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朱莫初見鄧子強並不覺得他是個顧頭顧尾的人，更談不上膽小，鄧子強有種在市井裏摸爬滾打太多後染上的煙火氣息，是過重的嗆鼻味道，像抹無根的煙，沒有退路，隨風浮沈。他的笑容總是不盡真誠的，左右嘴角不一般高，像是摻了過於明顯的其他情緒。與鄧子強交往後他便更多地看清了對方眼底幾乎時刻不停歇的焦躁，特別是當只有他們兩個人的時候，鄧子強的視線大部分時間都是散的，時不時就會長久地盯著個無意義的地方，朱莫叫他也要隔個好幾秒才應答。

每當這時朱莫的心就會忍不住揪成一團，他一直覺得鄧子強的那份焦躁裏有一份來自於他，畢竟他跟鄧子強交往的契機並不怎麽是個能夠浪漫結尾的轉折。

當時他正處於獲新人獎後的低谷期，難以尋得再大突破，後續平庸甚至低迷的業績讓他與眾多摸過峰頂後便一蹶不振多年的先輩一樣陷入瓶頸。就在他業績低迷，差點就此離開業界時他師傅瞿右琳爭取到讓他與鄧子強二次合作的機會，在師傅與公司雙重壓力下他再次地接觸了鄧子強，跟所有逆轉小說的情節那樣又一次地設計出了驚動工作室甚至是整個業界的作品。

贏下那個重型獎項的那天瞿右琳抱著他哭得不行，男人靠著他的肩膀哽咽道他是如此羨慕能遇到鄧子強的朱莫。而他也在氣氛的煽動下感動得厲害，飽脹了滿肚想找人分享的情緒。

他如醉酒般興奮又粗魯地敲開了鄧子強的家門，頂著粉紅衛衣帽子的模樣十足傻氣。

“鄧子~”好像就在鄧子強出來開門的那刻他就想到了這個黏糊糊奶兮兮的稱呼與發音，樓道裏的聲控燈壞了，當天也沒有月亮，鄧子強就開了裏屋臥室的燈。借黯淡的光朱莫看見他套了件卡其色的開衫，肩背部線條異常柔和，內側的圓領底衫倒是塑身的型號，但柔軟的布料很好地緩沖了底下肌肉的結實。鄧子強的頭發長長了些，原本刮在腦側的青皮被新生的黑色硬茬覆蓋，他顯然被這稱號嚇了一跳，睜大眼睛朝後微仰，手掰住了門把。

“鄧子，我贏了，我們贏了！”在神情戒備的鄧子強面前朱莫還能笑得跟花一樣，顯然此刻他的神智說是用“不清”形容也顯得要程度淺些，他擡手捏了捏鄧子強的肩，又搭住他的肩膀往門內走，對方被他這突發的親昵動作給震住了，竟和著朱莫的步伐進了門。

朱莫覺得自己的腦子裏正冒出一個又一個輕飄的氣泡，讓他有種奇異的滿足感，他坐在鄧子強的床沿，覺得這個位子很好、很棒，因為它緊挨著鄧子強的工作臺，案幾裏堆積的紙張畫材有部分滑塌到了床頭，使得它們看起來像是一體的。

朱莫抽出本被枕頭壓住的畫冊翻動，當中夾著的紙張因為放置的隨意而露在外邊的邊角都翻卷過來，他抽出一看，見是他與鄧子強頭次合作時給的初稿圖副件，更是莫名其妙地高興起來。他捏著紙舉起來：“你還留著這個啊。”

鄧子強坐在旁邊的轉椅裏往後仰，體重壓得靠背前後搖晃，他扭頭撇過來一眼：“沒必要扔。”

“真的嗎~好開心~”

“……”鄧子強把頭轉了回去，“還有什麽事嗎？”

“鄧子~我們贏了，贏了，評審團金獎啊，第一名！”

“……”

“你不開心嗎？那可是金獎啊。”

“我不懂你在說些什……”

“我愛你。”

“！”

胸口印著那句著名的“NOBODY’S PERFECT”的人直勾勾地看著鄧子強，眼眶還有點沒褪幹凈的紅腫，他咳了咳，呆了會兒，結果露出副恍然大悟的神情，緊接著他用沙啞的嗓子重覆了遍剛才突兀如幻聽的話：“我愛你，鄧子強。”

朱莫看鄧子強原本搭在椅子扶手上的手摳住了塑膠邊緣，指面因為生了層汗而打滑了好幾下。說出最初那句沒頭沒腦的話後他突然像是找回了什麽，比如鄧子強掌側一塊青色的墨跡很像最初驚艷到他的色彩，比如鄧子強尾端鋒利的眼睛很像他畫中逍遙自在的游龍，比如鄧子強衣領邊緣顯露的紋身末節，比如鄧子強濺了幾滴墨點的打底衫……

他站起來，雙手蓋在兩只無措的手上，俯身親吻底下人的嘴唇。那兩片嘴唇很幹燥，帶著因熬夜而生的裂皮與煙味，也很軟，軟得讓朱莫覺得他可以親他親到天荒地老。

“鄧子，”他五指交扣住鄧子強的手，認真地看著面前人重覆道，“我愛你。”

他感覺到掌面下的手指在漫長到讓他心痛的沈默後輕輕地勾了勾。

那晚後他們便莫名其妙又順理成章地開始交往，從約會、親吻到親昵，他們並沒有用太多的時間。

朱莫向來是個主動出擊的人，但時不時的他也會擔心鄧子強是否明白朱莫對他們之間的關系的重視程度。鄧子強不是個會過多顧慮人心的老好人，卻可能是個處事隨意的淡情人士，他做好初次坦白就被拒絕的準備，鄧子強的接受則是讓他在開心的同時卻隱隱地不安。如他所言，他愛鄧子強，是那種命中註定要遇到他的愛，哪怕鄧子強拒絕他他也會想盡辦法留在他身邊的愛。而鄧子強的接受讓朱莫的內心產生了不安，假如鄧子強只把他作為場輕松隨意，能痛快戀愛又能痛快分手的戀情，他覺得他會傷害到鄧子強。

上床那晚是朱莫跟自己打了個賭，他把捏著自己屁股的鄧子強壓在了身下，擼動對方的家夥說想弄他。他想假如鄧子強拒絕的話，他以後便收斂欲望與鄧子強輕松地戀愛下去，到時候無論發生什麽都沒關系。

底下的鄧子強動作一滯，手頭力道立刻加重，隨即又松開，往朱莫圓潤的屁股肉上一拍，又露出了他那個歪扭的笑容：“隨你，莫莫。”

他擡起條腿用手勾著，對朱莫擺出個接納的姿勢，見對方久久不動，擡手捏朱莫自己都未察覺的垮塌嘴角，蒙了層薄汗的臉裏看向朱莫的眼睛格外得亮。

朱莫憋不住眼淚，在操進鄧子強體內的同時埋進對方的肩膀哭得稀裏嘩啦。

【11】

在候機大廳，朱莫盯著吊頂裏裝飾的排排渾圓白皙的照明燈，想人的欲望真是無窮盡的。意識到鄧子強可能對他抱有相似情感後他的不安感不減反增，他開始如一個最易被拋棄的女人般患得患失，他懼怕分手又迫切地想知道鄧子強何時會對這段感情失掉興趣，他每次伸手都渴望鄧子強的回握，每次電話都渴望鄧子強的聲音，他像只用盡心思來與飼主溝通的寵物，用言語之外的所有行為告訴他我愛你。

他想起那只肥溜溜的三花，不由地楞住了。

——那它每天過來找你做什麽。不是喜歡你麽。

——貓怎想我又不曉得。

——你就不怕它見不到你傷心啊。

——哼。我都不曉得它喜歡我，每天碰它都叫那麽大聲。

他想起鄧子強提到隔壁三花時總會帶點失落的表情，托著貓屁股往隔壁陽臺送時對手裏肥家夥半真半假的抱怨。

他想起鄧子強每次在他哭或者露出悲傷表情時微皺起的眉頭，用滲著墨跡的手指掐住他臉，然後用家鄉話呢喃出些發音語調都柔和得很不鄧子強的句子。

此刻兩幅畫面裏的鄧子強的形象重疊到了一塊。

朱莫覺得自己鼻子又酸了，他搓著自己的臉，仰頭憋住在眼眶邊緣打轉的眼淚，用力辨認機場航班表內的字來轉移自己的註意力。他找到自己的那架航班，五點五十出發，預計到達時間為十點整，十點並不是個好時段，公交車基本收車，地鐵也臨近停運。居民下班回家而游客也到了收工休息的時刻，他不覺得今晚就能找到鄧子強，想到周駱克所說鄧子強捉摸不透的性情。害怕飛去重慶結果恰好錯過，朱莫連忙拍了張航班表發去給鄧子強：

【我過來找你，等我】

【12】

朱莫在同乘稀散的人群中走進飛機場，他略過取大件托運行李的地方徑直往接機口走去。熒白封閉的廊道沿路亮滿了燈，來自各方位的燈光把走在路中間的人影子虛晃成腳下模糊泛灰的一片。吸音材料的橡膠地面把在上頭走動的聲響降為最低，朱莫遠遠地就在筆直的通道裏望見接機口黑壓壓的人群，看見那片裝載著等待的雜色，朱莫低下頭，不願走近後再對上那一雙雙等待他人身影的眼睛。他從口袋裏掏出手機，開機，聯網，未待界面準備好便點開軟件，等候脫機保存的界面被刷新。

界面在他的期待裏跳動刷新，特別關心的鄧子強處躍出五條未讀消息，從縮略框中能看見最新的一條是張圖片。朱莫剛點開，對話框裏便又蹦出了張新的照片，顯然是實時拍的：畫面中央身著衛衣的自己胸口斜搭著個黑色肩包，走在機場熒白發灰的出機通道內，低頭看著手機。

朱莫慌忙擡頭，正好對上接機口那雙等待他的眼睛。那雙眼睛難得泛著水光、紅著眼眶。

他停住，哽咽，再飛奔而去。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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