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過了一會，諸般菜品收拾停當上了桌，眾人坐在桌邊，氣氛因為寧清雨的存在顯得稍微有些尷尬。肅雪炎曉得他們不會自在，隨便填飽了肚子即帶了寧清雨回臥房。

“寧大人今晚且將就著與我同睡罷。”肅雪炎從自己櫃子裏翻出一壇酒，再找出兩個酒碗來滿上：“不必見外。”

寧清雨垂了眸，瞧著那清洌的酒，唇角勾出一抹笑來：“我已經不再是甚麽大人了。沂皇前些日子已然準許了我辭官的奏章，我現下不過就是個閑人。”

“你不像會主動辭官的人，是軒轅澤迫你的？他不怕椅子坐不牢麽？”

“你走後，沂皇為四方衛再指了一位統領，太皇太後去世後，沂皇便暗示我主動辭官，然後將四方衛完完全全地交到了那個人手裏。而那個人是誰，你必定猜不到。”

肅雪炎無言。她確然猜不出，有什麽人能讓軒轅澤放心至此。

“明近道。”寧清雨笑了笑:“大約軒轅澤以為，明近道與他同病相憐罷。”

“但是你來了遠城。”肅雪炎道：“而且恰巧出現在我們這裏。”

“那是因為我擔心將軍。”寧清雨道：“中原黑道這麽多年沒能染指北方四城，乃是因為……”

“北方四城原先是北朔地界，黑道其實是墨行在暗中控制。”肅雪炎拿起酒碗，喝了一口：“我曉得的，魄淵只做殺人的生意，不會幹涉太多黑道的事情。”

“只做殺人的生意，能破得了斷琊麽？”寧清雨也拿起酒碗，淺淺地嘗了一口：“這酒真好。”

“我相信精英機制。斷琊是一個巨大的機器，所有巨大的機器都無法承受失去最重要的那個部件。”肅雪炎冷冷一笑：“那些部件，在這種情形下。”

寧清雨淡淡地笑了。外面又響起爆竹的聲音，劈劈啪啪地吵，伴著眾人笑鬧的聲音。

“他們忒吵了……我們出去看別人放焰火罷。”肅雪炎將酒壇再度封了，收回櫃子裏:“原先都在軍裏，只聽得聲音，倒是再未像小時候一般走近看過。”

“其實也不過一樣，只圖一時熱鬧而已。”寧清雨話是這麽說，人卻是站了起來:“然而空坐屋裏確然也寂寞得緊，將軍相邀，不敢不從。”

“你話真真太多。”肅雪炎擡腳先出了門:“莫跟丟了。”

與眾人打過招呼後，肅雪炎便與寧清雨向著燃放焰火的遠河邊去。

兩人默然走過長路，來到遠河邊。此時遠河邊已經是熱鬧非凡，因著冬日寒氣，遠河早已上凍，因而諸多焰火皆是在冰面上燃放，甚而有人鑿穿冰面，將焰火丟將下去，只見得絢麗火光在一瞬間耀亮了冰層下安然黑暗的世界，然後又為水澆滅，暗沈下去。

“真漂亮。”肅雪炎發自內心地感嘆道。

“不是聽說新年還有甚麽祭神的舞蹈麽？怎麽沒見臺子？”

“那是大年初一，在西市口，也不是祭神的舞蹈，只是祈求來年風調雨順，邊關平安的舞蹈罷了。”肅雪炎對此嗤之以鼻:“我可沒耐性看人跳舞，我也看不明白。要知道當年太皇太後親自教我舞蹈樂律……我卻都沒怎麽通，反倒是武藝兵法學得快些。”

“將軍劍法出於何門？”寧清雨好奇道:“我是放養江湖上，學的刀狂楚厲的本事，拜的就是楚厲原先學刀的三絕派。三絕派絕技只有一招……那就是前路皆斬。”

“絕心，絕命，絕藝，此三絕也。”肅雪炎當然聽說過這出了不知道多少高手的門派:“我是在王城裏學的武藝，師從的是……”

她目光閃了一閃，似是想起了什麽:“不知道來不來得及，我帶你去見見她罷。”

言畢，她即向著北城門的方向飛奔而去。寧清雨滿腹疑惑，然而還是跟了上去。

出了北城門，過數裏地，見山。山前立一巨石，上有一道劍痕，硬生生將那堅硬巨石的上半部分給分成兩半。

寧清雨看著暗暗心驚。這一劍劈石的本事，她自問能做到，但也難以做到入石如此之深。是甚麽人居然能做到這一點，還只是用來威懾入山人？

又行了片刻，二人沿路上了半山腰，看見了一座木屋。屋裏燃著一支燭火，外邊只有月色。

肅雪炎上前去，輕輕敲了敲木屋的門。

“進。”冷冷淡淡的聲音。

肅雪炎推開了門，寧清雨隨著進去。

木屋裏格外簡陋，只有一桌一兩椅一張榻，桌上燃著那支燭。一張椅上坐著木屋的主人，身著淺藍衣衫的中年女人手裏握著一本古舊的書，眼睛瞧著進門來的二人。

“原來是你。”女人目光裏本來有的那麽一絲期待滅了:“你怎麽會想到來看我？”

“今天是大年夜，我過來看看師父您。”肅雪炎道:“還以為您沒在呢。”

“她都死絕了，我還有甚麽出去的必要。”女人仿佛有幾分賭氣，道:“你是近她身的人，她到底是怎麽死的？”

肅雪炎有些苦惱道:“她早將我趕了回來。她明知道我是您徒弟，既然沒告訴您，又怎麽會告訴我。”

“我近來也確然聽到了些你的風聞。”女人眼瞧向肅雪炎手裏的魄淵劍:“總算棄了你那半吊子的槍法了麽？”

“您也知道了啊。”

“我沒有聾也沒有瞎。”女人目光轉向寧清雨:“是以我也曉得點你身邊這位寧姑娘。你沒殺了她，我倒是有幾分驚訝。”

肅雪炎不動聲色地握住寧清雨的手:“不是所有風險都有必要殺掉的。”

“所以幸好你沒有想著建另一個斷琊來對付斷琊。”女人嗤之以鼻:“就像我當年遇到流嵐，就曉得自己永世不可開山建派了一樣。窮劍五式自我起自你止，你沒有教你那兩個徒弟罷？”

“沒有。”肅雪炎搖搖頭:“窮劍五式再出江湖，只怕他們就會滿江湖吵您了……我曉得您喜歡清凈。”

女人默然頷首。

說了這麽多，寧清雨也知道了這女人的身份。昔日江湖上一代傳奇，而後忽然默默了的劍聖，束龍。

“你之後打算如何？”束龍問道:“看你成立的這個組織，是打算暗殺？”

“不錯。”

束龍淡淡點頭，站起身來，由榻下摸出一把小小的墨黑鐵尺，遞給肅雪炎:“我做師父的沒甚麽能幫你，只有這麽個東西了。當年我與墨行蕭統領相交，她送我這麽個客卿令，現在我轉贈與你。若想得到幫助，帶著這東西去朔望找蕭府即可。”

肅雪炎接了那小小鐵尺，曉得束龍已然是在交付後事:“您……保重。”

“我還有些事情沒有做完，在那之前我會保重的。”束龍再度打量了一下寧清雨:“我能看見你的前路……努力去走罷。你不會和我一樣的。”

肅雪炎知道她的意思其實是，她不會和她一樣，空空苦等，抱憾終生。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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