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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沂都的天色,恰入初秋。樹木的葉黃了,繽紛落下,卻又為人掃除,仿佛能夠遮掩半分時光的流逝。

這沂都景象,已闊別七年。

肅雪炎安靜地走在沂都的西街上,向著王城的方向去。西街上人來人往,不曉得有多少商販官員,然而他們沒一個識得她。

七年前也如是。茫茫眾生中,可有幾個識得她?若她有朝一日在戰場上死去,會緬懷她的,或許也就只有軍中與她親近的幾個將士罷了。

近了王城,景象愈發蕭瑟。路上已經開始有換班的王城侍衛開著玩笑一起去勾欄喝酒。看見肅雪炎一步步向著王城走去,有一個侍衛想要過來阻住她,然而被他的同伴拉住了。

“瞧那步伐,顯然就是高手。雖然不曉得她去王城做什麽,但也不是我們能夠阻止的。就算她做出什麽,也與我們無關。你小子吃了哪個的膽,敢就這麽走上去?”

他們以為她聽不到,然而肅雪炎常年躋身行伍,五感比常人警覺許多,是以侍衛們的每一個字她都聽得清清楚楚。她輕輕地,無奈地笑了笑,收回了想要拿出那塊沂皇禦賜玉佩的心思。

那是唯一的一樣能夠證明她身份的物事。

“肅將軍。”蒼老的聲音在這秋日裏,似乎也增添了不少飽滿的色彩。

肅雪炎微微笑了笑:“張爺爺。”

張爺爺名喚張敬德,是自本朝開始以來就陪伴在沂皇身邊的老太監,也是鮮少的了解肅雪炎的人。沂皇到底還是想要保住她秘密的身份,故而叫了他來迎她。

張敬德也微微一笑,他笑起來時候,臉上的溝壑都皺到一起:“許久不見將軍。我已然老了。”

肅雪炎不答。她跨上一步:“陛下尚候著呢,我們快些進去罷。”

張敬德這才好好地瞧了一眼肅雪炎。點點頭,輕嘆一聲:“將軍長大了。”

他轉身,帶著肅雪炎由王城的暗門進去,避過所有巡查侍衛,直接進了沂皇的東書房。沂皇軒轅澤今年不過三十歲,正值年富力強時候,白日裏皆在東書房辦公。張敬德帶肅雪炎進來,並未要近侍通傳,是以聽見門響時,軒轅澤驚得手一抖,一滴朱墨險些跌上了正在批閱的奏折。

“陛下。”肅雪炎行了個軍禮。

軒轅澤無奈地搖搖頭,將筆放回架上:“你來了。”

“是。”

“你離開沂都,已然七年了吧?”軒轅澤站起身來:“朕還記得當年朕尚為皇子的時候,與你一同在西書房讀書,你的武藝總是最好。你十七歲時候被皇祖母遣去北邊從軍,之後朕便只聽得捷報,再不見你真人。”

“陛下將末將召回,大約並不是為了談少年事罷。”

軒轅澤眼睛一瞇:“北邊的冰原人近年已經被你打得聞風喪膽,不足為懼。朕現下有另一件事情需要你的幫助。你也知道,朕是受皇祖母支持才登基為帝,諸位親戚近年來作亂的也多。而年前,皇祖母交給朕沂皇室一脈相承的情報機構,四方衛。”

“末將明白了,陛下是要末將去接手四方衛。”

“朕也願如此,然而四方衛本來就有一位統領,你此去,恐怕只能與她分治。”

“然而陛下希望我□□。”肅雪炎曉得這些帝王心性,只有不知足一條而已。

軒轅澤搖搖頭:“那統領是皇祖母的人,縱然朕不歡喜她,也不可隨意裁撤。然而朕不願她因此嬌縱,故而遣了你去相制約。”他頓了一頓,從桌上拿起一枚潔白玉印:“北方戰場,直來直往,飲血勒石。朝中之戰,曲內求直,深若幽谷。雪炎,你可敢接印?!”

肅雪炎沒立刻就接。軒轅澤這舉動不過是試探,試探她的忠心。軒轅澤不可能安排一個對他不忠誠的人去坐上這個重要的位置,然而他已經學會了用冠冕堂皇的儀式來粉飾他的真實目的。這個曾經被當今太皇太後軒轅穆給教訓到默默哭泣的少年,已然成為了擁有幾分心機的帝王。

他本來就是要成為帝王的人啊。肅雪炎為自己之前拿莫名的悵惘而自嘲地笑了笑,伸手接下那枚玉印,行了個大禮:“謹遵陛下吩咐。”

軒轅澤楞楞地看了看她,旋即坐回椅上,靠上椅背,闔了目:“你去罷。皇祖母自早晨就在掛懷你,你到她那裏去探望一趟罷。”

肅雪炎點了點頭,轉身離開了東書房。

軒轅澤睜開眼睛,看著一直在書房裏,一言不發的張敬德:“雪炎變了太多。”

張敬德眼中露出一抹精光,他沖著軒轅澤深深一躬:“陛下和雪炎大人,都長大了。”

沂朝皇位繼承不忌男女,只要能夠留下有皇族血脈的後代繼承下一任皇位即可。當今太皇太後軒轅流嵐即是上一任沂皇,正是在她做主下,軒轅澤於六年前登基為帝。

待到軒轅澤漸漸成熟羽翼豐滿,她才一步步地放了權,年初交出四方衛,大約也是真正退下了。

肅雪炎行至軒轅流嵐的寢宮外,請了侍衛通傳,聽得允準了方進去。

若說有甚麽沒有變過,大約便是這寢宮罷。雖然侍衛變換了,然而侍女並未改,一路都聽得她們沖她問候的聲音,她也一一微笑著答了。而後她進了內室,瞧見那門上自己當年磕出的小小缺口尚在,心裏的某個地方悄悄地軟了一軟。

內室裏只有兩個人,軒轅流嵐斜斜倚在榻上,闔著眼,身後一個肅雪炎不認識的女子在替她捏肩。

“來了?”軒轅流嵐稍稍擡了擡眼皮,看了她一眼:“見過澤兒了?”

肅雪炎向後撤了一條腿,恭敬地跪下:“是。我回來了。”

“召你回來,是澤兒的意思,我也同意了的。”軒轅流嵐睜開眼睛,坐直了身,擺擺手讓那女子停手:“你曉得我當初是為什麽遣了你去北方。而今澤兒已經放下了這個心思,你也應該回來做點更能顯你本事的事情。”

“北方戰場也能顯我的本事。”

“可你涼薄了許多。”

“世間本來涼薄。”肅雪炎淡淡道:“然而我並未忘記小時候立下的匡扶大沂,護衛蒼生的誓言。”

軒轅流嵐細細地瞧了她片刻,再度躺下,擺擺手:“你起來罷。澤兒手中四方衛印乃是主掌蒼龍玄武二衛的憑信,執掌朱雀白虎二衛的,便是這位寧清雨了。日後你們二人少不得共事,還是多了解些為好。”

肅雪炎這才端詳起寧清雨來。她身著一身妥帖的白色長衫,袖口與領口以銀線繡著精細的夔紋,襯得她臉潔白。淡淡如煙的眉下是一雙漂亮的仿若蘊了秋水的眼。許是肅雪炎瞧得久了,寧清雨沖她微微一笑:“肅將軍。”

“寧大人。”肅雪炎亦是沖她微微一笑。

“我老人家乏了。”軒轅流嵐閉上了她那傳自沂朝王室的瑰麗紫眸:“你們出去罷。隨便你們做甚麽,莫再吵我。”

肅雪炎與寧清雨相望一眼,雙雙向著軒轅流嵐告了退。

“肅將軍……是要先去見四方衛,還是願意在王城中稍微走走?”出了軒轅流嵐的寢宮,寧清雨駐了足,向肅雪炎問道。

肅雪炎搖搖頭:“我願意先回我的宅邸。”

寧清雨了然微笑:“我會讓蒼龍衛與玄武衛的統領前來見你。”

肅雪炎也沖她微笑了一下:“不必了。我曉得找他們的路。”

無論如何,總歸當是規避一下為好。倒不是疑了寧清雨忠心——太皇太後賞臉讓她捏肩的人自然忠心可靠——只是為了消減軒轅澤的猜疑,現下莫要與旁人靠得太近才是。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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