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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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瞿右琳翻著手機裏的菜單,習慣性地點了個爆炒豬肝,加個幹煸豆角,再擡眼看看對面把軟尺套在塑料模特脖子處後便半天沒下步動作的朱莫,嘆了口氣,又加了份夫妻肺片。自家徒弟最近捏起來隱約有滿手肉的趨勢,實在得控制下飲食以防被面談的甲方嫌棄。畢竟他們可是追隨甚至是引領時代潮流的那批人,在目前仍是瘦為主流的審美面前只能向現實妥協。

對這個打不得罵不得的寶貝徒弟沒辦法,瞿右琳抄起新送過來的刺繡材料一甩勾住朱莫的肩膀,在對方因為驚嚇而下意識拽緊布料的動作裏沈聲道:“定制刺繡,剌個口子就等著再三個月吧。”嚇得小孩立馬跟個燙手山芋樣松開了爪子。

瞿右琳攏回布,上前用夾子把中心圖案固定在模特像胸前,把一上午都失魂落魄的朱莫擠到旁邊,替他做了磨蹭了大半天都沒磨蹭完的事:“怎了?一上午跟丟了魂似的。”

他帶了六年,生活工作都摸得門兒清的小孩大清早的突然在電話裏淒淒慘慘地嚎了他一嗓子,他剛想問怎麽回事工作機就響了。瞿右琳只能先顧工作,等他盡可能快地結束電話回到工作室掏手機準備好好問問發生了什麽時,就看見他家小孩站在自己位子裏對著塑料模特發呆。

“右右……”被擠到旁邊的朱莫懨懨地挨過來,在瞿右琳初步固定的基礎上用別針壓出大褶皺,手頭動作在專業本能下依舊利索,小孩精神氣還是副萎靡的樣子,無意識地撅著嘴,長回點肉的臉頰被他這麽一嘟顯得更圓潤了些,“鄧子不要我了。”

“他怎麽會不要你。”見不是什麽大事,瞿右琳放下心,對有了感情問題的徒弟生起幾分氣急後的好笑心思,捏了記朱莫新長的白肉搖了搖,“想什麽呢?”

朱莫更郁悶了,聲音嗲兮兮黏糊糊的:“他不理我……打他好幾個電話都關機,發他QQ也不回,他肯定是想清楚不要我了……”

“你想那麽多幹嘛呢?找過他人沒?”

“我在他家門口敲了好一會兒……沒人應門。”

瞿右琳看小孩的情緒往更低處滑,手頭動作也頓住了,便暗嘆著氣攬過人的腦袋揉了揉,把手搭在他肩膀上:“其他地呢,找過沒?”

“他工作的地方我知道,鄧子不愛我去那,我也不敢就去那找,但我也不知道他會去哪裏,我不知道……”

“那就他工作地了。去找找,你不去又怎麽了解情況。”瞿右琳攬著朱莫晃了晃,“光在這幹著急有用麽?”

朱莫的腦袋又往低了垂,吸了下鼻子,低低地嗯了聲,再開口語調終於清楚了些:“我下午就去鄧子工作地找他。”說罷重新擡手整理布料,掛了塑膜脖子一早上的軟尺終於被他抽出來圍在模特胸口處,示意在此軋道花邊。

瞿右琳松開手好退到一邊,接起震動的電話,是外賣的,他邊答應著邊折身出門,也甘願給眼前全身心投入工作的朱莫跑這趟腿。

【5】

“三個菜哇,右右你真好——”

“我跟你一起的。”

“……”

“咳。你得註意下身材了。”

【6】

鄧子強的工作室在片舊式的小區裏,城裏很常見的存在,但對於辦公地點來說是過於獨特了。除了最初幾次的合作外,朱莫便沒有再去過鄧子強的工作室,那人的作品在工作室與家裏都擱了些。朱莫比較常用的還是鄧子強私底下畫的東西。

對於私人作品,鄧子強向來更樂意作個甩手掌櫃,價格談攏後他徑直將原圖跟PS文件全權發到朱莫那,連朱莫把他的畫作二次再運用到什麽地方他都懶於了解。

朱莫開始還老實地給鄧子強看作品初稿副件與二次運用範圍條款,但對方似乎對交易數字能否多加個1000更感興趣。在末尾簽字前他才禮節性地翻了翻朱莫的初稿,嘀咕道他們要是買斷的話把那圖當廁紙用都沒關系,一句話的功夫就合攏冊子拿過合同拔簽字筆。

彼時朱莫剛得了業內的最佳新人獎,對自己跟自己的寶貝作品都重視得厲害,鄧子強的一番話讓他對這個原本還挺欣賞的畫師寒了心。盡管那次與鄧子強合作的單品得到了全工作室甚至業界的好評,朱莫還是有意斷開了與鄧子強的聯系。

……後來也是直到連瞿右琳都過來勸朱莫找鄧子強出二次合作款後他們才再次接觸。

出來應門的是個頭發染成橘紅色的小個子,手指間夾著根數位筆,眼框下跟所有從業新人一樣吊著眼袋,漆黑的眼睛倒是挺亮:“莫哥?”

“唉,鄧子在這嗎”

“強哥?”小個子往屋裏張望了眼,拿筆末端撓頭,“強哥不在,昨晚就回去嘍。”

“他有留什麽消息嗎?”

面前朱莫的神情變得有些緊張,但隱約裏還透出了點期待的意思,沒見識過這種場面的周駱克又拿筆撓撓頭,往屋裏看了眼:“嗯……哥進來說吧。”

屋子裏拉著遮光簾,內部只做了基礎的墻面粉刷與地板鋪裝,幾乎沒有家居用品。進門寬敞的客廳中央對擺著兩排電腦,靠墻的則是堆滿紙張與書籍的鐵架子。視線所及之處能看見三扇門,兩扇關著,一扇敞開,敞開的門後邊是個單獨的工作臺,沒有電腦,但堆滿工具與紙。

室內的通風條件一般,大部分的空間常年背陰,空氣裏除了疏於打掃的黴灰味外還有顏料與各類食物混雜的沈悶味道。只有客廳中央的一臺電腦亮著光,其餘的光線全都來自排風扇的空隙。

周駱克在大門口摸索著打開大燈,坐回那臺亮著的電腦前,再拽過旁邊的椅子,把上頭的衣服紙張馬克筆全部理到另把椅子中就算是清理出來,招呼朱莫坐。

坐回工作臺前的周駱克一邊手肘搭在桌沿,手裏玩著壓感筆筆尖: “強哥昨天上午就回去了。”

“我到他家找過,沒找到他,”朱莫把椅子內海豹形狀的毛絨玩具抱在懷裏,手搓著海豹肚子, “也聯系不上他,你聯系得到他嗎?”

“沒試過。昨天強哥回去後就一直沒聯系過,光看他發了一晚上微博……你找他什麽事?”

朱莫一楞,攬著海豹的手不由地深掐進絨毛布料裏:“我那個,他朋友啊,就、就找他。那個……打不通他電話,他關機了。”他緊盯著周駱克,也不知道自己是緊張什麽。

“那我打打強哥電話哦。”周駱克完全沒註意到朱莫的緊張,隨手將筆擱在桌沿的筆架上,那筆架是個單膝跪地向前攤開手臂的陶瓷小紅人的樣式,擱上筆後十分激勵人心。他拿起原本擱在電腦機箱頂充電的手機劃拉幾下,將手機貼在耳邊等了會兒:“我也打不通,關機。”

他結束通話,點開QQ劃了劃,看手機屏邊角似乎點開了張圖片,維持著低頭姿勢嘟囔了句:“啊。強哥去重慶了。”

……

“啊?”

或許是朱莫張著嘴的表情過於有沖擊性,現任線稿兼上色助理的周駱克頓了頓,貌似做了個擡手的動作但迅速收住,在職業素養與行為規範裏他勉強守住了後者,沒真摁快門。

“強哥現在在重慶。”他把手機翻過來朝向朱莫,與此同時,朱莫揣在兜裏的手機同時響起聲。朱莫說了句不好意思,掏出手機,一看見界面頂端跳出的消息提示眼睛就亮了:是鄧子強。

【莫莫哥在重慶】

下邊跟了張照片,小圖看是張霧蒙蒙的江水。點開大圖能看見背景灰藍色的霧氣後頭是重疊蜂擁的樓宇,各色的建築依山而起,道路綠植穿行其中,像是從群山當中長起的一座城也像是城市底部築起的一座山——也只有山城重慶能生出這樣獨一無二的城市大景觀。

兩人都註意到周駱克手機裏的照片與朱莫收到的是同一張。周駱克收回手機,拇指摳了摳手機殼側面的凸起紋樣:“他也發了你這個啊,剛他發微博裏的。強哥一直喜歡重慶……”他註意到朱莫對向他的視線,又順著話頭往下補了補,“總跑那去,每年旅游也一直提去那,弄得其他人都不問他了。”

“……真的嗎?”

“嗯。”

“我沒有聽他說過。”朱莫懊惱地在界面裏打字,啪啪啪一下子好幾行,界面裏的照片迅速被頂過頁去。

周駱克搭在膝蓋處的手抓了抓牛仔褲粗糙的面料,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看了無意識咬起嘴的朱莫好一會兒,再次開了話頭:“你去找他嗎?”

“啊?”

周駱克還是那副很平常的樣子,好像從這個城市到重慶只用騎個自行車:“你想他嘛就去找咯。”見朱莫臉上的驚訝沒褪掉,周駱克自覺對方跟自己的頻道沒對上,只能擡手撓撓頭,語調轉為種更隨意的嘀咕,“……那也沒事,就等強哥回來咯,又沒放假,估計他吃頓火鍋就回來了。”

【7】

朱莫意識到自己很不了解鄧子強,比方說鄧子強有個從沒告訴過他的微博,比方鄧子強對重慶有那麽大的執念,比方鄧子強隨便跑出省已成常態,比方鄧子強可能還有更多更多他完全不曉得的地方,

——比如說鄧子強對自己沒感覺。

發覺這點後他鼻子酸得像是在裏邊捏爆了個檸檬,差點沒在人面前哭出來。周駱克顯然也被這眼眶說紅就紅的小子給嚇到,說話開始打磕巴:“那個,強哥很久沒發了,大部分的也沒人懂。你,這,那……強哥對你還是特別的。呃。”

“我他男朋友。”朱莫吸吸鼻子,拿手腕抹了把泛紅的眼睛,勉強抿嘴一笑,只是嘴角附近的梨渦沒給面子地嵌進去顆淚珠,他又擡手揉眼,另手向前伸出手機,“能告訴我他的微博嗎?”

【8】

朱莫見過鄧子強的朋友,也見過鄧子強的同事,他的朋友就是工作室的一起工作的同事,或許接觸得比較多的能隱約明白他跟鄧子強之間的關系,但他們從沒過主動確定,於是外邊更多的還是認為他倆是關系挺好的合作夥伴。朱莫這回在周駱克面前點明關系後的一秒就意識自己的唐突與失言。他直直地看向周駱克,眼神在短暫慌亂後重歸聚到對方臉上,異常堅定。

對方註意到他的視線,回望過來,視線很平靜,仿佛對面前情況早有準備,或者說一點都不覺意外:“酷。莫哥。”

周駱克誇讚道,然後說了個拗口的名字,“強哥微博。

強哥老想太多,膽慫,托你照顧了。”

朱莫看見那張過於年輕的面孔裏揚起個微笑。

【9】

下午三四點是個道路車輛都不算多的時間,朱莫開車上了高架,眼前道路在變寬敞的同時也更顯冷落,懸浮在城市半空的道路周邊景色與承載它們的土壤是斷裂的.在高架上所能看到的要麽是緊挨著路沿如門神般逼仄的大廈,要麽是遙遙浮在霧後邊的建築群,當然更多的就是大片大片灰白色的天空,雲與藍天混為一色,仿佛無窮盡的黯淡的棉花。它堵塞在人的心口、食道、喉管的中段,游蕩的血液從飽脹的纖維表面滲出,速度緩慢得能讓人失掉全部的精神氣力。

朱莫生長的城市並不是個宜居城市,人群從全國各地蜂擁踏至只為這塊土地中蘊含的無限可能,但城市本體卻常年籠罩在灰白色的霾霧中,難得見一天完整的陽光。

風摩擦車身的聲響充滿了整個車廂,上了高架後車廂內便只偶爾會在風聲裏夾進消散迅速的喇叭音,綠底白字的指路牌指示前方不足兩千米距離的目的地。朱莫握著方向盤,看被大片灰色與白色瓜分的車窗,想早晨六點出門的鄧子強是否會在輕軌車廂裏同他一樣看見霧氣與樓宇,透明或是澄白的吸音板成排從側窗掠過,速度之快只在視網膜處留下白色的殘影又數量之多能夠被看清楚表面網眼的形狀。遠處的景色是一團一團攢聚的樹木,罩在藍色的霧氣中,像極了照片中的重慶。

朱莫迷迷糊糊地竟生出個荒誕念頭,覺得重慶就在遠處,離得很近,一個他們騎自行車就能到達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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