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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1章 皇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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付太後和晏英同時遇刺受傷,百官擁簇著兩人回到鳳鳴宮宣太醫看診。

因為付太後的傷勢過重,太醫們濟濟一堂,都擠在內殿替她問診。

晏英在側詢問了兩句,確定沒有傷及要害才退到外殿的榻上坐下,由一名醫官服侍著包紮手臂上面的傷口。

“陛下難道就不想就此說點什麽嗎?”樊爵突如其來的一句質問,其聲鏗然,擲地有聲。

隨侍在殿中等探聽狀況的文武官員們俱是一楞,面面相覷之下頗有些無所適從。

晏英皺眉,擡起眼眸看向他,“鎮西大將軍何出此言?”

樊爵毫不避諱的與他對視,一張剛毅而冷硬的面孔之上帶著不加掩飾的憤怒情緒,大聲道,“今日好端端的一場壽宴,普天同慶,本是喜事,可是太後娘娘無辜遇刺傷成這樣,陛下難道就不想就此說點什麽嗎?”

樊爵從來都是付太後的心腹,他時刻站在付太後那一方也在意料之中。

只是身為外臣,縱使再怎麽護主心切,他此時對晏英這種質問的態度也大大超出了為人臣子的本分。

即使素來待人大方和氣一如晏英者也難免跟著冷了臉,玩味笑道,“母後受傷,朕也著急心痛,怎麽大將軍這是在質問朕嗎?”

樊爵卻是冷哼一聲,竟然直接沒有否認。

樊爵此舉,所有在場的老臣們都覺得不妥。

但樊家人掌兵權,又得太後倚重,在大晏朝中幾乎可以算作第一權臣,眾人看在眼裏最多也就是敢怒不敢言罷了。

寧王攏著袖子站在旁邊皺了皺眉。

成敗在此一舉,雖然心裏明白,已經到了孤註一擲的時候,今天以後不管後事如何他都不能再繼續兩面三刀的在人前演戲了,但也正是因為事關重大,不到最後一刻,他仍是不能站出來為晏英說話。

晏英和樊爵針鋒相對,殿中氣氛一度冷凝。

“大將軍,這是仗著功高蓋主便要對陛下無禮嗎?”冷不防一人帶著沙啞的咳嗽聲從外面直闖而入。

眾人循聲望去,卻見滿面漲的通紅的郭首輔被人攙扶著走進來。

之前他被刺客一招掀翻甩出去,渾身上下的骨頭都要裂了,這會兒匆匆換了衣服趕來,幾乎是被兩個內侍架著才能勉強移動。

郭首輔進門就直奔樊爵而去,緊繃著一張面皮對他怒目而視,“太後和皇上同時遇刺,咱們為人臣子的都感同身受痛在心頭,大將軍你也是為人臣子的,不問陛下傷勢如何已屬不該,竟還這般無禮質問今上?老夫還想問問你到底安的什麽心?難道就不想為此說點什麽嗎?”

樊爵雖然也是兩朝老臣,但到底是個武將,嘴皮子上不及文官出身的郭首輔利索。

他臉色變了變,隨即不卑不亢的冷冷道,“本官一介武將,沒你郭大人那麽多彎子繞,我只說我眼睛看到的。陛下的確也是受了點輕傷不假,可是方才殿上,我卻是親眼目睹那刺客繞開了陛下而對太後使了殺招。太後一介深宮婦人,刺客因何要繞開一國之君的陛下而取太後,這事不是很可疑嗎?”

“什麽舍陛下而取太後?方才眾位大人都在場,誰都看見了,那刺客的第一刀是刺的陛下,只是沒能得逞罷了。”郭首輔眉毛倒豎,怒聲反駁。

“刺客武功高強,殺招巧妙,郭首輔你一介文臣老眼昏花分辨不清其中玄機也在情理之中。”樊爵寸步不讓,諷刺說道。

“你說我老眼昏花?”郭首輔怒上心頭,一把推開身邊扶著他的內侍蹭蹭蹭幾步奔過去,擡手往後一指立在後頭的百官,道,“樊將軍你要對太後盡忠,也不要口無遮攔,一竿子打沈一船人,今天的事情發生在眾目睽睽之下,在場的同僚們,十之七八都是文臣,也就說我們都是老眼昏花,只有你樊將軍一人心明如鏡,看的到我們都看不到的玄機嗎?”

樊爵那話的確是嚴重了些。

郭首輔這一挑撥,立刻惹來眾怒,一眾文臣紛紛附和。

樊爵沈著臉冷眼看著,等他們議論完了才是冷笑一聲,不依不饒道,“你們看不見並不意味著就不曾發生,橫豎今日太後重傷在此,是不爭的事實!”

他說著,又再轉向晏英,動作冷硬的一拱手道,“陛下,皇天在上,眾目睽睽,今天這刺客事件,您若是不能給出一個圓滿的解釋來,怕是民心不安,朝臣心寒!”

“呵——”晏英抿抿唇,由喉間發出一聲低低的笑聲,一邊撐著胳膊讓醫官給他包紮傷口一邊目不轉睛看著樊爵道,“那麽依照大將軍所言,朕該如何給這個交代?”

“要麽提審刺客,要麽就讓大理寺協同內務府一起順藤摸瓜查證這批舞娘的幕後主使,總歸是得有理有據,要一個水落石出的。”樊爵直言不諱,說著語氣一冷,眉宇之間又多了幾分怒色道,“據老臣所知,因為太後重病臥床,這一次陛下壽宴的一切有關事宜都是借助六公主的手在操辦的,在眾位皇子皇女當中,六公主與陛下的關系最是親厚,陛下是不是也傳召她來問問。”

“既然是有人居心叵測,朕看刺客也未必就有需要再審了,要麽自裁要麽胡亂指正擾亂視線,有一句話是可以信的嗎?”晏英捏著下巴略一沈思,忽而露出諷刺的笑容來,“至於婗靖麽?大將軍不提,朕倒是忘了,似乎——從壽宴伊始,朕便沒有見到她了。”

說話間,他的目光突然不易察覺的微微一晃,心裏也跟著猛然一沈,恍然是猜到了晏婗靖的去處。

不過眼前的境況之下,卻是不容他表現出任何的異樣的來。

“來人!”晏英略提一口氣,揚聲吩咐道,“去看看六公主她人在哪裏,給朕找來,好讓樊將軍當面對質。”

“是,皇上!”門外一名禁衛軍的小隊長應聲,一揮手帶了一隊人急忙去了。

郭首輔吹胡子瞪眼狠狠瞪了樊澤一眼,刻意挺直了脊背大聲道,“雖然陛下寬仁,對有些人的無理取鬧不予計較,但是樊大將軍,恕老夫冒昧,對你方才所言之事,不能茍同。你口口聲聲說六公主和陛下的關系親厚,可是眾所周知,她這幾年她一直隨侍太後左右承歡膝下,真要追究起來,這怕是一筆算不清的糊塗賬吧!”

今天這件事攪和起來,本來就是一筆糊塗賬。

而且現在付太後傷重,這本身就是個很好的托辭。

樊爵冷哼一聲,暫且不再與他逞口舌之快,別過眼去不予理會。

郭首輔不甘示弱,也是哼了一聲,轉而對太監總管畢祥文道,“畢公公,景雲殿生事的刺客都制住了嗎?”

“這個——”畢祥文略一遲疑,面有難色的愧疚道,“陛下擔心太後的傷勢,奴才就跟著一起過來了,我這便讓人過去看看。”

他說著,躬身對晏英施了一禮,剛剛快步行至門外,迎面正好一個禁衛軍的都統快步行來。

“武都統,景雲殿那裏的事情怎麽樣了?”畢祥文急忙道。

“局勢已經穩定下來了,末將特來向陛下覆命。”武都統道,拱手對著大殿之內晏英所在的方向一揖。

“那正好,陛下正追問呢,您快隨咱家來。”畢祥文如釋重負的吐出一口氣,轉身引著武都統進殿,“陛下,武都統前來覆命。”

“嗯!宣進來吧!”晏英頷首。

得了畢祥文的通報,武都統急匆匆的跟著走進來,“參見陛下。”

“免了!”晏英揮揮手,直接問道,“景雲殿的刺客處理的怎麽樣了?”

“回稟陛下,局勢已經控制住了,三十六名刺客全部伏誅,末將已經安排了人下去,繼續搜查各宮,查看她們是否還有同黨。”武都統回道。

“都死了?”一個文臣唏噓著忍不住上前一步。

“是!”武都統道,仍是面對晏英回答,“三十二人在打鬥中被剿殺,但這批人提前都服了毒,其餘四人在被拿下以後毒發而死。”

這做派,到像是經過專門訓練的殺手所為了。

晏英卻是一副早知如此的表情,淡淡說道,“如此,便等著婗靖過來先問個明白吧!”

醫官給他包紮好傷口,提著藥箱又進了內殿幫忙。

殿中,暗地裏朝臣們開始議論紛紛。

不多時,領命去請婗靖的侍衛鐵青著臉趕回來覆命。

“婗靖公主呢?”樊爵當先開口,“不會也提前畏罪,服了毒了吧?”

那侍衛臉上表情十分僵硬,支吾了一下愴然跪在地上,遲疑道,“是!”

殿中氣氛瞬時一寂,連樊爵都是一個機靈。

座上晏英也是始料未及的倒抽一口涼氣。

“屬下帶人去了婗靖公主宮裏尋人,她的宮人說她去了長雲宮替太後娘娘辦事,屬下馬上帶人趕了去,可是——還是晚了!”那侍衛說著,跪在地上磕了個頭,很有些惶恐道,“公主的屍體,屬下命人給一並帶回來了,陛下要親自過目嗎?”

婗靖死了?死在長雲宮?

那麽秦菁呢?他讓采青去幫忙帶出秦菁的,難道是事情剛好被逆境撞破,進而雙方之間起了沖突?

晏英心裏千頭萬緒,面上卻是不顯,略一點頭。

“是!”那侍衛答應著,回頭一揮手,“把公主的遺體擡上來。”

話音未落就有兩名侍衛擡著一架蒙了白布的擔架進殿,擺在了地上。

那侍衛跪著轉身掀開白布,擔架上婗靖的身體是側臥著的。

她斷氣已經有一段時間,屍體開始發硬,之前擺在椅子上的那個姿勢不是很容易改變。

那侍衛指了指她背後半沒入身體的小箭道,“公主的確是中毒而死,但卻不是自裁,而是被人用染了毒的小箭從背後射殺。還有她身邊兩名婢女,一個死於同種毒藥之下,另一個中了迷藥,又被人大力擊到後頸昏迷,只怕須得暈上一陣才能蘇醒以便接受詢問了。”

有人殺了婗靖?

當朝公主,在戒備森嚴的皇宮內院遭到毒殺?

朝臣們都不知道付太後在長雲宮中安置秦菁一事,但樊爵卻是清楚的。

婗靖死在那裏,而侍衛們過去時卻沒有發現別人,這就是說——

榮安長公主已經逃出生天了?

可是,這怎麽可能!

付太後封鎖嚴密,付厲染又在昨晚就被遣送出京,到底是誰做的?

樊爵目光一動,不免深深看了晏英一眼。

晏英有所察覺,略一擡眸迎上他的目光,不無遺憾道,“大將軍所謂的兩條線索,此刻都盡數斷在半途,以大將軍所見,接下來又當如何?”

當如何?能如何?

最直接能夠起到指證作用的證人無一活口——

其實這件事,為了保證萬無一失,付太後本身的計劃也就是死無對證。

“為今之計,就只能等著侍衛們追查的線索了。”樊爵挺直了腰板,冷聲說道,“不過這婗靖公主死的,還真是蹊蹺。”

他不怕把秦菁抖出來,卻可以借此試探晏英的反應。

晏英卻是神色如常,目光在婗靖公主的屍身上略略一掃就擡手指向她背部插著的半截箭尾道,“既然是中毒身亡,那就從這毒查起吧,順帶著去拿那些刺客用以自裁的毒藥比對一二,看看兩者是否還有關聯。”

“是!”那侍衛應道,爬起來指揮人把婗靖公主的屍體擡了出去。

郭首輔回味著那侍衛之前回稟時候所說的話,拿捏住其中漏洞,再度發難,“既然六公主死前是奉了太後娘娘的旨意去的長雲宮辦事,那——不是應該向太後求證一二?畢竟公主身份尊貴,這麽無緣無故死在宮裏,也是一定要查個水落石出的。”

先是宮外暴民生事,房遠被調開,緊跟著付太後和晏英遇刺,然後又是樊爵指證刺客聲東擊西,實則真正的目標只是付太後,現在婗靖公主無故身死,又透露出來似是和付太後有關。

種種跡象串聯在一起,這一天當中發生的事,實在是千頭萬緒,讓人費解。

若說房遠被調開一事,似乎是付太後的嫌疑要大一些。

但如果真如樊爵所言,刺客的真正目標只有付太後一人,又似乎和晏英脫不了幹系。

而婗靖公主的死,就更為玄妙了。

朝臣們都有感覺,今日這宮中的事,怕是不得善了,於是個個屏息靜氣暗中權衡著利弊,都在等著最後事態爆發好迅速的尋找正確的立場。

晏婗靖的死,怕是連付太後也解釋不了的。

晏英心裏冷笑一聲,面上卻是臉色一沈不悅的擰眉道,“首輔大人休要逾矩,母後母儀天下,豈是可以隨便揣測詢問的。”

“所以老臣才說陛下寬仁。”郭首輔馬上接口道,同時擡手對天一揖,“陛下尊重太後娘娘是秉承孝義之道,但是有人卻罔顧君臣之道,將攀誣陷害這樣的齷齪事強加到陛下身上,簡直就是本末倒置,不知所謂!”

樊爵卻不理會他的指責,更是強橫的一甩袖,“現在死無對證,你怎麽說都行了!”

“鎮西大將軍你軍功卓著,咱們都敬你為人臣子的衷心之舉,但你也莫要信口雌黃,在此挑撥,折損了了陛下聖名,又間帶著離間了太後和陛下的母子情誼,你就是居心叵測罪該萬死。”郭首輔兩眼一瞪,又再起了怒火,憤然道。

“誰是信口雌黃誰心中有數——”樊爵反唇相譏,話到一半,內殿就快步跑出一名宮婢,慌慌張張的跪在了晏英面前道,“陛下,不——不好了,太後她——太後不好了!”

驚懼之下,她有些語無倫次起來。

樊爵和郭首輔的爭執聲戛然而止,晏英雙目一凝,已經霍然起身快步走了進去。

外面幾個一品重臣各自對望一眼,也忙是不疊的跟進去。

若是換做別的皇室之家,外臣是不能在太後寢殿久留的,但是在大晏,付太後當政多年,相當於這座朝廷的半邊天幕,所有人都萬分緊張。

裏面付太後的寢室裏頭已經做了布置,在床榻之上掩上一面巨大的八副錦繡屏風遮擋視線。

幾位股肱之臣擠在門口,晏英卻是直接繞過屏風去了後面。

彼時幾位太醫已經幫著付太後把傷口處理過,付太後臉色異常蒼白的臥在錦被之下。

“母後怎麽樣了?”晏英的目光從她臉上一掃而過,輕聲詢問。

“雖然沒有傷到要害,但是太後娘娘本來就在病中,心脈不穩,這一次受此重創——唉!”老太醫嘆一口氣,“老臣只能開些溫補的藥物,好好養著,或許還能多撐一些時候了。”

他的音調不高,但是隨在門口的幾位老臣還是聽的清楚。

眾人心中唏噓著隱隱發涼,更有隸屬於付太後派系的幾位老資格的臣子,腳下都覺出虛浮之態。

雖說女人當政必定不能長遠,但是十多年來,這種局面在大晏朝中已經成了定式,此時若是驟然改變,勢必整個朝中的局勢都要全面清洗。

這將會是一場大的變革,一旦掀起來,再要壓下去,就誰都沒有把握了。

老太醫收拾了藥箱帶著一眾同僚從屏風裏面出來,看到擠在門口的眾人,一邊往外走,一邊搖頭晃腦的擺著手道,“眾位大人都散了吧,太後現在身子虛,人多了不利於空氣流通更替,對太後傷勢覆原無異。”

一眾老臣各懷心思,沈默無言的退出去。

屏風後頭,晏英揮手遣散宮人,“你們也下去吧,朕陪母後單獨呆一會兒。”

“是,陛下!”朱嬤嬤擔憂的又再看了床上付太後一眼,然後帶著宮婢們退到了外殿。

聽著她們的腳步聲在屏風後面逐漸隱沒,晏英彎身動作很輕的坐在了付太後的床邊。

他抖平了袍子端端正正的坐好,既沒有去看付太後的臉,也沒有試圖去碰觸她的身體,只就綿長的吐出一口氣道,“母後覺得怎麽樣?暫時無礙吧?”

床上付太後一直氣息奄奄的閉著眼,所有人都以為她睡著或是昏迷未醒。

但在晏英開口之後,她卻已經在第一時間睜開了眼。

晏英坐在床邊,只留給她小半個側面輪廓,她的目光在兒子鬢邊輕輕掠過一眼之後就馬上錯開,閉眼調了口氣才慢慢開口道,“無礙!皇帝不必掛心!”

“那就好!”晏英淡淡說道,始終沒有轉頭去對面她。

後室裏頭,秦菁聽聞只剩下他與付太後兩人,剛開撩開珠簾出去,緊跟著卻聽見他更加淡漠的聲音傳遞進來。

“想必小舅舅此時已經兵臨城下了,一會兒等到消息遞進來,朕就去見他,晚上若是不能回來給母後請安,您就大可以完全放心了。”晏英的聲音很淺很淡,帶著一絲不明顯的笑意,隱約之間又有幾分嘲諷或是釋然。

總之千般情緒交雜,沈穩決絕之中透出徹骨的涼。

付太後默然聽著,半晌不置一詞。

秦菁腦中一線光影閃過,伸出去的手突然就此打住,頓在了那裏。

晏英垂下眼睛,看著自己龍袍的袍角,看不清眼底神色,過了一會兒才又繼續開口道,“小的時候母後你一直疼我寵我,總算也是給了我一個母親能給兒子的一切,不管你是何用心,總歸是不曾薄待了我的。母後你將血脈仇恨看的如此之重,而我這個皇帝雖然一直都當的索然寡味,但既然今天晏氏一脈的血統負於我身,我也不能摒棄先祖遺訓,將這天下疆土拱手想讓。既然母後你執念至此,那今日這一局,兒子就全力奉陪,就當是你我兩方血脈之間,為三百年前再做這最後一次遲來的交代吧,誰是皇裔正統,都由今日重新定位。”

源於血脈之中的敵對立場,不會因為他們是骨肉相連的母子而有任何的變更。

這仇,是世仇,是三百年前熱血遍地留下的詛咒,不管歲月如何變遷,不容更改,不可置疑。

晏英用一種近乎淡漠的語氣在陳述這件事關生死存亡,天下歸屬的大事。

床帳之下,回應他的,依舊是付太後持續不斷的沈默。

時間在點點滴滴的流逝,似乎無盡的緩慢又漫長,慢到身體裏的血液都仿佛逐漸凝結,在流淌中慢慢封凍起來。

似乎是很快,又似乎是過了很久,終於沈寂的氣氛裏傳來女子似是自嘲的一聲輕哂。

“你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知道的?”付太後問,語氣平和而安寧,沒有事態敗露之後的恐慌,也沒有被人玩弄於股掌之間的憤怒。

那聲音語氣,都和慣常時候的她一樣,寵辱不驚,清肅高貴。

“這世上可以有源於血脈而生的愛,卻不會有無緣無故的恨。”晏英抿抿唇,語氣輕松莞爾一笑,“母後你蕙質蘭心,冠絕天下,朕承你血脈,總也不會蠢到哪裏去不是嗎?”

這個時候,他並不試圖喚醒付太後骨子裏存留的那的那一線親情,因為知道不可能。

這個女人的整個生命都早早的為了一個使命而消耗,從來就沒有心也沒有情。

所以對付太後,這個最不愛擺譜的少年皇帝晏英,總是自稱為“朕”,以此來劃開彼此之前楚河漢界的距離。

“你有準備也好!”付太後淡淡說道,聽不出絲毫感情的起伏變化。

晏英沈默下去,不再言語,殿中氣氛陷入死一般的沈寂。

又過一會兒,外殿隱約傳來一陣匆忙的腳步聲,隨即是不很分明的抽氣聲,和雜亂無章的議論聲。

晏英靜坐不動,片刻之後,畢祥文抱著拂塵輕手輕腳的進來在屏風另一側站定,“陛下,奴才有事稟報!”

他這麽說,便是想請晏英出去,借以避開付太後了。

晏英卻假裝不懂,只就短促的吐出一個字:“說!”

“是——”畢祥文左右為難的遲疑片刻,然後才咬牙開口道,“宮外剛剛傳來消息,說是國舅大人聽聞太後娘娘遇刺,盛怒之下帶了人來,要進宮搜拿刺客,此時——正在西雲門候旨意。”

說是付厲染要進宮捉拿刺客,其實就是他帶了人來硬要闖宮。

說他在西雲門外候旨,不過就是在等晏英先做一個表態。

說的再怎麽婉轉,也改變不了此時付厲染揮兵入京,圍困皇宮意圖逼宮的真相。

“知道了,朕馬上就來。”晏英一笑,冷靜的吩咐道,“出去跟眾人大人們通傳一聲,讓他們準備一下,一起隨朕去西雲門迎小舅舅進宮。”

“是,皇上!”畢祥文大氣不敢出的應著,又再小心謹慎的退了出去。

聽見他走,晏英也抖平了袍子起身,臨走前,他終於第一次回頭面對面看了付太後一眼,微微笑道,“是母後你一手安排給朕的宿命,今天是時候做個了結了。”

言罷,也不等付太後反應,一撩袍角,繞開那扇屏風大步走了出去。

緊跟著外殿傳來一陣喧囂的爭論聲,再不多時,人聲漸漸泯滅,應該是百官跟著晏英一並離開去處理付厲染的事情。

付太後仰躺在寬大的牙床上,睜眼看著頭頂鵝黃幔帳,神色平靜而無一絲波瀾。

她在病中,殿中沒有燃香,整個空氣裏除了那些漸漸消彌的血腥味,隱隱的只能透出些冷意來。

其間朱嬤嬤進來隔著屏風問了一句是否需要服侍,被她打發了。

這麽默默的躺了一會兒,待到外間婢女們也被朱嬤嬤支走了之後,突然有輕緩而穩健的腳步聲從後室不徐不緩移來。

付太後瞬間收攝心神,雙目一凝,卻見一身男裝樂師打扮的秦菁款步走到了她的床邊。

“是你?”付太後一楞,眉心剛剛一攏又瞬間舒展開,馬上就想到後室那裏的一處暗道出口,隨即閉上眼去,慢慢道,“哀家倒是小瞧了你這丫頭的能耐。”

語氣依舊平和,並無怒意。

“太後娘娘安好?”秦菁一笑,俯身在之前晏英坐過的地方坐下,她也不去看付太後的臉,只就淡淡說道,“榮安也沒有想到,太後和國舅大人的身世如此離奇,之前一直百思不得其解,晏皇陛下是您的兒子,您又何至於非要將他拉下馬而由國舅大人取而代之,卻原來——”

秦菁的話沒有說完,惋惜一嘆之後就驟然住了口。

“知道了又怎樣?不就是欠債還錢的老套戲碼,也不值得大驚小怪。”付太後唇角蕩起一絲冷笑,也不睜眼看她,緊跟著話鋒一轉,問道,“既然你已經順利脫身,不趕緊的離開,還到我宮裏來做什麽?”

“你們晏氏一脈的內鬥,本來是和本宮無關的,可是既然太後娘娘您盛情將榮安母女延請到了此處——榮安的為人從來都是睚眥必報,雁過拔毛而已——”秦菁垂眸微微一笑,然後眸光瞬時一斂,嘆惋一聲道,“現在,麻煩太後娘娘起身,隨我走一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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