一毫共鳴。”

“換言之,他早已不存在於世間——連這副身體,也只是一具強靠人氣支撐的軀殼罷了。”

祁越茫然聽著,楞楞笑了兩聲,問道:“先生,你是不是看錯了……怎麽可能呢……”

引魂人道:“你若不相信便算了,便當做是我能力不足吧。”

祁越沈默了好一會,道:“答應先生的,我會給先生。”他扶起沈知晗,餵著服了一口水,仍不死心地問上最後一句:“先生,真的沒有救他的可能嗎?”

引魂人本就見多生離死別,未再多說一句話,轉身徑直離去。

祁越背著沈知晗到了四明山中。

他忽地想起,周清弦就是死在這樣一個清朗的秋日,和風吹拂,落葉飄簌,山兔野獾在林間四處奔竄,踩上滿地紅落葉窸窣。

他一步步踏遍四明山,看到了潺潺流淌的清溪,忙著築巢儲物的鳥雀,日薄西山的橘澄鋪灑在蕭索山間,水波也反射著透澈銀光。

祁越將沈知晗放在一處巖石上,令他靠上自己肩頭,久久地望著那輪落下半山的紅色圓日。

“原來師尊想與我看的,是這樣一副景象,”他笑道:“果真美極。”

隨著最後一絲餘暉散盡,祁越低頭,吻住了沈知晗柔軟嘴唇。

新亭侯從空中落下,貫穿了他的胸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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