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7章 新約

關燈
從小到大幾乎每次家長會,於秋涼都有種莫名的緊張感,哪怕他在學校並沒做什麽出格到要請家長的事。讀高中之前,老師眼中的他還是挺安分守己的孩子,一開家長會基本都是表揚,然而只有他自己才知道,背地裏的他是什麽模樣。

上課偷吃零食;冬天吃糖,夏天吃冰棒;傳小紙條,切橡皮;下課追逐打鬧——這才是真實的於秋涼,他絕不是老師們眼中所看到的那個乖孩子,更不是同學們學習的榜樣。幸虧開家長會沒有學生參加,否則就憑於秋涼這兩面三刀的做派,老師一誇他,他立馬沒臉再和同學們一起玩兒。

高中階段的最後一次家長會,能來的人其實不多,不過家長們為了孩子的身心健康,仍在百忙之中抽出時間來參與。宋詞然的父親雖然工作很忙,但兒子在他心目中的地位遠遠高於工作,因此,他和從前一樣,提前十分鐘到了學校。

宋詞然並沒有在校門口等他親爹,他們早在半小時以前就放了學,任課老師一走,他就等不及要溜出學校。高考臨近,他的心都飛了,一分鐘也不想在教室裏多呆。於秋涼怕餘夏生找不到位置,本想多留一會兒,等餘夏生來了再走,卻經受不住宋詞然的催促,匆匆忙忙在桌上留下一張寫有自己姓名的字條,就拎起書包追著宋詞然跑出了班門。

由於開家長會,這一天沒有晚自習,宋詞然來了興致,拉著於秋涼跑去網吧打游戲。於秋涼不是很想出去玩,他餓了,肚子裏仿佛住了一只饕餮,無時無刻不在叫喊著要吃東西,可宋詞然財大氣粗,用一頓飯賄賂了他。所以現在,宋詞然在打游戲,他坐在宋詞然旁邊寫作業。

他們坐在包間裏,外界的吵鬧聲一概被隔絕,宋詞然打游戲一貫很安靜,能不逼逼就不逼逼,於秋涼坐他旁邊寫作業,思路竟然沒有被打斷過哪怕一次。過了會兒,敲鍵盤的聲音也停了,於秋涼還當宋詞然餓了,要去樓下買東西吃,然而等了老半天,也沒見宋詞然起身離座。

不會是睡著了吧?打游戲打到睡著?於秋涼停筆擡頭,但見宋詞然戴著耳機,一臉凝重地盯著電腦屏幕,而網吧的寬屏上顯示著熟悉的界面——新聞聯播。

“……”

倘若有人在此時推開包間門,定會看到今生難忘的奇景。包間裏坐了兩名高中生,校服外套搭在椅背上,一人身邊堆著書本,攤開練習冊正在做題,一人全神貫註地收看新聞聯播,過了一會兒,又切換到另一個電視臺的晚間新聞。

“看這幹啥,又不考。”於秋涼覺得同桌簡直有病,平時不見他關心時事政治,怎麽今天忽然改過自新,要做關心時政的大好少年?估計是玩游戲玩多了,開始覺得游戲沒有意思,想從學習中發掘出一點新的樂趣。

說白了,還是閑的。

“學無止境嘛,不能光抱著書本死啃。”宋詞然振振有詞,自認為很有道理。

的確是這樣的,不能光抱著書本看,不然容易看成書呆子,但這句話從他口中說出來,怎麽聽怎麽沒有說服力。於秋涼深深吸了幾口氣,最終鼓足勇氣質問他:“可是大哥,平常你也不看書啊?”

談話間,包間門突然被敲響,緊接著有兩人推開門,探頭進來。他們看到椅背上搭著的高中生校服,眉頭頓時一皺,轉眼又看到電腦屏幕上的晚間新聞,以及於秋涼身邊堆疊的各樣參考書,緊皺的眉頭霎時間又舒展開來。他們一句話也沒說,關上門又走了。

於秋涼腦子一懵,很快明白這是來查網吧裏未成年人的。宋詞然真的有心機,自己被他拉過來,是為了給他上網打掩護。他突然收看新聞聯播和各類晚間新聞節目,大約也是在掩人耳目。

如此有心機,為什麽不把這種聰明才智用於學習?於秋涼遞給宋詞然一個詭異的眼神,宋詞然佯裝沒有看到,他淡定起身,到外面看了兩眼,確定檢查的人走了以後,便坐回桌前,飛快地關閉晚間新聞,再次啟動游戲。

鍵盤啪嘰啪嘰的聲音又響了起來,這回宋詞然非常放肆,連帶著說話聲都擡高了不止一個檔,震得於秋涼耳朵生疼。

於秋涼沒辦法,只得戴上耳機,打開音樂播放器,盡力調高音量,蓋住宋詞然的叫嚷。他徜徉在純音樂的海洋裏,心卻無法像舒緩的樂曲那樣寧靜平和,每做一道題他都要看一眼手機時間,生怕耽誤了回家,叫餘夏生發現他又偷偷溜出去玩兒。

盡管他不是溜出去玩兒,是在外頭寫作業,但不管怎樣,他是沒有按時回家。不按時回家,是要被餘夏生揍的,老鬼管束他比他爹媽還嚴格,說不讓晚回家,就是不讓晚回家。家長會大概九點鐘結束,而於秋涼從七點半開始就不停地看手機。看到八點半,他坐不住了,擱下筆收拾書包,想叫宋詞然一起離開,哪想他剛擡起頭,就驚恐地發現包間的角落裏多出一個人影。

起初他以為是自己心神不寧,把宋詞然的影子誤認作另一個人或者是鬼,但仔細一看,那確實不是宋詞然的影子。人影似是註意到了於秋涼的目光,僵硬地往前跨出一步,露出焦黑的面孔,它周身一片焦糊,像是被火焚燒過似的,而這地方,以前發生過火災沒錯。

天啊,連新聞聯播都鎮壓不住邪祟。大晚上的看到這麽個玩意兒,也太晦氣了。

於秋涼目瞪口呆,眼看著焦屍步步逼近,嚇得一句話也說不出。跟著餘夏生歷練了這麽久,他仍然毫無長進,除卻比先前樂觀了一丟丟,其他的變化壓根沒多少,而且膽子是日覆一日地小如老鼠,隨便來一只鬼一只怪物,都能把他嚇楞。

當然,他的害怕也和餘夏生不在他身邊,沒人給他壯膽有關系。既然餘夏生不在,那他只能獨自一人面對大風大浪,可他又做不到,害怕是難免的。

焦屍彎下腰,伸著手指在桌面上寫字。他的手指被燒灼得變了形,部分皮肉黏連在一處,因此只能寫簡單的字句,寫字速度還很慢。於秋涼察覺到它有想傳達給自己的信息,便低頭去辨認它寫在桌面上的字,只見焦屍一筆一劃寫下二字“開門”,又寫了一個“走”字,隨後,它走到門邊,焦急地拍起了門板,仿佛想要出去。

但從它頻頻回望於秋涼,並僵硬地揮舞手臂的動作來看,它不是想離開,而是想催促於秋涼離開。古怪的感覺在於秋涼心間升騰而起。不管這具焦屍為何催他快走,盡快回家總沒有錯。

“他們快開完會了,走唄?”於秋涼背起書包,蹭地一下站起身,他看似是在征求宋詞然的意見,實際上並非如此,他直接關了宋詞然的電腦。宋詞然“臥槽”一聲,眼睜睜看著電腦屏幕在自己眼前倏地黑下去,剛要和同桌掐架,結果擡腕一看手表,方才發覺於秋涼那是善意的提醒。

宋詞然的媽媽今天上夜班,不在家,所以兒子在不在家,她是不知道的。但是,假如宋詞然的爹開完家長會回來,發現家裏竟然沒人,那等宋詞然回了家,無論班主任在他家長面前如何表揚他,如何誇讚他,他都得挨一頓毒打。

想到皮帶炒肉的滋味,宋詞然起了一身雞皮疙瘩,當即顧不上那局未打完的游戲,著急地抓起書包,拉開包間門,拖著於秋涼沖下了樓梯。他連電梯都不想等了,電梯慢慢悠悠,還沒他的兩條腿跑得快,解不了他的燃眉之急。

就在他們跑出網吧騎車離去的三分鐘後,一個纖細的影子出現在包廂之外。那影子探頭望向包廂裏尚未丟掉的食品包裝袋,不由得怒意上湧,狠狠地一拳砸上窗戶玻璃。窗玻璃被震得哐哐作響,角落裏焦黑的屍體後退半步,融入了墻壁。

它看到了窗外那只影子,而它並未引起對方的註意。

於秋涼聽了焦屍的意見,總算是在餘夏生回家之前先他一步趕了回去;宋詞然也是一樣,他前腳剛到家,後腳父親的車就到了小區門口。他們兩個極其幸運,免遭皮肉之苦,任課老師們也沒有在家長面前說他們的壞話。對於秋涼而言,除了大晚上撞鬼有點驚心動魄之外,其他的一切倒是非常安逸。

“老師開家長會都說什麽?”於秋涼狀似不經意地問。他手裏捏著那塊天藍色的碎片,舉起來對著燈光看。這東西得顏色好看到夢幻,要不是他覺得此物非常危險,他就要將其留在身邊了。下午上課的時候他一直在研究這塊碎片,雖說沒研究出個所以然來,但只要他將碎片拿在手裏,耳邊就會響起淒厲的鬼哭狼嚎。

鬼哭聲太尖銳,太吵鬧,於秋涼耳膜發脹發痛,只好把碎片放到桌上。小黑貓睡著了,他無需擔心碎片被吞食,可他必須想到一個合適的處理方式,把這東西扔掉。上次從那顆頭顱裏掉落出的碎片很快就變得黯淡無光,將它們隨手扔進垃圾桶是沒問題,這回的天藍色碎片就不一樣了,在於秋涼手裏呆了這麽久,它仍然熠熠生輝,每時每刻都在閃瞎於秋涼的狗眼。

餘夏生看他放下碎片,就伸手拿起來把玩,於秋涼發覺碎片似乎無法對餘夏生造成負面影響,可能連死物都知道欺軟怕硬。餘夏生捏著碎片看了一會兒,才回答於秋涼剛才的問題:“老師沒說什麽,就是叫你們好好學習。”

果真像班級群裏透露的那樣,於秋涼瞬間放了心。大考將至,班主任應當不會再給學生們增添負擔,負擔過重,壓力太大,原有的水平發揮不出來,那就糟糕了。他渾身放輕松,往沙發上一癱,閉上了眼。在網吧裏寫了一晚上的題,他感覺很累,想就此進入死亡模式,保持一個絕對安寧的狀態。

安寧了沒多久,他在不知不覺中睡著了。坐在一旁的老鬼關掉電視,伸了個懶腰,扛起他慢悠悠走進臥室,徒留下那塊天藍色碎片在客廳的茶幾上孤獨地閃著亮光。小黑貓迷迷糊糊地在窩裏翻了個身,抱住毛絨小玩偶呼呼大睡,它睡得甚至比於秋涼還香。

路離站在陽臺上,給親朋好友群發消息,其實她不是很想叫那些認識的或者不認識的人來參與她的婚禮,但她不得不這樣做。婚禮仿佛是和“大操大辦”四個字綁定在一處了,無論朋友多還是少,無論親戚之間是和睦還是疏遠,只要有個沾親帶故的人要結婚,大家就得拖家帶口地前來。湊份子錢,吃飯,吵鬧又喧嚷。

她和弟弟一樣,不喜歡熱鬧,只喜歡安靜,可是人活在世間,哪能找到絕對安靜的地方?跑到深山老林裏居住,或許能尋到絕對的安靜,但一名現代人是無法適應山林生活的。路離擡頭看天上的雲,它們舒舒卷卷,時而蓋住太陽,時而從那散發著熱量的圓盤旁邊跑開,活潑得很。

亂七八糟的祝福發過來,她掃了一眼,沒興趣仔細看,她在等弟弟回話。她的婚禮暫時定於六月舉行,到那時候,於秋涼剛好高考結束,有空來看她。過了這麽多年,她到了談婚論嫁的年紀,弟弟也長大了,時光如流水,把過去的一切經歷都帶走,再也不回來。

如今回頭看從前的故事,好像都是別人的生活,但那的確都是她所經歷過的。

實證便是,她的婚禮上,註定要多出一個空座。

“六月中旬挺好的,避開高考那兩天吧,高考前後會下雨。”於秋涼又在上課的時候玩手機,路離給他發消息,他居然秒回了。在姐姐面前,他從來不掩飾自己上課不聽課的事實,因為路離不會對他說那些廢話。

他為何如此肯定高考前後會下雨,路離不知道,她活得大大咧咧,一向不關心生活中的細節,況且她離高考很遙遠了,實在也沒必要去關心這些。她不記得沒關系,有於秋涼幫她記得,她不操心沒關系,有人替她操了那份心。

高考的那幾天,哪怕沒有自然雨,也會有人工降雨。於秋涼記這種事,記得十分清楚。

“下個月我姐結婚,你去蹭飯不?”於秋涼按滅手機屏幕,輕輕碰了碰宋詞然的手臂,悄聲問。他料想宋詞然不會拒絕,在三個月沒有作業的長假裏,天上掉下來一頓豐盛午餐,宋詞然會拒絕就有鬼了。

正如他所預料到的,宋詞然一聽見能蹭飯,當即雙目放光,想也不想就點了頭。於秋涼拍拍他的腦袋,往他手裏塞了顆糖,權當提前發喜糖給他吃。

待到真正去參加婚禮的那天,他又將滿載而歸了。

於秋涼想了想,又悄悄摸出手機,給餘夏生發了條消息,問他六月中旬有何安排。餘夏生果然也在劃水,他們倆一個上課不好好聽課,一個上班不好好工作,倒是很相配。

“沒什麽安排。突然問這個幹什麽?我沒錢帶你出去旅游,你找你爸媽去。”餘夏生單手打字,劈裏啪啦打得飛快。

但於秋涼的本意不是要他帶自己出門玩兒,於秋涼甚至都不知道哪裏好玩。他不過是想旁敲側擊地打聽打聽他們那兩天工作忙不忙,如果不忙的話,路懷明一定會跑去看女兒結婚,他想去路離的婚禮上蹲守路懷明。

一家人就是得齊全了才算圓滿,於秋涼已有許多年未曾感受過圓滿了,他想趁著路離結婚,再感受一次。

然而餘夏生不知怎麽搞的,就是不願意告訴他,他等了好久終於等到一條消息,點開一看,卻是老鬼在對他的準考證照片評頭論足。

他們的準考證是在晚上拍的,拍攝地點是一樓大廳,那破地方常年光線昏暗,開了燈都不管用,相片又是黑白的,直把一個個大好少年拍成了面黃肌瘦的難民。餘夏生不提這事還好,一提起來於秋涼就氣得慌,他完全不想看見那照片第二次,那張照片上的他醜到過分。

被餘夏生一氣,於秋涼就關了手機,先前要問的事,他也忘了去問。

就讓餘夏生忙於工作過勞死吧!於秋涼咬牙切齒地想。

“又跟誰說話呢?”杜小園隔著一張桌子跟餘夏生對視,眼中滿是疑惑不解。最近餘夏生捧著手機的次數越來越多,突然懟路懷明的次數也越來越多,她搞不懂男人的心思,但她能看出來餘夏生非常怪異。

放在平日裏,路懷明被餘夏生懟了,必然要一句一句都還回去,把餘夏生嗆到窩火,然而近來幾次,他卻詭異地沈默著。杜小園看他和看餘夏生一樣奇怪,她老覺得這兩人都有間歇性精神病,平時一切正常,到了今年夏天突然發作。

是不是精神病,那兩名當事鬼自己心裏清楚,杜小園沒有多問。她此次前來,是為了同餘夏生商量楚瀟涵的事。

楚瀟涵的精神狀態很差,是前所未見的差,被關押在樓頂的人,從來沒有哪個像她一樣瘋得這麽厲害。他們每次上樓觀察楚瀟涵的近況,都感覺她瘋癲得比上一次更嚴重,但造成她如此情狀的原因迄今未明。

前些天餘夏生不知從何處拿來一塊天藍色的碎片,叫人將它放到楚瀟涵身上,說來也怪,它竟能與楚瀟涵相融合。與碎片融合之後,楚瀟涵的精神狀況穩定了不少,卻陷入了昏睡,每天沈睡的時間比清醒的時間多出許多。

關於碎片的來歷,餘夏生並沒有作出解釋,杜小園所需要的也不是他的解釋。她隱約猜到了那顆碎片是什麽,而她如今想問的,正是碎片的制造者。

“我找不到他的蹤跡,但我覺得,他過段時間就會出現。”餘夏生從桌上拿起一面鏡子,用它照了照杜小園的臉。雪亮的反光一晃而過,杜小園擡手,把鏡子倒扣回去。

現在她不想看到自己的臉。

“你之前想到的,大多都發生了。”餘夏生閉上眼,坐著轉椅轉了一個圈,“那我們約好的事,還作數嗎?”

“我向來說話算話。”杜小園說,“我倒是很關心,別人會不會對你說話算話。”

“啊……”餘夏生笑了,“你是在說懷明還是顧嘉?——他們倒也跟你一樣,是講信用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