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長於粉飾。肅雪炎看看銀月已上中天，換上勁裝，拿了用布包裹的一根酒杯口粗細的漆黑長槍，背到背上，離了房間，去敲寧清雨的門。

寧清雨仍著白衣，手中握了一柄直刀，看見肅雪炎一身殺氣，笑道:“如你這般，只怕還沒出現，氣勢早已將你暴露。”她伸手拍拍肅雪炎的肩:“放松些。”

肅雪炎稍微收斂了一下氣勢，轉過身去:“走罷。”

寧清雨點點頭，跟上了她。

夜裏正是停仙閣喧鬧的時候。前門有著靜靜駛來的華貴馬車，後門有著匆匆離去的迷醉之人，無論哪裏都並不平靜，不適合長久地盯梢。肅雪炎偏頭看看寧清雨。她們隱藏在後門附近的樹林陰影裏，但她並不覺得那些人會從這條路來運輸武器。

“將軍緣何這麽看著我？”感受到肅雪炎的目光，寧清雨微微有些調侃道：“莫不是想要進去？進去倒也不是不可以，只是待會怕是不好出來。切記莫錯估了閣子裏的姑娘，她們總是最誤事。我曾經聽一位前輩這樣說過。”

“我沒興趣進去。”肅雪炎迅速撇清自己：“只是覺得這裏人太多，恐怕他們不會有膽子將兵器由這裏運進去罷？”

寧清雨搖搖頭：“第一，他們可以用箱子掩蓋那貨物是軍火的事實，第二，會需要從後門悄悄離去的客人，又豈會做出不利於這閣子的事情？”

肅雪炎心下了然，回轉過頭去盯著那後門來往人物。忽而她聽得林裏似乎有人施展輕功後壓抑得極低的腳步聲，轉過頭去，目光如電地瞧了一眼，上前一步，手一伸，揪出一個人來：“你在這裏做什麽的？”

那人看起來並不似連海人，倒有些蠻人的硬朗，吐出的話也是硬邦邦的：“大爺來這裏出恭！你倒是來做什麽的？”

肅雪炎低頭一看，這人確然已然解了褲帶，微微挑了挑眉：“可我不覺得你很急切的樣子。”

那人正想說什麽，卻被寧清雨輕輕拿住了肩，然後她捏了捏肅雪炎的手腕，示意她放手：“我曉得你是什麽人。你是來望哨的，對不對？為的是……”寧清雨稍微頓了頓，打量了一下那人全身行頭：“連海城城防軍統領李涯大人。”

那人臉上顯露出驚訝的神色：“原來是曉事的人……早說嘛，都是朋友，都是朋友！”

寧清雨微微一笑：“今晚閣子裏要運些東西進來，我們兩個是在這裏護衛的。您如果方便的話，麻煩挪挪地方。”

那人系好褲帶，點點頭：“好嘞，既然是閣子裏有事，那麽我就去旁邊的馬棚去。”他沖著兩人拱拱手，就轉身大搖大擺地走了。

“望哨？”

“若是夫人比較聰明點的，曉得從後面來，他就要用些方式提醒裏邊。”寧清雨眼瞟了瞟方才那人所在的地方：“入秋了，天氣也冷下來了。”

肅雪炎目光投向道口，輕輕呼出一口氣，不說話。

北方的現在，又是什麽景象？她能夠想象，滿城的人都已經穿上了厚衣服，獵人想要趁這機會獵到今年最後的肥大的熊，雖然沒有雪，寒氣卻能透骨。至於軍營裏，大約是不會變的吧。

她有些懷戀那個永遠不變的地方了。

她現在站在一座城裏最為絢爛的腐敗角落前。在這裏的人，他們放縱欲望，卻又想盡辦法掩飾欲望，為此做出種種的荒唐事情。人總是這般矛盾，因而人也就這般荒唐。

“來了。”寧清雨輕輕道了一聲。

肅雪炎也聽見了那沈重的車輪的聲音。想到之前抓住的那個望哨的人，肅雪炎問道：“說起來，他們運送兵器的時候，不要派望哨的麽？”

“他們曉得這裏面多半有些達官貴人的望哨。”寧清雨道：“第一怕壞了人家事，第二那些人的望哨豈不就是他們的望哨？只是他們沒有料到今日在這裏面占了位置的是我們兩個。”

“原來如此。”肅雪炎點點頭。

此時那車已經近了前來，肅雪炎看見那就是普通的推車，上面是碩大的木頭箱子，想必武器便是裝在這裏面。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肅雪炎皺眉：“這麽多？他們想要拿來裝備那支部隊？”

“民憤。”寧清雨的眼裏亦是風雲變幻：“連海……我怎麽將這回事給忘了。”

“怎麽了？”

“連海旁邊靠著海，自然會有漁民。”寧清雨拿手捏了捏自己眉心：“本朝對漁民的政策向來苛刻，沂皇近來批了寬海令，然而若是被人曲解了去告訴漁民，那麽一場暴動在所難免。只要有了暴動，那些人能做的事情就多了……後來成了事，誰還管最初？”

肅雪炎皺緊了眉:“而且我沒看見一個領頭的，都是力夫與監工。”

寧清雨目光沈了一沈:“如若是這般，那便說明，領頭的現下就在閣子裏。”

“李涯。我記得情報上說，他總是在旬休日來這種地方。今日可並非旬休。”肅雪炎與寧清雨對望一眼:“這停仙閣只怕就是他們的一個據點。”

寧清雨緩緩點頭：“看來今晚免不了鋌而走險一遭……將軍可願與我同去？”

“本應我來問你的。”肅雪炎朝那喧嘩樓閣深深望了一眼：“既然曉得了他們在此處有些個秘密，不去探尋清楚，怎麽合適？”

寧清雨唇角勾出一絲笑，隨即迅速地上了樹梢，借著力掠進了停仙閣裏。看著這有些近乎挑釁的炫技，肅雪炎搖搖頭，也跟了上去。

閣子裏什麽人都有。盡管有所準備，然而肅雪炎還是開了眼界。她本來以為酒都是冷洌的，緩緩地，濃烈地沁入人心，然而這裏飄著的酒香，都是甜膩的。甜膩的酒氣，香料，胭脂，編織成一個彌天大夢，網羅住人心。

這裏只是一個迷夢。

肅雪炎的眸光沈著，避過一個又一個跌跌撞撞的人。寧清雨走在她的前頭，她走得很快很急，每個房間只看上一眼就被她舍棄，最終她在盡頭的一間房前駐足。

肅雪炎走到她的身側：“就是這裏？”

寧清雨點點頭，指了指門外掛的一個墜子。那墜子是白玉的，上面雕著栩栩如生的睚眥。這是軍權的象征，說明在裏邊的人正是李涯。

然而下一刻，寧清雨就拉著肅雪炎向著更盡頭的方向走去。

“莫回頭，莫讓他們看到你的臉。”

“為什麽？”肅雪炎聽見了一聲開門聲音和人語喧嘩，知道是李涯等人走了出來。她本來想回頭看看這個李涯到底是什麽樣子的人物，然而寧清雨這麽說，必然有著她的思量，她也就沒轉過頭去。

“有的人長於記人，誰來過這地方，誰沒來過，一個個的都清清楚楚。”到了盡頭，寧清雨拉著肅雪炎進了一間空房：“陪著李涯的人必然都是久混這地方的人精，你一轉過頭去，人家曉得了你不是熟客，必然就會增添防備。我們今晚已經知道了最重要的事情，現在暴露自己，劃不來。”

“我恨不能現在一槍挑死他們。”肅雪炎冷哼一聲：“以為他們是什麽人物，敢玩弄心機。”

“以為自己是個人物的太多了，你殺不完的。”寧清雨淡笑著瞧肅雪炎，然而肅雪炎覺得她的目光並非落在自己身上：“將軍今夜可曾盡興？這些兵器是沒法消失的，然而我們已經知道了他們所想，與李涯這個負責人……下一步將軍意欲何為？”

“我回去讓蒼龍衛好生盯著李涯府裏動靜，看看他暗中與些什麽人互相溝通。”肅雪炎道：“要殺就全殺了。”

寧清雨微微一笑，轉過身去。

肅雪炎知道她心裏有話，但她在一瞬後便收回了問詢的心思。這裏不是北地。寧清雨比她更曉得那些進退分寸，她若是不想說，那麽便不應該逼著她。

是以她沒有看見，寧清雨臉上那轉瞬即逝的淡淡的，嘲諷的笑容。

不是不說，不是不想說，是不足說。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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