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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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叔家較為僻靜偏遠,盛詞和明絮一路沈默。這大概是他們待在一起時,唯一一次一句話都沒有說過的時候。

盛詞把頭偏向車窗,叫明絮猜不透他在想什麽,連想搭話都找不到合適的時機。

路程很長,時間也過得夠慢。到達王叔家時,盛詞立馬想打開車門跳下去,結束這讓人喘不過氣的氣氛。

但他忘了,明絮還沒有開車門。

“盛詞,”明絮輕輕地喊他,“沒有收到我的信息嗎?”

明絮的語氣和以前不太一樣,偏冷的嗓音中竟是有一些溫柔。大概是被這種錯覺蠱惑,盛詞躁動的心也跟著安靜下來,點點頭誠實地說:“有。”

“那為什麽不回?”明絮問。

他說這句話時讓盛詞想起了他們還在一起的時候。有時盛詞會忘記回覆消息,明絮就會問他‘沒有收到信息嗎’,然後會認真地要求盛詞一定要回覆他的消息。

盛詞垂著頭不去看明絮。他道:“我認為我們現在的關系,不用時刻保持聯系。”

明絮的手還放在方向盤上,他說‘盛詞’,接下來的話還沒說出口,戴著圍裙的王叔就從屋裏跑出來,明絮只能開了鎖。

“王叔。”盛詞不加猶豫地打開車門,下車後與穿著單薄的王叔擁抱,又推著他往屋裏走。

“好小子。”王叔拍了拍盛詞的背,又回過頭去招呼明絮,“大老板快進來。”

盛詞和王叔認識那麽久,但加上這次來王叔家裏,他一共來過王叔家裏兩次。而他更想問的是明絮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明絮什麽時候和王叔那麽熟悉了。

他進了屋,看了欲言又止的明絮一眼,心想明絮的氣質和這裏的一切都很不搭。但偏偏明絮定在那兒,眼睛定在了盛詞身上。

盛詞被他看得拿著熱水杯的手都有些發軟。

王叔坐在沙發上,努力找著話題。不一會兒連忙起身,說著‘餃子好了’,就走進了廚房裏。

盛詞也跟著起身,跟在王叔身後。大鍋裏還熱著早就準備好的菜,憑著菜色,以及和明絮在一起的兩年多,盛詞能很快地區分哪些菜是明絮做的。

他幫忙把菜端上桌子,明絮保持著不會嚇到盛詞的距離,說著‘小心燙’。

但明絮或許不知道,他今天做的很多事,已經足夠嚇到盛詞了。

餃子有很多餡兒,白菜、韭菜、茴香,還有盛詞最喜歡的玉米。飯桌上有王叔在,不至於太無言,氣氛還算融洽。

王叔喝著自己釀的酒,不喜歡酒的明絮難得地喝了半杯。盛詞想喝,被明絮以‘酒太烈’攔下。

過後又像是怕盛詞不開心,他把酒杯舉到盛詞眼前,說:“可以抿一口。”

盛詞怔怔地看著明絮,想不通明絮怎麽會做出他自己最不喜歡的幼稚的舉動。

明絮微微垂下眼皮,受不住盛詞如此直白的視線。他又把酒杯舉得高了一點,像一個急於把眼前人哄開心而著急遞上糖果的人。

王叔在一旁看不下去。他咂了口酒,大笑著說:“快喝啊。”

盛詞猶豫了一會兒,而後身子稍微前傾,就著明絮的酒杯輕輕抿了一口。明絮說得不錯,酒很烈,他不太適應地皺著臉,艱難地咽了下去。

他似乎看見明絮的嘴角不太明顯地上揚了一個小弧度。

年夜飯接近尾聲時,明絮被電話纏了身,大抵又是有什麽要緊事需要忙。王叔喝了幾杯酒,但因為酒量好,一點兒醉意也不顯。

盛詞夾起一個玉米餃子往嘴巴裏送,王叔一直看著他。

“怎麽了?”盛詞不明所以地問。

王叔抹了把染上睡意的眼睛,再看向盛詞時說:“本來餃子裏面是沒有玉米餡的。”

他指了指門外,說:“是大老板買的,說你比較挑嘴。”

盛詞放下筷子,細細嚼咽嘴裏的玉米餡餃子,腦海裏突然浮現以前還在一起時,明絮背對著他,在廚房裏做飯的場景。

“您和他...”

王叔像是想起什麽,又大笑了一會兒。他說:“就前兩天,他來保安室找我,問我你有沒有和我聯系。還說過年的時候能不能來我家,把你也喊去,他很久沒有見你了。”

“說你不理他了,你肯定不同意回去和他吃年夜飯。”王叔夾起一塊肉,吃下後說:“我看他挺可憐的,而且本來也想喊你過來,就答應了。”

盛詞想象不了明絮‘可憐’的樣子,而話已經說到這份兒上了,不傻的人都能猜到他和明絮的關系。

他遲疑地開口,“王叔,我們…”

王叔說‘沒事’,又斟酌了一會兒,盡力流暢地說道:“喜歡男人,就喜歡嘛,沒什麽的。”

盛詞知道王叔並不是可以坦然接受的。

王叔愛和他說各種民俗,是個很傳統的人,註重傳統節日。他這個年紀,或許根本不明白男人為什麽可以和男人相愛,又如何廝守到老。他能接受這種事情,是因為喜歡男人的那個人是盛詞而已。

“那個大老板也和我說過,說希望我不要因為這個就對你有異樣眼光,還跟我普及了很多。”王叔笑了笑,拍了拍盛詞的肩膀:“我說哪兒能啊,我和小盛感情那麽好。”

盛詞說不清現在是什麽心情,覆雜而淩亂。這一天的情緒起落太大,先是父親和繼母,後是王叔,再是明絮。

所以明絮是怎麽想的呢?想他嗎?愛他嗎?分手的時候不是只有他一個人難過是嗎?

盛詞還在發呆的空隙,明絮已經打完電話進來。他身上帶來的幾縷寒氣,猝不及防地鉆進盛詞的鼻腔。寒氣距離盛詞越來越近,盛詞擡頭,正好看見明絮站在他身邊,似乎是猶豫著要不要坐在盛詞的旁邊。

王叔家較為簡陋,吃飯時是在客廳吃。小方桌圍著兩個單人沙發和雙人沙發,王叔和明絮各坐在單人沙發上。此時明絮站在單人沙發和雙人沙發的位置之間,但眼睛卻是落在雙人沙發上。

盛詞回避了明絮的視線,卻沒想到明絮一直站在那兒沒有走。他無奈地揉了揉臉,挪了些位置,又用右手輕輕拍了拍旁邊的位置,始終沒有去看明絮。

幾秒過後,伴隨著王叔爽朗的笑聲,明絮坐下了。

王叔或許是對明絮的印象極好,又大概是真的太操心盛詞,他語重心長地對盛詞說著過來人的話,盛詞仔細聽著。

他說年輕人有問題就要好好地解決問題,又和他們說到他和老伴兒以前的事兒。

盛詞和王叔認識這麽久,王叔是很少和他說關於家裏的事的,這還是第一次說這麽多。

王叔的老伴兒因病去世於五年前,腦瘤,很突然。老伴兒去世前還流著淚,一直放心不下王叔,還說老天為什麽要這麽對待王叔。

帶走了他們的兒子,如今還要帶走他的老伴兒。

老伴兒去世後,王叔家裏只剩下他一個人。

王叔的兒子是一位消防員,犧牲於六年前,年紀剛滿二十五歲,那時王叔已年過半百。兒子很優秀很開朗,從小到大沒怎麽讓夫妻倆操過心。自從當了消防員,兒子每一次出警,他們都要去拜一拜,希望他們平安歸來。

六年前某一地區倉庫著火,火勢浩大,濃煙滾滾,每一粒火星都在叫囂,困於倉內的人員和附近的居民陷入前所未有的恐慌。王叔的兒子和他的戰友們使出十二分的認真和力氣,拼命救人。

最後,附近居民安全得救,倉內部分人員被救出。不幸的是,倉庫已全然被燒毀,幾人傷幾人亡,戰友們也傷痕累累。王叔的兒子和另外兩名戰友,犧牲於這次的火災之中。

“我兒子跟你很像。”王叔看著盛詞說道:“一樣很愛笑,我說一個人咋能那麽愛笑呢。”

明絮看著盛詞,盛詞握住王叔粗糙幹燥的手。

“每個人都說我家男娃兒厲害得很,我家男娃兒了不起,我家男娃兒是個好孩子。”王叔拍了拍盛詞的手背,又舉起酒杯抿了一口酒,說:“那可不是嘛!我家男娃兒自然是個好孩子,他救了那麽多人,我們都為他驕傲!”

他還想一飲而盡,被盛詞徒手攔下。盛詞把酒杯放下,又被身旁的明絮拿過放遠了一點兒。

王叔不知喝了多少,醉意已經慢慢地爬上了臉頰和褶皺的眼睛。他瞅著他倆的舉動,哈哈笑了一陣。盛詞輕輕地拍著他的背,很是心疼王叔。

“沒事,我酒量好得很。”王叔擺擺手說。

盛詞制止他:“不能再喝了。”

“我男娃兒要是還在啊,肯定能和你做個好朋友。”王叔笑著說:“每次看到你,我都會想到我那孩子。”

妻兒皆去,只剩王叔孤寡一人。盛詞鼻腔酸澀,難以想象王叔這些年是怎麽過來的。那大抵是,一個人思念三個人曾經在一起的生活,白日懷念,夜裏做夢。

“那時啊,人人都說我兒子是個大英雄。”王叔抹了把眼睛,充滿歲月痕跡的眼睛卻再也流不出一顆完整的淚珠,“可是我從來不說他是個英雄,我只說他是我兒子。”

那些在烈火中廝殺拼命的英雄,他們還有一個身份——他們是每一對父母心尖上的寶貝。

桃子酒兒

向每一位英雄致敬!感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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