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6章 天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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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中旬,霧霾散去,陽光刺眼得很,於秋涼一下子又不想出門。他有千萬種不去上學的理由,春天他嫌柳絮紛飛讓他呼吸困難,夏天他嫌陽光刺眼讓他不願外出,秋天他嫌落葉飛舞阻攔他前進的道路,冬天他嫌天黑。當然,冬天裏最討厭的還是霾。

鑒於他不停找借口,餘夏生為了趕他去學校,也想出了無數種方法。在餘夏生的不懈努力之下,於秋涼擁有了不同顏色的口罩若幹,以及一副酷似黑社會老大哥的墨鏡。那墨鏡居然還是上世紀的風格,每次看到它,於秋涼都直翻白眼。

它很有可能是餘夏生從倉庫裏翻出來的老古董,說不定它的年齡比於秋涼都大。於秋涼沒興趣戴這麽個古董在臉上,更何況他如果真戴上這玩意兒,學校保安怕是不會放他進校門。他斟酌再三,還是戴了自己的近視鏡,戴眼鏡的效果不錯,最起碼當陽光照在馬路上時,他看到的不再是白花花一大片了。

宋詞然前段時間熬夜看手機,時間長了視線模糊,於秋涼和他在學校附近碰面,發現他換了一副眼鏡。從初中起就陪伴著他的那副眼鏡終於結束了它的使命,在宋詞然的櫃子裏安然隱退,不知今後是否還有重新出山的機會。

於秋涼仔細一想,暑假的時候宋詞然貌似是要去做近視手術,到那時候,不管是新眼鏡還是舊眼鏡,一律要失寵。但這麽一想,突然又很疑惑他為什麽還要重新配一副眼鏡,拿舊的湊數不就行了嗎?

墻上的倒計時數字越來越小,於秋涼後知後覺地緊張起來,但這會兒他緊張也沒用了。老師們愈發淡然,仿佛完全不在意學生的高考成績,可誰都知道,那種雲淡風輕完全是掩飾與偽裝。人們總是用外殼的淡漠來隱藏內心的震蕩,別看他們個頂個的面癱,說不定心中早就在咆哮。

班主任不再找於秋涼談話,他怕於秋涼因此產生心理壓力,到了高考當天手腳發抖,口吐白沫,抽搐著倒在考場上。說實話,於秋涼從宋詞然口中聽到這一連串形容詞時,根本就不覺得這是班主任能說出來的詞語,多半是宋詞然添油加醋,和他開玩笑。

大概是沒有學習高中數學的天分,補習了這麽久,於秋涼的數學成績還是飄忽不定。而他本人,也從高一時的緊張,慢慢演變成了高二的麻木,並進一步演化成高三的僥幸。雖說班主任常常告誡他們,僥幸心理不可取,學習要穩紮穩打才靠譜,但只要是個年輕人,就很難不心存僥幸。萬一題簡單呢?萬一蒙對了呢?萬一不小心就考上重點院校了呢?

從倒計時進入最後三十天開始,於秋涼就每天寫一張小紙條,將它們放進許願盒,紙條上無一例外盡是關於數學的祈禱。從滿分到不及格再到零分的落差實在太大,現在於秋涼沒有更多要求,沒有更多念想,他只希望高考時的數學成績不要是零,也不要是二十。

再怎麽樣也得考個四十分吧?

“四十分會有的。”宋詞然嚴肅地拍著於秋涼的肩膀安慰道。不知怎的,於秋涼老覺得他會說“只要活得久,四十分總會有”。於秋涼可不想讓那四十分束縛住自己的人生,他睡了一節課,醒來之後又考慮了一節課,決定把許願盒裏的願望統統改掉,萬事隨緣。

今天空氣很好,天藍得不像是他們這兒的天,政治老師在講臺上坐著,而於秋涼借著書本遮擋,瞇起眼看天上的雲。從前覺得拿棉花糖來比喻雲是小孩子才會做出的事,結果現在一看,那些雲是真的很像棉花糖。

他竟然看餓了。

沒人盯著,於秋涼早上就不吃飯。他覺得自己既然已經死了,那再多註意身體也沒用,還不如活得舒服一些,別管某些做法到底是快速自殺還是慢性自殺。橫豎他因為心臟驟停而死翹翹了,不可能再被胃癌害死一次,那糟蹋糟蹋胃,應該沒什麽大不了的。

如今他的胃確實不經常痛了,不過餓還是餓,這是正常反應。於秋涼依稀聞見食堂的飯菜香味,然而那又如何呢?食堂在做飯是沒錯,但他中午又不吃食堂。

食堂的香味沒加蓋子,絲絲縷縷地從後廚飄散出來。下課鈴響了,不少學生迫不及待地趴下補眠,於秋涼趴了一小會兒,禁受不住香氣的誘惑,又擡起了腦袋。

“帶吃的了嗎?”於秋涼戳了戳宋詞然,想從他那裏聽到個好消息。宋詞然的百寶袋是時候派上用場了,不能讓它一直閑置著。

可惜的是,宋詞然今天出門犯了迷糊,帶來的並非零食,而是他媽媽的護手霜。此時,兩雙眼睛註視著那管散發香氣的膏體,不約而同地發出心碎的嘆息。宋詞然竟把護手霜認作了香腸,要怪就怪它們的顏色和外形太接近。

食堂的窗口飄出大白饅頭的香氣,其中夾雜著肉味兒。於秋涼頓時更餓了,眼睛不住地往窗外瞟。還有一節課就下課,等他下課了就趕快回家,消滅掉食品櫃裏的存貨。

突然想起下午還要開家長會,不知道餘夏生還記不記得這件事。於秋涼心大得可以,連家長會的事都給忘了,但願餘夏生還記得,否則下午班主任一來班裏,發現他座位上是空的,那可真是非常尷尬。

今日天氣晴好,然而於秋涼運勢不佳,最後一節課是數學老師的課,這種時候了,他竟然還拖堂。對面班級已然傳來了學生們說說笑笑的聲音,他們放學了,去食堂的盡管去食堂,回家的盡管回家,高高興興地吃完午飯再睡一覺,下午的美好生活又將開始。

陽光再明媚再燦爛,只要肚子餓,心情就美好不了。於秋涼滿腹怨氣地盯著對面班級走出來的人群,又看了數學老師好幾眼,希望他能良心發現,早日放學生回家,但數學老師鐵石心腸,不為所動,依然講著黑板上那道題。

於秋涼的心思完全不在數學題上,他扭頭看著窗外,稍稍坐直了身子,這讓他得以望見樓下的情形。不光是同年級的學生們出了教學樓,高一高二的這時候也走了,忽然,於秋涼在人群中發現了宋詞然的小女朋友,今天她頭上戴了一只很可愛的發卡。

眼珠微微一動,立即看見了女孩身邊的人,於秋涼的心情一下子變得更加糟糕。宋詞然的女朋友,竟然和謝江月走在同一處,她們面帶笑容,不知在談什麽,看上去關系很好。

於秋涼正出神,沒註意到數學老師放下了黑板擦,直到宋詞然推了推他,他才反應過來拖堂結束了。數學老師也是奇人,一節課拖堂就算了,怎麽還拖成了習慣?於秋涼好奇他中午餓不餓,好奇了整整三年。

“滴——”

“滴——!”

正午的大馬路上吵吵嚷嚷,有人聲,有車鈴,還有私家車主此起彼伏的喇叭聲。於秋涼被吵得頭痛,不禁在心中暗罵這群在學校附近鳴喇叭的傻逼,警示牌高高掛在上面,難道就看不見此處禁止鳴笛嗎?他甩了甩頭,坐上車座,正要一擰把手一騎絕塵,正前方卻突然出現一個人影。

誰啊,橫穿馬路,不要命了嗎?年紀輕輕的,嫌自己活得太長?於秋涼沒好氣地往旁邊一拐,想等對方先穿過馬路,然而就在此刻,前方那人忽地回頭,竟是謝江月。

謝江月家是住這條路上沒錯,但她應該早就走了才對,如今她出現在前方,於秋涼立馬懷疑她是刻意在等自己。

果不其然,謝江月回身朝他走來,身體恰好擋在車前。於秋涼左右皆是車,無法躲避,只能眼睜睜看著她一步一步靠近。

但在這危急時刻,於秋涼腦海中浮現的第一個想法竟然是:“能不能別攔著我,讓我回家吃口飯?”

他餓得很了。

“你……”謝江月走到他車前,張嘴剛說了一個字,突然看到什麽似的,轉身就跑。於秋涼楞住了,搞不明白她又鬧哪一出,回頭望去,見到杜小園正向這邊走來。杜小園低著頭,並沒有看到他,她手裏捧著手機,臉上神色焦灼,大概是在忙工作的事。

於秋涼無意打擾她,再者,杜小園估計也不喜歡在工作時和熟人講客套話。因此他只是遙遙看了杜小園一眼,在心中感激她嚇退了謝江月,轉頭就騎著車直奔自家。

騎出好一段路,就快抵達小區門口,於秋涼猛然發覺有哪裏不太對勁。

……謝江月她認識杜小園嗎?

才回到家,於秋涼就目睹了驚悚的一幕。餘夏生又從外面逮回來一只怪物,把它五花大綁捆了起來,丟在了廚房裏。於秋涼不知內情,一到家就拉開廚房門準備覓食,結果猝不及防地同地上那只貓頭人身的東西打了個照面,別說吃了,不吐出隔夜飯就算他心理素質過硬。

小黑貓顯然也不知道這兒關押了一只怪物,它跟著於秋涼過來,本想撒嬌,卻被地上那東西嚇得乍起了毛。餘夏生可真有想法,把這東西丟在廚房裏頭,他這是嫌那些食材過期太慢,想換一批更新鮮的填充進廚房?

“餘夏生!”於秋涼一怒之下,直呼其名。他氣壞了,他看到那只貓頭怪背靠著他的零食櫃子。廚房重地,豈能容它玷汙?於秋涼誓要將它趕走,但他不敢去動這東西。

貓頭怪沖著他張開大嘴,露出兩排寒光閃閃的尖牙。

哦,不是,是四排。

這是貓頭還是魚頭?於秋涼只知道似乎有種魚是長了兩排牙齒的,他從前在科普讀物上面看到過。

餘夏生聞聲而來,看到廚房中關押的“重犯”,臉上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於秋涼疑心他是順手把貓頭怪塞進了廚房,並且關過就忘,要不是自己喊他,他興許都想不起來廚房裏還有只東西。

“啥玩意兒啊這是!弄走弄走,趕緊弄走。”於秋涼把餘夏生往前推,要他去處理貓頭怪,這東西可太醜了,多看一眼都讓人惡心得難受。

“別推別推,我馬上弄死它,你別著急。”餘夏生挽起袖子,磨刀霍霍向貓頭。

於秋涼並不想讓自己家的菜刀或者水果刀染上此類怪物的血,盡管他平常不用菜刀切菜,也不用水果刀切水果。他見餘夏生拿起菜刀,更著急了,剛要出言阻止,哪想一時語塞,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貓頭怪忽然發出慘痛的哀嚎,於秋涼猛地退後,還當餘夏生真用菜刀切了它的頭。然而餘夏生還在原地沒有動彈,反倒是那只貓頭怪起了變化。在三雙眼睛的註視之下,它瑟縮著變小,變成了一只普通花貓,緊接著,它張了張嘴,從口中吐出一塊晶晶亮的碎片。

“我操……”於秋涼被嚇傻了,沒文化的他張嘴就是一句粗話。遲渝竟給貓餵這種東西,他的行為算不算虐貓?

花貓膽子很小,把那塊碎片吐出來之後,它就慢慢地挪到了墻角。於秋涼越過它去開零食櫃子,哪想剛拉開櫃門,就看到裏面空空蕩蕩,一袋零食也無。

日防夜防,家賊難防。家裏能吃掉他零食的,肯定不是小黑貓。

“你都吃完了?”於秋涼把手伸進空空如也的櫃子,依然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麽多,你就不給我留一袋!”

“天天吃零食對胃不好。”餘夏生擡頭瞅了他一眼,“鍋裏有粥,熱的,等會兒我給你盛。”

他一面說著,一面把花貓拎起來,丟到了家門外頭。於秋涼看了他好一會兒,又提出新的要求:“你去洗手。”

不是於秋涼嫌那花貓臟兮兮,任誰看見它剛才的樣子,都會覺得它可怕。貓頭人身,虧遲渝想得出來,能制造出這種怪物的,用腳丫子想想都能知道他們心理變態。

遲渝真是個怪人。

於秋涼仔細一想,發覺遲渝奇怪的點還不止這一處。從他找上門來的那一刻起,他走的每一步棋都那樣不合常理。於秋涼始終認為是自己的某些人際關系將遲渝吸引而來,但到後面竟又感覺事實並非如此。老鼠愛吃的食物並非只有一種,吸引遲渝的,可能不僅僅是一樣東西。

餘夏生拈著那塊天藍色的碎片,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地研究它,於秋涼坐在他對面,只管埋頭喝粥。粥裏好像泡了點幹脆面,於秋涼嘗出了方便面的味道,雖然不知道餘夏生為什麽要往粥裏泡面,但說句實話,還挺好吃的。

“喝完把碗刷了去。”餘夏生透過那塊天藍色的碎片看於秋涼的臉,只覺眼前所見皆蒙上一層藍色,就連於秋涼的臉都是藍的。這種顏色,他好像在多年前曾經火爆的某部影片中看到過。

阿凡達?

餘夏生噗嗤笑了。

“你有病。”於秋涼放下飯碗,肯定地下了結論。

“咋的,今天天氣這麽好,你還鬧什麽?”餘夏生把碎片擱在桌上,天藍色的碎片滴溜溜滾動到於秋涼手邊,被窺伺它已久的小黑貓啪嘰一爪按住。於秋涼含在嘴裏的一口粥遽然嗆進喉嚨,然而他顧不上給自己順氣,一邊劇烈咳嗽著,一邊伸手敲打小黑貓的頭。

小黑貓剛要伸舌頭舔那塊碎片,就挨了於秋涼的揍。這還是它第一回 挨打,它睜大眼睛委屈地望著於秋涼,半晌,嗚嗚咽咽地跳下餐桌跑走了。

“……什麽都亂吃。”於秋涼心有餘悸,感覺這東西不能久留,但他又不敢現在把此物丟進垃圾桶。他害怕小黑貓在他們走後,趁著他們看不見,偷偷吞掉這塊碎片。

假如它真這樣幹的話,那麽等於秋涼晚上回家,說不定能看到一只黑色的貓頭人。

那太恐怖了。

於秋涼聳聳肩,順手將碎片塞進衣兜。他舉起右手對餘夏生晃了晃,大言不慚地說道:“手破了,你刷碗。”

他手上哪裏是傷口,那分明是他上課時睡著了,在手上留了一抹紅筆印兒。餘夏生懶得拆穿他,從他面前收走碗筷,圍上圍裙進了廚房。

“那我睡覺去了啊,你記得快兩點的時候叫我。”於秋涼厚顏無恥地給餘夏生安排活兒,並且威脅他,“如果你不叫我起床,我下午就不去上學。”

“行行行,趕緊滾吧,我刷碗呢。”餘夏生重重呼出一口氣,感到自己此時正站在爆發的邊緣。若是於秋涼再多說一句廢話,他就能馬上跨出最後那一步,丟掉碗筷,先動手招呼於秋涼的嬌貴臀部。

不過於秋涼沒多說廢話,他跑去睡覺了。

餘夏生註視著廚房的窗戶,穿透玻璃看向外面燦爛的日光。

這孩子怎麽回事?他不禁要想,怎麽夜裏睡過了,大白天還睡?

光線太暗,於秋涼犯困;光線太亮,於秋涼還是犯困;可光線不亮不暗剛剛好的時候呢,他又在犯懶。餘夏生無奈了,默默低頭沖洗著碗筷上的泡沫,油汙隨著水流一起墜落下去,不斷下滑,它們最終註入了汙水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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