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72章 城門樓上

關燈
晏英宣了步輦,帶著一眾朝臣浩浩蕩蕩的往趕到西雲門。

付厲染膽大圍困皇宮,分明是存了不臣之心。

即使是有付太後遇刺和樊爵的懷疑在前,這都是大逆不道之舉。

朝臣們一路憂心忡忡的跟著,恍然不覺,遠遠的看到前面的城門樓,晏英的步輦已經無聲無息的停了下來。

“怎麽不走了?”郭首輔身上帶著傷,跟在最後。

察覺車輦驟然停歇下來,就扶著兩邊內侍的胳膊踮腳張望,心裏惶惶不安的揣測——

別是宮門已經被付國舅攻破了吧?那麽晏氏江山,當真是要就此休矣!

而彼時一幹朝臣也都仰著脖子,集體保持著一個四十五度的視角看著城門樓頭。

入暮時分,那裏微風凜冽,一行二十餘位做內侍打扮的人高居於城頭之上。

衣袍獵獵,當中最顯眼,莫過於一名身著藍白相間樂師袍子的少年。

他立於城頭之上,手裏把玩著一把精致的墨黑色的小型弓弩,遠遠看著晏英的輦車到了,就高高在上拱手一揖,“晏皇陛下,別來無恙,本宮恭候多時了!”

少年笑的溫婉,清音清亮而明澈。

不開則已,這一開口,無數朝臣的下巴都險些跟著點到自己的腳尖上——

什麽少年,那分明就是個女子的嗓音。

這邊滿朝文武暈了一地,城頭之上秦菁卻笑的越發歡暢起來。

她身邊的另一側,城樓之下就是付厲染集結在此準備助付太後成事的十萬虎威大營騎兵。

而這一側,步輦之上晏英瞇著眼睛很是仔細辨認了一番,隨即眉峰一斂露出幾分驚異之色道,“榮安長公主?”

大秦的榮安長公主,在列國之間頗具盛名。

他這一提,幾位曾經有幸隨團出使過大秦的官員們也紛紛搓了搓眼睛定睛去看,不多時人群之中就爆發出一片不可置信的唏噓聲。

“正是本宮!”秦菁隔著老遠笑道。

晏英從輦車上站起來,為了保持氣場,就暫時沒有下來,反而居於車輦之上負手與她對峙,“今日是朕做壽,公主殿下此來若是為了祝壽,盡管可以隨朕去景雲殿飲宴,可是殿下居於此處——”

他說著,略略沈吟,視線定格於秦菁手中小弩之上,目光不覺得沈了沈。

晏婗靖果然是死在她手上的!

秦菁察覺他的目光的落點,隨即說道,“那倒不必,若說招待,之前婗靖公主已經代陛下招待過本宮了,本宮在這裏恭候陛下,還有正經事要辦。”

她一提婗靖,立刻就有不少人註意到她手裏把玩那個小型弓弩。

“你——是你——”一個文臣驚呼,“是你以毒箭射殺了我朝六公主!”

有人噝噝的抽著氣,肝膽俱寒。

秦菁笑著,不甚在意的搖頭道,“這位大人說的未免太過嚴重了,雖然是本宮殺了晏婗靖,可誰說我殺的是你大晏的公主了?”

“婗靖公主就是我晏氏的公主,你還強言狡辯?”有人怒發沖冠,怒喝發問,“還這般有恃無恐,於我大晏宮中如此放肆?當真是欺辱我國中無人嗎?”

“我就是欺你國中無人了又待如何?”秦菁淩厲的反問,氣勢滂沱分毫不讓。

底下眾人怔了一怔,她卻不停,又再繼續說道,“說本宮欺你國中無人?你們又何嘗不是?晏婗靖教唆貴國太後幹涉西楚內政,甚至用卑劣至極的手段擄劫我女兒安陽至此,你們又何嘗把秦、楚兩國放在眼裏?難道就不是欺人太甚了嗎?”

言辭之間,她刻意蓋過了付太後和晏英之間恩怨。

而西楚太子長女安陽郡主被人擄劫行蹤不明的事近期鬧的沸沸揚揚,西楚朝臣也都有所耳聞。

此時秦菁一提,雖然都覺得不可思議,一時卻也沒人公然出聲反駁,半晌才有人底氣不足的頂回去,“沒有證據,你不要信口雌黃,汙蔑我朝太後。”

“何須證據,貴國付國舅已經從晏婗靖黨羽手中截獲了安陽回來,此時他們人就在這宮門之外,哪位大人再不相信,出去看看就是。”秦菁冷冷說道,卻是對著晏英,“晏皇陛下,雖然晏婗靖曾對本宮坦言,一切都是她背後慫恿,但是你應當知道,太後娘娘她動了安陽,那麽她與本宮之間就已經註定是敵非友,這件事我不會就這麽算了。”

付太後在大眼朝中只手遮天由來已久,這卻是頭次有人敢於公然和她叫板。

大晏的朝臣個個瞪大了眼睛看著,恍惚覺得就在今天,大晏的天是要變了。

“六公主已經死於你手,你還想怎樣?這裏是我大晏宮廷,哪裏容得你在這裏耀武揚威?”有血氣方剛的武將按耐不住,爆喝一聲,“來人,還不將這狂妄的女子拿下!”

有禁衛軍聞言,拔刀上前。

城門樓上秦菁卻是很識時務的立刻後退。

還不等樓下眾人的得意之色掛上眉梢,她身後便有兩個身姿嬌小的小個子架著一人取代她之前站過的位置,移上前來。

那人身姿瘦弱,氣息奄奄,一直維持著鎮定表情的臉孔上,血色褪盡,單薄蒼白的恍若一頁馬上就能夜風吹散的紙張。

那人——

赫然正是付太後!

“太——太後?是太後娘娘!”朝臣當中一片嘩然。

“大膽!”樊爵一聲暴喝,隨手奪過旁邊一個侍衛的佩刀就要往前沖。

秦菁腳下步位靈敏一換,瞅準了他的去路一箭射出。

樊爵也沒想到她會在眼下這樣的情況突然出手,毫無防備之下,急忙橫刀去擋。

鏗然一聲脆響,小箭撞上大刀擦出一片火星,落在地上。

樊爵腳下雖然保持未動,心中卻暗暗警覺——

秦菁那把弓弩經過特殊的改裝,爆發力竟然大的驚人。

“榮安公主,你不要太過目中無人,這裏是大晏,不是大秦,容不得你在此放肆,還不放了太後娘娘。”樊爵不敢再妄動上前,卻是面色鐵青站在原地怒聲喝斥。

“有句話叫請神容易送神難,鎮西大將軍不會不知道吧?”秦菁心裏還記著他強行將自己綁來京都的舊仇,開口就不留情面,“當日鎮西大將軍讓人萬裏迢迢從兩國邊境將本宮請至此處的時候,本宮記得您可不是這般神氣。”

“大將軍,這是怎麽回事?”就說這榮安長公主怎麽會平白無故出現在大晏宮廷之內,卻原來不是偶然麽?

樊爵擄人,婗靖被殺,再到眼下付太後被劫持,這樁樁件件串聯起來,似乎都驗證了秦菁的說辭是真。

難道真是的付太後的伸手到千裏之外擄劫的安陽郡主?

“你——”樊爵張了張嘴,終究還是沒能厚著臉皮否認,尷尬之餘,臉上青一陣白一陣的半天沒能說出話來。

秦菁居高臨下遠遠的看著,隨即再度走上前來,朗聲道,“本宮今日在此也不是預備誠心與晏皇陛下為難的,只是您若是不能給我一個滿意的交代,怕是——今日本宮和太後娘娘就只能兩敗俱傷了。”

她話音未落,身邊旋舞已經刀鋒一橫,壓在了付太後的頸邊。

付太後身子極度虛弱,她不反抗也反抗不了,從頭到尾都死死的閉著眼睛不吭聲。

“別別別!”郭首輔見狀,瘸著腿適時地往前擠了擠,“公主殿下,你說我國太後劫持安陽郡主,這其中一定是有什麽誤會,畢竟西楚大晏兩國相隔千裏之外又素無往來,這——這分明就是無稽之談嘛!”

“可是西楚國中卻因為安陽失蹤一事起了內亂了。”秦菁厲聲反駁,“晏婗靖和你們這位付太後是何居心我不管,總之眼下本宮需要一個交代,所以,晏皇陛下,麻煩您下了輦車,親自上來城樓這裏,咱們和國舅大人一起好好計較一下這件事吧!”

付厲染在宮墻之外,晏英在宮墻之內,她——

高居於城門之上。

三方對壘之勢就此展開。

明明是事關大晏一國之中延續三百年的血脈傳承之爭,到她這裏卻形勢急轉,成了榮安公主和整個大晏皇室據理力爭的私人恩怨。

付太後沈默的閉著眼,心裏逐漸形成了一個清晰的脈絡,認清了這女子的真實意圖——

她妄圖憑借一己之力力挽狂瀾麽?

真是,可笑!

大晏的朝臣之中一片嘩然,紛紛勸誡晏英不可以冒險。

秦菁看在眼裏,隨即了然,諷刺一笑道,“本宮不過區區二十餘人,這裏內有你大晏皇室守軍圍困,外有付國舅十萬大軍坐鎮,本宮不會蠢到自不量力,憑一己之力就要和這裏十數萬大晏臣民為敵的。”

她話到了這個份上,晏英若再推脫,就當真是自損顏面。

“長公主殿下如此魄力,朕又豈有不應的道理。”於是不等朝臣再多言勸誡,晏英已經下了步輦,快步往那角樓旁邊的樓梯口走去。

“陛下,不可啊!”一眾老臣捶胸頓足,急忙就要跟著湧上去。

“眾卿全部都在原地等候即可,朕去接了母後,自然就會下來。”晏英止步,冷聲喝止眾人。

他此言一出,便也相當於是對付太後黨派的臣子們許下承諾。

眾目睽睽之下,若是太後有什麽損傷,再有人發難就不好說了。

寧王和郭首輔飛快的對望一眼,然後郭首輔就推開攙著他的兩個內侍的手跟了上去,道,“陛下,讓老臣隨您一起上去吧。”

如果拒絕的太過分,難免朝臣不依。

晏英略一點頭,兩人一前一後上了城門。

而這種情況之下,樊爵自然不用說,是一定要跟上去的。

秦菁站在城門樓頭,等著晏英從樓梯處上來,然後微微一笑,躬身一禮道,“見過晏皇陛下!”

她這個禮節並不適合女眷,郭首輔隱隱皺了下眉頭,不覺開始近距離打量起這位曾經聲名顯赫的大秦公主,如今鋒芒盡斂的西楚太子妃。

“公主殿下,既然相邀朕來,現在是不是可以將我母後歸還了?”晏英站在高處負手而立,靜默的望她。

之前他答應過幫她脫離付太後的掌控,以便於從大晏這場內鬥之中脫身出去,卻不想棋差一招,被晏婗靖攪了局。

而現在,他也著實拿捏不準秦菁將付太後帶到此處,於眾目睽睽之下,大晏的文武百官面前公然挑釁究竟意欲何為,只就隱約覺得,她似乎也並非惡意,畢竟——

自己和付厲染都不想為了三百年前的宿怨就去要對方的命。

如果這件事,今天真能以這種方式掩蓋過去,也未嘗不是件好事。

“在本宮確定自己和安陽能夠順利離開這裏之前,怕是不能的。”秦菁坦言答道,收了那弓弩重新藏於袖間,然後擡手一指宮墻之外,朗聲說道,“方才國舅大人已經承諾本宮,會將安陽送還,只是在確定太後娘娘全身而退之前,他也決計不肯撤兵。陛下您是知道,此時在你大晏京都,又是你方人多勢眾,手裏沒有一張保命的王牌,本宮實在不敢輕易冒險。所以這就冒昧請陛下上來,麻煩您,跟國舅大人交涉一下吧。”

晏英循著她的手指的方向看過去。

那裏十萬精兵囤積,大紅的華蓋之下,付厲染還是那一身霸氣內斂的黑色袍子安然靜坐,晚風過處,帶起他袖口翻卷的金線,墨發飛揚間,將那男子所有的氣宇風華盡數顯露出來。

彼時他正微微仰頭,看著城門樓上那肆意灑脫的女子,與一國太後,她的長姐,一國帝王,他的外甥據理力爭的“講道理。”

她永遠都是這般,絕境之下也不屈從於任何人的意志。

她只做她自己,運籌帷幄,利用人心,算計的步步精確。

早在之前樊澤帶了她的話出來給他的時候,他心裏就已經有數——

她是不打算接受他的妥協所謀來的那一份祥和穩定的,或者說,她還是不準備承他任何的恩情。

她要用她自己的方式來解決這一切,不算拋棄他,卻也堅決的守著彼此之間楚河漢界的距離,執意的不肯再多接近他一分一毫。

旁邊站著的楚融歪著腦袋往城門口上看了半天,終於還是不解,慢吞吞的道,“我娘在做什麽?”

“你娘啊——”付厲染偏頭過去,唇角微微扯開一個似是微笑的弧度,擡手摸了摸她腦後柔軟的發絲,又過了片刻才感喟著開道,“她先於天下人之前,永遠都在開拓著去走一條別人認為走不通的路。”

曾經一度,他也曾無數次的想,相較於楚奕,他到底敗在哪裏。

只有一次次看她於大浪尖端用那種從容而決絕的姿態力挽狂瀾之時才會隱約的明白。

他的確是曾經試圖去愛過她,但——

卻用錯了方式。

她不是可以安臥於任何男人羽翼之下的女子,她要的是比天高比還闊,必須由她自己親手去締造的那一方世界。

楚奕較之於他,或許並不強悍,但他給她的那種無上的自由和追隨,卻是剛好與自己想要承諾給她的背道而馳。

所以,換來了這一刻,她高高上翺翔於她自己的天地,而他,終於站在這裏,以一個仰望的角度看她。

看似極近的距離,終於——

遙不可及!

城樓之上,晏英又和她說了些什麽,付厲染並沒有聽見去。

他只是抱了楚融在膝頭,用一個在外人看來根本不可能出現在他臉上的看似微笑的表情遠遠的看著她,仿佛是要在這個黃昏裏,把他一心想要留下的都統統收入眼底,從此天涯永別,再拿來憑吊。

“公主殿下!”樊爵強壓下心頭怒氣,字字冷硬道,“我皇陛下一言九鼎,說過的話自然算數,而且這裏有我大晏滿朝文武為證,您還有什麽不放心的?請您先放了太後娘娘,有什麽話再商量不遲。”

“抱歉,本宮信不著在場諸位大人裏頭的任何一位。”秦菁負手立於樓頭,唇角笑意微揚,自在而灑脫,“晏皇陛下,麻煩您先行安排諸位大人下去休息,然後紆尊降貴,走下樓頭給本宮打開宮門,親自送本宮出去。”

“你這女人,簡直狂妄!”郭首輔暴跳如雷,被人攙著都忍不住的跳腳,口沫橫飛的大聲斥道,“陛下是什麽身份,怎麽能受你脅迫,你要走就走,把太後娘娘留下,老夫叫人給你開門就是。”

“首輔大人息怒,稍安勿躁!”秦菁看著老家夥明明心中快意卻還刻意偽裝出來的暴躁相,不禁莞爾,嘴上卻是不讓分毫的淡淡說道,“現在不是你們在跟我講條件,而是貴國太後娘娘在我手裏,就算本宮是有意脅迫,也由不得你們不聽。所謂此一時彼時,首輔大人三朝老臣,難道這個道理還不懂嗎?”

“你——”郭首輔猶不罷休,吹胡子瞪眼,不住的高呼,“狂妄!狂妄!”

晏英站在一旁看著,始終面沈如水,一臉的穩重相。

“公主殿下不過就是要出城,朕依你就是。”擡手一扶郭首輔,不動聲色的將他拉至身後交給旁邊內侍,晏英上前一步,漠然說道,“母後她剛剛受了重創,實在經不起折騰,你要挾持人來作保,朕跟你去了就是,你先把母後交出來!”

“那可不成!”秦菁莞爾,一偏頭看向城門樓下蓄勢待發的付厲染道,“國舅大人十萬精兵囤於此處,本宮在此不過區區二十幾人,怎敢和你們硬碰硬?條件我開出來了,就這樣,允與不允——”

她說著,嗓音突然一揚,雙手撐著城樓邊上磚垛對城下付厲染一揚眉道,“國舅大人意下如何?難道您有興致想要看看本宮和令姐一起從這城門樓上墜下是何等光景嗎?”

“公主殿下若是真的想跳,本座倒是可以試試能否接得住你!”沈默良久,付厲染終於破天荒的開口,唇角笑意斂去,還是微微仰頭看著她,“不要同本座講條件,本座也不會受你的脅迫,你能把太後挾持在手是你的本事,而安陽現在在我手上。這筆交易的條件本座早就開了,要麽你出宮來,帶著安陽離開,要麽,就繼續這樣耗下去吧!”

秦菁對晏英等人強橫,付厲染對她,比她對晏英的態度更為強橫。

橫豎他十萬大軍囤積於此,死都不會動一動!

這樣的態度才符合他付國舅的一貫作風。

秦菁唇邊維持的笑紋冷凝,緊接著便是眉尾一挑把眼風飄給晏英道,“晏皇陛下怎麽說?也要和本宮這樣耗著麽?我肯——太後娘娘鳳體欠安,未必就有資本和本宮耗下去。”

晏英瞧了一眼付太後在靈歌和旋舞兩個攙扶之下猶且搖搖欲墜的身體,臉上現出猶豫之色。

“陛下——”郭首輔急忙就要開口勸阻。

“母後的鳳體安康要緊。”晏英一擡手,果斷的制止他,隨即尾音一拔,對等在宮門之內的朝臣們大聲道,“郭首輔帶眾位愛卿先回景雲殿繼續飲宴吧,朕送了榮安公主出宮,立刻就回。”

語氣剛絕果敢,不容拒絕。

郭首輔張了張嘴,想說什麽,但再一看秦菁和付厲染雙方各自強硬不肯妥協的態度,也是無奈。

總歸——

付太後死了最好,但是不能讓朝臣百姓看著晏英對自己的生身母親見死不救。

“是,老臣遵旨!”心下快速的權衡利弊,郭首輔最終還是一咬牙,一瘸一拐的下了城樓,帶著一眾朝臣慢吞吞的撤回宮裏。

秦菁滿意一笑,收回目光看向晏英,“請陛下先行!”

“好!”晏英無奈的聳聳肩,當先一步下了城門樓,揮手命令侍衛把宮門打開。

樊爵沒有走,嚴防死守的跟著兩人一起護送付太後出了宮門。

晏英又命人把他的步輦擡出來,靈歌和旋舞寸步不離扶著付太後坐上去。

其他人騎馬尾隨,一行人迎著緩緩降臨的暮色往西城門方向走去。

已經被提前清場的街道上,空無人煙,只有滴滴答答的馬蹄聲回旋輕響。

一路上所有人都保持沈默。

暢通無阻,眼見著前面就是西城門了,眾人擡頭,忽見前面一道黑壓壓的人墻壁壘,一騎快馬疾馳而來。

“末將房遠,見過陛下!”

來人正是之前被寧王等人特意調開去平暴民的禁衛軍指揮使房遠。

想來寧王和郭首輔一唱一和將計就計把他支走,卻是將他作為另外一條防線,設置在外城這裏,城內一旦有什麽異動,他便可以帶人再從外圍包抄,來一個措手不及。

一個付太後,一個晏英,兩人之間的算計當真是層出不窮。

秦菁心裏暗暗揣摩著這一整天之內發生的事,也是唏噓不已——

好在付厲染沒有那個野心,沒有攙和進來,否則她自己再要介入就真的是不知死活。

而此刻,這大晏京都之內只怕早已經血流成河了。

“房愛卿辛苦了。”沒有人下馬,所有人都保持著戒備的姿態,晏英露齒一笑,卻是扭頭去對付厲染道,“城外房愛卿已經幫忙探好了路,小舅舅若是放心的話,就讓虎威大營暫且留在城內,由朕同你一起送榮安公主出城吧。”

“我自然是放心的。”付厲染遙遙看著他,語氣不鹹不淡,又低頭扶了扶坐在他身前的楚融。

虎威大營和禁衛軍同時聚於此處,只要其中任何一方有異動,戰事就會一觸即發,所以雙方都很謹慎。

晏英眉毛一挑對房遠使了個眼色,房遠會意,一揮手,城門處的守衛就快速移開路障把路讓出來。

秦菁這一方,除了跟在她身邊的二十多名精英護衛,蘇沐帶來的其他暗衛已經集結於城外等候。

一行人出了城門並沒有馬上停下來,而是繼續前行,一直走出去十裏開外,把付厲染和晏英雙方的皇城守軍遠遠的拋開。

秦菁收住韁繩,回望過去,也不知道是對付厲染還是對晏英道,“此事既然因本宮而起,同時也因本宮而止吧,橫豎我已經惡名在外,今日晏皇陛下壽宴上的那一筆,只就算在本宮頭上也無妨!”

要把晏英和付厲染雙方從刺殺事件裏摘出去,這是最好的辦法。

橫豎晏婗靖已經死無對證了,只就說她記恨付太後擄劫楚融的事而尋釁報覆,這就十分的合情合理了。

而至於名聲這種東西——

她從來就沒在乎過。

晏英不置可否,微微一笑,往旁邊錯開視線。

付厲染打馬上前,無限逼近,最後止步於她身側。

兩個人,保持一個錯肩的姿勢,從側面看去像是側臉相貼,有些暧昧,但是誰都沒有看誰一眼。

片刻之後,付厲染把楚融抱起來,遞送到秦菁的馬背上,又再擡手撫了撫她腦後發絲。

楚融沒有抗拒他把她送出去動作,似乎並沒有參透他這個動作背後所隱含的意義。

又過半晌,付厲染突然唇角一彎,於黑暗中將他的面部表情調整柔和到一個近乎不可能的極限,短促的吐出兩個字,“保重!”

聲音極短,且輕緩!

言罷,一扯韁繩轉身就走。

這兩個字卻不知道是留給秦菁的還是留給楚融的。

身邊位置突然空了,楚融慌亂的猛然擡頭,完全不給任何人反應的機會,突然一撒手自秦菁馬背上滑了下去。

秦菁始料未及,眼見著她圓滾滾的小身子落下去,想要伸手去抓已經來不及。

楚融人小,從馬背上一落,一屁股坐在地上。

“叔叔!”她也不哭,一直都很顯笨拙身子在那一刻居然出奇的靈敏,一骨碌從地上爬起來,毫不猶豫的向著內城的方向追去。

黑暗中,山野之地的路十分不好走。

她跑了兩步就栽了下去,然後不由分說爬起來再追。

所有人都楞在那裏,看著那個小小的胖胖的,卻無比倔強的孩子蹣跚在夜色中。

沒來由的,秦菁心裏突然一酸。

彼時付厲染也聽到她的喊聲,收住馬韁,遠遠的一回頭,卻於電石火光之間,兩人眼前同時一黑。

一道黑影從旁邊一掠而過,下一刻樊爵手裏已經多了一把短刀,抵在了懷裏楚融的頸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