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7章 1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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侮辱過沈知晗的人已無一人在世,不知那些部下從何處得知魔尊對他已故師尊感情極重,竟尋來了與沈知晗有七八分面容相似之人送至君前,有的眉眼相似,有的性子溫柔,有的連衣著打扮都刻意模仿,以致祁越真有那麽幾個恍惚間,以為自己還在與師尊的從前。

他們討好祁越,卻在第二日被趕出了魔宮。

祁越道:“我師尊只有一人,他在睡覺,你們在這,他醒來看到了,定會生我氣的。”

部下見魔尊整日傷懷,又廣發群帖,征集能令已故之人覆生之法。

倒別說,還真有能人應下了這征集,自稱妙手神仙,有起死回生之密術。

只是這法子玄之又玄,要到昆侖山巔取最高一處寒血冰晶,又要到炎威荒漠取地心之蓮,最後去蓬萊仙島求凝露之水,混以朱厭丹心,連服七日,召得魂兮歸來,故人重逢。

這四件無一不是世上最難取之物,昆侖山巔嚴寒無比,雪霧紛飛更是從未有人敢冒著粉身碎骨之危取峭壁冰晶;炎威荒漠常年烈火燒灼,地心遍布巖漿,縱是修煉之人亦會被滾燙熱流瞬間蒸發;蓬萊乃東海極境之處,世人只在傳聞中聽過,卻無一人真正到達,且東海寥寥,無法動用靈力護身,若是遭遇海難,十死無生。

朱厭發毛如火,雙臂強健,傳聞已有千萬年修為,居於連壑山脈之間,最不喜凡人吵嚷,光是靠近山脈,便要被暴怒的朱厭吞食,常常只餘一具白骨,零零碎碎丟出群峰之外。

這分明就是不可能辦到之事,可祁越只是摘下一朵枝頭最盛的潔白梨花,放在沈知晗枕邊,親吻他紅潤臉頰,討好道:“師尊等等我,我很快便會回來。”

“到時我們再一起去四明山看落葉,帶上師尊做的粥和糖糕。”

“你不知道,我想這一碗粥,想了好多年。”

他真的登上了昆侖山巔,鑿開了峭壁取出冰晶,也真的只身投入火海,摘取地心中盛放的蓮瓣。

他與朱厭鏖戰數月,滿身鮮血從山高之怪腹中挖出內丹,最後坐上一艘木船,一直向東而行。

海中天氣詭譎,風浪頻發,木船在一日巨浪翻滾間被沖散,祁越攀著最後一塊木板,望向天上高懸的絨月。

東海之上阻隔靈氣,而他最後的力氣,也在飄搖中漸漸散去。

海水沒過頭頂,他的話壓在心底,目光是幽深海水,身體也越發沈重,好像終於要沈陷在這死寂般的黑暗中。

“一個畜生,總算是死得其所。”他想。

不知過去多久,睜開眼,卻已如臨仙境。

琪花瑤草,桃柳爭妍,淺色卵石鋪就蜿蜒長道。順其行上,至一處銀河倒瀉之瀑,瀑中一塊巨巖,巖上仙人隱約,滔滔汩汩之流中聽見聲色朗厲,“——你想做之事,我辦不到。”

祁越:“可我還未說我要做什麽。”

仙人:“故人已逝,強留無用。”

“我不信,我只差這一物,便能如願以償。”

“你師尊魂飛魄散,世上早已沒有他任何痕跡。”

祁越跪在瀑前,水花濺起拍打在他臉龐,他說:“我還未嘗試過,怎知道真的救不了他?”

仙人:“你救不了他,凝露亦是無用,世間之大,何不放下過往,朝前行去?”

祁越:“若不能回頭,我寧願永遠駐足原地。”

仙人:“你可知此處是何地?”

“東海蓬萊,夢中仙境。”

“你既知曉頓悟,何苦偏要強求,”仙人笑道:“從來就沒有蓬萊仙境,世間諸般傳聞,不過心中執念幻化,你需要什麽,這裏便有什麽。”

“此處樹是凝露,雨是凝露,你面前湍流之瀑亦是凝露,你能取凝露,凝露卻救不得你心中之人。”

祁越站起身,四周景致悉數化作模糊泡影,光怪陸離間極快消散而去,祁越擡手,接下一瓶凝露之水。

他睜開眼,重新游上海面,捉住那塊漂浮在海中的獨木。

寒血冰晶,地心之蓮,凝露之水,朱厭丹心,祁越將他們一一帶回,依照作法熬制七七四十九日,又分作七份每日餵服。他禱求天上仙人,願以性命相換,只求沈知晗魂魄歸位。

可天上哪有仙人,四樣極致之物反倒在他體內催化變異,那口生氣被徹底逼出之時,榻上便只會剩下一具白骨。

當初告知之人早已拿了賞銀消失無蹤,祁越顧不得其他,發了瘋地尋求解決之法——於是更多人為他獻上計謀,縱使誆騙技巧低劣,方法離譜滑稽,祁越也抱著最後一絲希望去尋去找去照做,又在一次次失敗後痛哭不止。

沈知晗身體快撐不住了,可這是他唯一的依托了。

他不能沒有沈知晗。

每日每夜地灌入靈力,只能將催化速度變得更快,祁越求路無門,將整顆內丹送入沈知晗嘴裏,只求能再多維系一會,讓他再多見一面。

那一日還是到來了,沈知晗面容還能維持的最後一刻,他跪在榻前,貪戀地望著沈知晗。

那道時隔多年的聲音終於再次響起,朝聞道問他:“你已經在此能擁有一切,是當世最強,卻仍不滿意嗎?”

祁越:“原來你還在,這麽多年過去了,我還以為,你只是我的夢境。”

朝聞道:“我知道你要做什麽,可這樣,整個世界都會因你而毀滅,一切不覆存在,你便只為自己著想,而不顧其他人死活麽?”

“其他人死活?”祁越終於笑出了聲,隨後仰起頭,諷聲道:“關我屁事。”

他毫不猶豫地召出新亭侯,貫穿了自己胸膛。

劇烈疼痛瞬間侵襲全身,他陷入了漫長而折磨的黑暗中,從前的記憶如同河流傾數灌入他腦海。也是到此時,祁越才從渾渾噩噩間清醒,想起這幾十年不過夢幻泡影,似是而非,甚至分不清晰自己到底有沒有經歷這一切。

很快他又欣慰想道:“幸好,那並不是屬於自己的現實,他還沒有失去沈知晗,一切都還有機會。”

祁越想,他要去見沈知晗,要告訴他這一切,要對他說出自己的全部心意。

他再也不願意體會第二次,失去沈知晗的苦痛。

他猛然睜開眼,光亮刺得雙眼有些模糊。

回過神來,又覺一起是這麽熟悉,他感受到自己從榻上起身,抽出一只凳腿,開門時嚇到端碗的沈知晗,那一句闊別多年之聲,如今別樣悅耳。

沈知晗眉眼溫柔,日光落在身上,灑下細碎光斑。

他語帶笑意,打趣問道:“這是身體好全了?”

祁越不受控制地雙膝跪地,毛骨悚然地聽到從自己口中發出的,屬於另一個祁越的聲音:

“多謝先生雪中救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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